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惨白色的灯光打在了千叶和也的脸上,他凝视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外面的狂暴与里面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厚重的雨水把无数学生的伞压成海浪上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海浪掀翻沉底。
无孔不入的雨水总能找准角度打在了青春女孩的制服上,透出勒痕明显的吊带形状。
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等待自己“父母”的消息。
父亲是一个在职文员,每天都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神态的疲惫是社会对这个中年男人的敲打留过的伤痕,而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用温柔帮他抹掉了领导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千叶和也这个孩子完全长的不像。
早熟懂事的他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可能,并用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
父亲的来电很及时,刚好打断了假装擦着黑板用余光瞥视自己的女孩。
女孩的起手动作僵了一瞬又接着很自然地继续擦着黑板,力气大得彷佛要把黑板都擦成白板。
“和也你那边雨一样很大吧,我这边抽不出身,就让同事送你回家,这个点应该快到了,先不说了,我送份文件。”
电话那边传来琐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包含辛酸的无奈叹气,挂掉了。
千叶和也视力良好,清楚地看见了千早爱音的耳朵微微一颤,显然是听到了他父亲与自己的谈话。
所谓的同事就是千早爱音的父亲,两者的关系倒没有男人嘴里说的如此平等。
当他有一次去公司给男人送母亲的便当时,爱音父亲背后唯唯诺诺的小文员就是撑起自己家庭的男人。
哪怕千叶与爱音的家庭住址南辕北辙,不谈顺路,说一个方向都有些勉强了。
千早爱音终于不擦黑板了,她转身看向千叶和也,嘴角翘起,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千早爱音是一个很喜欢挑战的女生。
当按部就班的学霸千叶拒绝了无数男生女生的邀请,独自一人刷着繁杂的课题,成为学生口中的勤奋标杆时,她就想着能不能让冰清玉洁的他堕落凡间,把成绩第一的他拉下来。
成绩第二的就是千早爱音了,当了这么久的老二肯定不甘心,她尝试过奋发图强,弯道超车。
毕竟成绩第一出的风头可比成绩第二厉害多了,她只想在千叶上面一回,就一回!
天不负有心人,她那次还真拿了第一。
后面满血回来的千叶让爱音明白,大道都超不过他,弯道更没可能。
她就和千叶这家伙较上劲了,随后在其他的体育演讲等众多领域被轻松碾压后,就转为了对他的欣赏。
很好,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即使千叶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曾经为了击败他手段尽出。
对手越强越显得自己的不凡,若对方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弱鸡,岂不是外界说成爱音大人在欺凌弱小?
终于,父亲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让她在千叶面前能直起腰杆,别人接触不到的高冷学霸还不是在自己的车上摇尾乞怜?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道:“爱音,这力量不属于你!”
初中的孩子心思就是这么单纯,和千叶并排上车能收获一大片惊呼声,很好地满足了她想在朋友面前出风头的小心思。
“我有自己的伞。”
千叶言简意赅,没有推脱,都结伴回家这么多次了,心里泛不起多少波澜。
不与千早爱音交恶,以免给父亲带来麻烦。
牢记这一点后,他耐心地让这段安静的时光流逝。
爱音对自己的关注他看在眼里,没觉得是玫瑰色的校园恋爱向他招手,只认为是碍于面子想和他交朋友又说不出口。
自己成了奖池,每一次礼貌的拒绝等于叠加奖池的金额。
爱音就是那个虎视眈眈掌握了百发百取款方法的官方内部人员,享受着同学们的不断送钱,时不时取走点奖金彰显她与别人的与众不同。
为了缩短她值日的时间,千叶来到了她的身边,拎起水桶,帮忙清洁教室的其他地方。
如果爱音父亲提早来到学校门口,大人等着两个小孩做值日总归是消磨耐心的。
对自己的掌上明珠耐心是不断滋生又消失的,类似于金手指的锁血,对于这个女儿的同学,那就不一样了。
千叶摸不清爱音父亲的血条有多长有多厚,见底了,他父亲那边就得见血了。
唯有这时,他主动请缨的姿态与父亲察言观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在爱音家庭的阴影下弯腰做事。
明明挨的这么近,近的都能瞥见少年那打了一个标准蝴蝶形状的鞋带,反而感觉到疏远,太敏感了吧。
她暗叹自己情绪的多变和对别人的苛求,离的远也不是,亲近也不是,自己原来是一个骄蛮的女孩吗?
“爱音,我已经到学校了,你和千叶一起下来吧。”
手机震动,千早爱音默念了一遍父亲发来的信息,抬起头与千叶的视线对上。
“走吧,”
强如千叶还不是乖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校园传说终究是被唯物主义爱音一拳轰散。
知识哪里学的过来,千早爱音可是真的在你身边,这样还能视而不见面不改色的人只能竖起大拇指,去当克格勃特工吧,屈才于这小小初中。
想到初中后就得去英国留学与他分开,她美丽的心情就不太美丽了。
千叶注意到少女的眼神一亮一黯,一盏故障的灯泡似的,不理解她心中繁杂的想法,只留心别让专注思考的她撞到其他同学。
灌了铅的乌云时不时闪过一束惊雷,炸响的声音使得平常无穷勇气的爱音缩了缩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盏刺眼的远光灯撕开了沉重的雨幕,一台颜色为长野雪山银的路虎揽胜星脉等待着两人,沉闷的引擎声象征着它的恐怖动力。
有种说法是,当你拥有了一辆豪车,很多事情不用亲自开口,豪车会替主人说话。
千叶父亲的车,看牌子和哑巴无异,千叶希望日本法律能尊重聋哑车并给予相应的补贴。
无厘头的吐槽一闪而过,他不在意父亲的车行不行,能在暴雨下来接送就够了,哪怕是一辆摩托车,整个大点的防雨措施他也不介意。
想想还挺拉风的,很酷,雨中暴走族。
把伞放好,车内的空间比起冷冰冰的教室更为温暖宜人。
三个人挤在一个空间,氛围就活了起来。
爱音和千叶一人一侧,中间空了个位置,千早爱音的父亲没有什么意见,这才是正常的。
初中萌生了情愫没什么奇怪,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分开坐才是合理的。
千叶开始应对着来自大人的拷问,爱音通过车窗的反面瞧见他的窘迫不由得窃笑几声。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父亲大人的火力就集中在她身上了。
娴熟地回答自己近日学校里的情况,爱音成了局外人。
他和爱音父亲更像是一对父子,连那个男人都没这么关心过自己的学业。
说不定还是自己来开这台路虎接送大小姐上下班,嗯,比起同龄人他的就业工作早早有了着落不知道是喜是悲。
“爱音,下车。”
千早爱音和千叶和也被这道声音惊醒了,爱音睡眼惺忪,还没回过神来,对着自己的一户建发着呆。
她家里的灯光被暴雨逼到角落里,就像一座给远航捕鱼的船寻找方向的灯塔。
雨刮器猛烈地摆动,将那些遮挡视野的雨水全部刮走,随后又被新来的雨水重新盖住。
千叶意识到不对,他睡过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平常都是先将他送至家里,然后扬长而去,尾气打在他的脸上,路虎用它的排气管说出伤人的话:“步行啊,老弟。”
怎么一反常态,先将爱音送到家。
他心里慌乱无比,根本看不明白爱音父亲脸上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初中生,除了成绩好点没什么特别,遇到突发事件也会手足无措。
“等等,千叶怎么办?”
同学们评价爱音都是公认的好接触好说话,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因为神经太大条而被蒙骗。
实际上她心思非常细腻,很快地就察觉到父亲语气的变化和氛围的紧张。
“我会送他回家,你先回去。”
她取出雨伞,扫了强装镇定的千叶一眼,心里满是担忧。
父亲还是头次对她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爱音——快下车吧,别让妈妈等急了。”
看到磨蹭的女儿,她父亲拉长了声音,语气一转平常的温和,催促她抓紧时间。
和千早爱音长相有7分相似的贵妇站在门口,紧皱的眉头写出了她的不安。
“知道啦知道啦,千叶我们待会吃完晚餐再联系。”
虽然不懂父亲想对千叶做些什么,不妨她试着告诉父亲自己很重视这位朋友,另一个当事人不知道是她朋友也没关系。
笨拙的暗示。
很多孩子不懂怎么表示想要,想做这个理念,只能简单地表达出零食很美味,漫画很好看,电脑是用来学习,殊不知在大人眼里和平铺直叙没区别。
男人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女儿迎着暴雨艰难地往家里方向迈步。
雨中的爱音脖子歪了歪,躲避强侧的雨水,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家。
直至她扑进自家妻子的怀抱,他才安心下来。
一脚油门下去,车轮与地面磨擦出刺耳的噪音,雷鸣的巨大轰鸣声再次盖住了这个小插曲。
“和也,你生日曾经许过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千叶蜷缩在最侧边,浑身颤栗起来,爱音父亲的语气温柔地令他害怕。
爱音没有着急进去,愣愣地望着驶入高速岔道的路虎,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奇怪,车流没有分出任何一辆车走那条岔路,她早先还以为是封路,偏偏路虎的两盏大灯闪烁着远离车流,闷头开了上去。
母亲在她耳侧嘱咐道:“爱音?进来擦擦头发,热水我已经给你放好了。”
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视野被千万条雨丝遮挡住,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什么。
“千叶家里是发生了什么吗?爸爸怎么突然这样......”
爱音不解,吐出了心里的疑问。
她也知晓千叶父亲是爸爸的下属,所以得出自己的猜测。
“千叶是谁?爸爸又是?”
“别开玩笑了,妈妈,千叶就是我们班级考试经常压我一头的那个男生,爸爸是犯了什么错妈妈这么生气!”
爱音转头看向她的母亲,她鼓起脸颊,跟充气的河豚一样,真有点不高兴了。
千早爱音懵了。
“那谁送我回来的?”
“我雇的司机啊,好啦,快进来洗个热水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