林雪语将少女放入棺内,手指拂过纹理粗糙的边缘,正思忖着要不要盖上棺材板,此时,那昏睡的少女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您还是来了。”
少女的声音如即将凋零的花瓣般脆弱而哀伤,在黑暗的环境中响彻。
林雪语转过头,目光穿过那张薄薄的符箓,落在她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我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沉默有一阵子,“这里……是死人待的世界。”
“我记得我就睡了一觉,再有意识时,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林雪语仰起头,张望雾气弥漫的世界,“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不是我……”少女虚弱着声音,嘴唇颤动的样子,使人担忧她是否随时会喘不过气。
“您之前,做了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把您送走了……”
“我没做什么,只是后来我又回来了……”
林雪语坐在黄土地上,把自己遇见一块石碑,被卷入幻境的事情长话短说了一遍。
“看来,您是被他盯上了……若是不把他彻底杀死,之后,您每次入梦都将被他拖入这个地方……”
“也许……下次就是更加危险的地方……”
“他到底是谁?只有他死了,一切才能结束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仿佛陷入沉睡中。
几缕乌发垂落在白皙如瓷的面颊旁。她安静地沉睡在那里,一袭红衣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耀眼,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妖冶而凄美,尘世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无关了。
如若没有遭逢不幸,定然是一个宜其室家的漂亮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林雪语双唇微微翕动,本是自言自语,倒没想到少女又一次开口。
“林双蝶。”
林雪语顿了顿。
“我叫林雪语。我在林氏成衣铺遇见了一位老人。我身上这件朱颜就是他送给我的。”
“呵……看来我们相遇并非巧合……”在林雪语眼皮子底下,林双蝶忽的揭开了脸上的染血符箓,澄澈的眸子里带有一丝寂寥。
她苍白的唇角噙着一丝分外苦涩黯然的笑:“如果您还能出去的话,请告诉他老人家,我们永远都回不来了,很对不起他……可是……”
“我们必须挡住那个人……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你脸上的符……”
“不要紧……这是我的封印……雪语姑娘赶紧把棺材盖住吧。”
“好吧……”
林雪语依言而行,等到完成她吩咐的一切,她蹲下身子,听见里面虚弱的喘息声,光是呼吸,都好像用尽身上所有力气。
“你还好吗?”
“只是魂体受损……无碍,在棺中躺一段时间就好,雪语姑娘不必管我……”
从那棺材里传来对方沉闷的声音,很快,棺中的动静变得极为剧烈,拍打声、撞击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挣脱束缚。
林雪语的脑子里当即闪过一个画面。
死后的人若是怨念极重,会化作厉鬼。
这个林姑娘现在的状态很不对,脸上的符箓莫非就是起到封印的作用,而黑棺同样可以压制她体内的暴戾吗?
林雪语又等待一段时间,棺中的动静终于没了。
她贴近耳朵聆听,悄声问:“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林雪语苦叹一口气,站起身,目光眺向远方迷雾幢幢的树林。
又过了一会儿,她心事沉重地踏步前去。
“穿过这片树林……会是什么?”
“咚!”
“咚!”
“咚!”
强烈的鼓声震荡无垠的雪原,心脏被揪住般跟着节奏共鸣。
林雪语站在树林出口处,扶住一旁的树干,脸色苍白如纸,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在胸口翻涌。
目之所及,那是一片粘稠的漆黑海洋,密密匝匝,重重叠叠的怨魂凝聚起来,冲天的瘴气浸染在海洋中,从里边发出的鼓声一次比一次强烈,要将人的灵魂都给震碎!
林雪语想要努力看清里面的景象,但五步的距离已是能力的极限,那瘴气中仿佛隐藏着无尽的黑暗,甚至多窥视一眼她的灵识都要被污染!若是陷进去,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她心中萌生退缩之意,忽然,从瘴气中冲出来一队身影,他们抬着棺材,头也不回地迅速钻入林中,紧接着又冒出一队人,同样的做法,只不过这次离她更近了些。
最后,林雪语几乎能看见擦肩而过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们面容模糊,或者说,连五官都没有。
最后,竟有一人不小心撞到她。在林雪语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这个“人”在撞到她后化作白烟消散了。
此时,无数冲出瘴气的抬棺人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直勾勾地盯住她。
接下来,仿佛商量好一般,争先恐后向她跑来。
“喂,你们!”
林雪语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等到林雪语能够迈开双脚的时候,周围只剩下一副副落在林子里的黑棺。
黑棺同样是受到感应一般,里面的恶鬼掀开棺材盖,伤痕累累、形如枯槁的恶鬼蹒跚着,向她奔过来的速度极慢。
等到他来到面前时,林雪语怒气冲冲地拿剑鞘指向他:“停下!”
于是,对方果真停了下来,并且表现得极其乖巧,完全看不出一个恶鬼该有的样子。
“等下……不对劲……”
林雪语皱起眉,内视紫府,惊骇地发现,自己的灵力暴涨了一大截,故而对于弱小的生物的指令,近乎于言出法随。
与此同时,经过这么一出意外,她已然能够看清瘴气中十步以内的景象,并且那种反胃感也好转许多。
视线内,无数具尸体横陈,有的咽喉早已经被利刃割断,徒然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有的被一柄长枪刺穿,颈部血脉处有一个深深的空洞,血早已经流干。有的,连尸体都没法完整保存,尸体化作粘稠的粉末,像是水一样流淌。
仅仅是十步以内,就已经有上百具尸体层层叠叠堆在一起,那场景如同人间地狱,尸肉如山鼓吹喧,长号顿足泪迸血。
林雪语手中的剑颤动着,她头一次感受到剧烈的恐惧:“所以,我要进去,得先杀了你们?”
那之后,从瘴气踉跄而出的存在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她,数之不尽的“人”做出飞蛾扑火的举动,林雪语只是闭上眼,默默承受着他们赠予的一切。
每有一个生命的消逝,她体内的阴力就会增长一些,这些汲取的阴力,竟与她的灵力完美融合,没有丝毫的排斥与损耗。
不同于先前那种会损害她身子的阴力,这时得到的力量明显是带有善意与希望,且十分温暖的。
也是如此,林雪语才会感觉自己像是在屠戮一个又一个善良的灵魂。
“林姑娘……”
灵堂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络腮胡男人突然站在林雪语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雪语努了努嘴,说不出话。
“才没多久,又见面了。”
“看起来,您正在缓慢恢复……可是里边的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了……”
“所以,我需要杀死你,然后吸收你全部的力量?”林雪语的语气带有一丝森冷的寒意。
“是,这就是沙场最初制定的规则。”似乎是真的认为林姑娘失去了记忆,男人很耐心讲道,没有丝毫恐惧,“但是,这并不是杀戮,而是生者为了死去的人而战。虽然,我们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以我们的性命为代价,将我们的力量汇集在一起,不断向高处传递,最后的强者,将吸收我们的所有力量,向那个人宣战。”
他双膝跪在地上,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依托轮回之路,我们能够不断复活,继续加入战场。只不过,随着战场力量的失衡,能够复活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姑娘莫再犹豫了,我们只是滞留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即便什么都不做,未来也会变作危害人间的恶鬼。所以……”
“林姑娘,向前走吧。”
林雪语缓缓抽出腰间的玄影剑,那曾经锋利无比的剑身在雪夜的映照下,竟显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锐气与灵性。她凝视手中的剑,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开口道:“对了,我叫什么名字?”
男人疑惑地抬起头:“林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么……您叫林双蝶,有一个哥哥,楚大人是您的结拜大哥,还有……”
说着,他的话语突然止住。
“我是林双蝶。”
“我知道。”他笑道。
……
自那日正午起,床榻的少女沉睡已有五日。
而陆鱼的心境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忧虑。
一如既往的在晨时出门,为街上的百姓们做些事,有时带回件新衣。
午后,则悉心操办每一件事。
药浴,针灸,喂药,换身新衣裳。
偶尔,也会耐不住体内的寒热,偷偷的撷取一吻。
已经是廿五了,除夕将至,明月县又回归到雪花飘絮的日子。
夜里,陆鱼独自守在窗边,忆起徒弟最初入宗的时候。
那时徒弟已经坠入秘境,生死未卜,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心中死寂如幽潭,一次打坐就是百年荣枯。
而今又是一个轮回,相同的月亮高悬于空中。
这一次,心境却截然不同。
无情道已破,另一种情绪悄然占据心房。
伸出手,仿佛能够揽到天边残月,不是望月,胜似望月。
月光给与她回应,照亮眼中的柔情。
摩挲素月,人间俯仰已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