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广场,大约走到中心附近,就能看到一座宽广的,高耸的居民楼。
大概是最近才新修建的建筑,比这座废墟里的其他楼房都要高上许多,就像一块直插云霄的弯曲门板一样鹤立鸡群。
这栋建筑可能是城市的象征之一,但现在却成为了整合运动手中最合适的画布,用来书写他们的仇恨与决心。
如霜叶的喃喃自语所言,那是一座由疯狂和恶毒堆砌而成的焚炉,成千上万的乌萨斯市民惨死的尸体被当成了柴火,层层叠叠地堆得近乎有三四层楼高,剩下的那些则被拖吊在建筑物外侧的窗沿上,只要有人点燃了柴火中的一根,汹涌的烈焰就会蔓延至所有尸体上,在这严寒之中构成了一个壮观而悲惨,火红的X型标志,整合运动的标志。
“......在震慑方面整合运动做得不错,玩弄尸体,宣扬血腥与暴力,他们很会利用人类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艾琳抬头高高仰望着熊熊燃烧着的整合运动标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唉,可惜能看到的也只有我们,我,罗德岛,还有三两个近卫局,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就为了给我们看这个东西,意义何在?”
“呃,艾琳小姐,我想整合运动一定是打算给所有日后来到这里的人看到,即便他们看到的会是一个已经熄灭的标志,那些烧焦的尸体也依然是最好的警示。”
博士代替整合运动回答了艾琳的疑问,她也跟后者一样仰头注视着这个标志......偶尔还会回头看一眼广场中央,烦恼地抬手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起来,那个......那位该怎么处理?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吗?”
整合运动的恶劣行径的确令人愤慨,为了复仇,为了发声,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无数条生命就这么葬送在了他们手中,但是,怎么说呢,亲眼目睹了艾琳举手投足之间前前后后一共屠杀了好几百名整合运动,包含最不忍看到残忍画面的阿米娅在内,罗德岛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点麻木了————她们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感到震撼,可就是没有那么望而却步了,再加上很可能是始作俑者之一的家伙就在现场被关在大型宠物笼里拼了命地怒吼着什么,总觉得现在不是能够被这个标志震慑心神的时候。
艾琳也跟着博士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梅菲斯特双手紧握着宠物笼的铁栅栏,表情如恶鬼般气得通红,就差额头上生出两根尖角了,却又因为被隔绝了声音,他张大了嘴巴的怒吼完完全全传达不到外界,看上去就像是一出幽默的哑剧。
“喔.......嗯,挺碍眼的,气氛都被他破坏完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处理一下。”
“咦?不,我不是说他碍不碍眼,当然的确是很碍眼,既然你要处理......呃?”
艾琳举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层看上去十分厚重的黑色布匹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动,将整个宠物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让人终于不需要去留意宠物笼里有什么了。
但是,看到艾琳像是完成了一项工作般嘴角洋溢起妖艳的笑容,博士,阿米娅还有罗德岛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博士,艾琳小姐她......”阿米娅欲言又止,仿佛深受烦恼所困,博士也像是能够听懂她没说出口的话一样点头:“啊,嗯,总之,挺有效的,这样不就好了吗?嗯嗯,没什么,没问题。”
然后,大家默默地移开了视线,避免在视野内容纳这个被黑布遮住的宠物笼,在一片陡然来临的寂静中,只有投向艾琳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哎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你们没付够人头钱,我也不想用这么委婉的方式处理他。”艾琳被一道道视线看的后背有些发麻,不得不出声辩解,但她这嗜钱如命的说法当然起不到什么说服的效果,只是让阿米娅发出了异常沉重的叹息而已。
于是,她十分刻意地歪起头,摆出一副莫名充满韵味的思考姿势停顿了一小会儿,忽然拍了拍手:“好吧,那我就再附赠一项服务如何?帮各位把最碍眼的东西清理干净。”
最碍眼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向耸立在面前的高大建筑,被整合运动用尸体当做墨水留下标志的居民楼,当然,还包括那些充作了柴火的尸堆。
博士仰头看了一眼依然还在燃烧的标志:“如果能够清理的话自然是好事,但这么大的工程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什么难事,就当是......嗯,一场充作收尾的华丽演出吧,我可是很照顾雇主体验的优秀佣兵哦?”
艾琳摆了摆手,就像之前独自面对梅菲斯特的部队一样,一个人离开了队伍,踩着清脆的脚步声走向居民楼的正面,稍微远离尸堆以免沾染到臭味的地方,抬手将三角帽拉高,将整座居民楼收入眼底。
这里已经被燃烧造成的大片黑灰和尸体产生的灰白色细灰所笼罩,但这些灰尘全都被隔绝在距离她约七八米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圆形的中空地带。
脑内的搭档察觉到了她想做什么,搭话道:(要我帮忙吗?你应该还没办法使用范围这么大的高威力魔法?)
(哼,那是在战斗中没时间慢慢蓄力的情况,你只需要帮我编出之前说过的那种很帅的魔法阵就行了。)
(我再说一遍,那不叫蓄力,是你构筑魔法的速度太慢!......算了,可别失败了,一击搞定。魔法阵用圆形的立体形态?再给你加点能够亲手撰写咒文的功能吧,随便拿手指比划一下就行,这样看上去更帅。)
(不愧是我的好搭档,就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行行行,你先闭上眼,身体放松,在我说可以之后再睁开眼睛。)
艾琳在搭档的指挥下闭上了双眼,双手垂在身侧,自然地放松身体,与此同时在脑内开始构筑她现在所能使用出来的威力最强大的魔法之一。
魔法在构筑阶段是不会有任何征兆的,人眼无法捕捉到魔力或源石能的流动,只有足够熟练的术师才能通过不同于五感的某种特殊感官有所察觉,就例如阿米娅,在阿米娅的特殊感官中,艾琳身上陡然涌现出了庞大到令人目瞪口呆的源石能————如果说正常的术师使用源石技艺会用到的源石能是一盏白炽灯,那她现在就像是一颗正在从云海之间浮现的太阳,不论是源石能的量还是活跃度都十分骇人。
紧接着,她违背了上面才说过的法则,魔法出现了征兆,以她为中心突兀地吹起了风,先是细微的轻风,逐渐加强,直至演变成了狂躁的暴风,将她的发丝吹乱,长袍的袖口与衣摆,连衣裙的裙摆,衣服上一切无法紧贴着肌肤的宽松部位都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刚刚好能容纳她张开双腿的大小的深紫色魔法阵浮现在脚下,迅速地脱离了二元平面的形态凸起,宛如成长般变成了一个只有底端被切去了一片的球体,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构成了这个球体的线条,那些六芒星和同心圆的纹路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量因扩张而留出的空白部分。
(好了,睁开眼睛,在你喜欢的地方随便写点东西。)
听到搭档的提醒,艾琳睁开了双眼,在看到包裹自己的球形法阵的瞬间愣了一下,紧接着眼中便闪过兴奋的光芒:(好帅!这是什么?!超帅的!)
(那当然,后面还有更帅的!既然是初登场的大招,可不得弄得拉风一点。)
(太棒了!我爱你!)
可惜,艾琳的深情告白并不值钱,她大概每个月都会对搭档说好几次,比如学会了新的魔法,或者是在搭档的指引下找到别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卡西米尔金币的时候,对她来说我爱你三个字的价值理所应当地没有一枚金币高。
随后,她抬起一只手,伸出手指如搭档所说的那样在半空中比划起来,也许在站在远处的罗德岛等人眼中看来她这是在书写神秘又复杂的某种文字,但实际上只是瞎比划,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圈圈叉叉横竖再游个龙。
在她的以手指作笔书写的同时,一个个或许除了搭档以外没有人能辨识出来的咒文凭空出现在魔法阵的空白部分,先不提她书写的速度明显比咒文出现的速度要慢上好几倍,这些大量出现的咒文在迅速地将一整张魔法阵填密之后,球状的法阵突然膨胀了一大圈————是在第一张法阵的外侧又出现了一张大了一圈的新法阵,就像增殖一样,第二张法阵上的纹路比第一张还要复杂得多,明明面积变大,可供书写咒文的地方却反而减少了。
搭档的声音再次在脑内响起:(这次就先只展示二重法阵吧,差不多搞定了,你随时都能把魔法击发出来,记得摆个好看点的姿势。)
(好看点的姿势......我觉得差不多应该弄把帅气的武器了,空手的姿势已经差不多都用过一轮了,怎么样?)
(那种事之后再说,之前不是你嫌打架的时候还要特地拎把没用的木头很麻烦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回头开发一下让武器悬空自动跟随,或者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魔法!)
艾琳一边在脑内跟搭档讨论开发新的魔法,或者是武器的具体设计,一边露出了以她现在这副身体和容貌来说相当狂野与嗜虐的笑容————即便是在这种或许不会有人看到的地方也得贯彻演技,细节决定成败。
她将双手伸向前方,张开手掌对准了正对面的居民楼。
在躁动的暴风中,她那冷冽的声音依然无比清晰。
“禁忌特大魔法————歼殛雷光!!!”
她第一次......除了刚刚学会魔法的时候兴奋地大喊着火球术和炎爆术的时候以外,第一次开口说出了魔法名。
然后,一道粗大到足以将整栋建筑都笼罩在内的不自然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就像是从宇宙中击发的超级兵器一样,极端的冲击瓦解了建筑的机构,而高达亿度以上的高温则将命中范围内的一切都在瞬间蒸发,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数秒之内,被刻意唤起的暴风都在雷电出现的瞬间停滞了,悄无声息,仿佛连声音都被抹除了。
雷光消逝,剧烈的亮度重归于无,被雷电直接命中的建筑,整整一栋有数十层楼的居民楼连残渣都没有剩下,本应逸散到将方面数公里都融化的雷电带来的高温也消失无踪,除了这栋居民楼和居民楼下的尸堆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东西受损。
这是只有魔法才能带来的,完全把物理法则等一大堆法则当成垃圾的神秘现象。
(......我可以多嘴问一句吗?禁忌特大魔法是什么?歼殛雷光又是什么?那不是单纯的热线魔法吗?只是颜色配合魔法阵变成了紫色而已,跟雷和电沾不上半点关系吧?)
搭档的疑惑......质问深深地伤害了艾琳脆弱的心灵,她在把自己临时想到的魔法名念出口的那瞬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中二了,正羞耻得把帽檐压低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总、总之!搞定了!)
她决定对搭档处以冷暴力之刑,完全拒绝解答对方的疑惑,然后小步小步地快速走向罗德岛一行人停留的地方。
“各位觉得如何?对这场演出还满意吗?”
她的声音中蕴含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因为她受创的心灵正在动摇,但罗德岛的一行人,包含博士和阿米娅在内,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这一点,甚至都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