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调查停滞不前,东方凌云也并没有找到解毒的方法。凌霄宫唯一知道的,是齐桀的毒,疑似,来自精灵潜伏在永野帝国境内的间谍头目之一,精灵八圣之一的毒圣【西斯】。齐骥心里明白,齐桀不会放弃暗算。他只能护好妹妹,祈祷意外不要降临。
小齐淑的天赋略逊色于齐桀。检查按照齐骥的要求,被秘密举行。齐淑的术法修行也大多依靠自学,还被哥哥一再叮嘱,要学会藏拙。《术法必修课》要夹在《童话》里看,见到二皇子殿下及时藏好术法教材,不要有肢体接触。平日里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麻烦侍女,以免人多眼杂,泄露秘密。
野生的鸟儿从小就有自由飞翔的权利,虽羽毛被尘土沾染,不再光鲜亮丽,却不似那笼中之鸟,穿上华装,心惊胆战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脸色,竭尽全力不让光鲜亮丽却无比脆弱的羽毛折断。有哥哥的保护,皇帝的庇佑,齐淑并不至于如此小心,但无人愿意提及的那场灾祸,始终如阴霾般笼罩在她的头上。
“等成人礼后,我就告诉你,好不好?”母亲这般哄她。
“千万小心你二哥……食物,水,凡是进肚子的东西,都先让下人试一遍。”齐骥如是提醒她。
“二哥是给你下毒了吗?”年幼的齐淑不解,打趣道,却没有等来哥哥的回答。回应她的,只有那苦涩的笑容。
于是乎,一个小女孩判断是非的唯一标准,只剩下自己的感觉。似是一种本能,她感觉到齐桀的阴翳,不洁,与齐骥的真心。哥哥会给她讲故事。晚上怕黑,她拱进哥哥的被子里,将他惊醒,也会得到一个拥抱,而非责怪。直到后来,母亲委婉地提醒她,哥哥需要良好的休息,她才懵懂地触到名为“体谅”的事物。逼着自己直面黑暗,直面雷声,与凌霄宫中那看不见的,鬼魅般的压抑,如今的齐淑已出落成举止优雅,行事妥当的公主。虽年幼,却也被寄予更高的期望。
“你就是心肠太软,太放纵他了!”芙兰还在为白帘的事情纠缠。齐骥笑着应付,脸上不自主地带上些许的惨然。可惜,芙兰不知道当年的灾祸。否则,这个挺机灵的女孩也不会“挂念”着齐桀,滔滔不绝了。
齐骥不语。
“对了,齐淑殿下想来看你。应该快到了。”芙兰忽然记起,提醒道。
闻言,齐骥的眼眸登时亮了不少。自己的牺牲,大半都是为了这位花一般的公主。凌霄宫中,也只有她,最能让齐骥欢欣。
“已经到了哦。”小公主推开门,小跑到齐骥床边。芙兰自觉地退开,守在门前。
“多多。”齐骥应着,张开双臂,拥抱齐淑。齐肩的银发遮住齐骥的面颊。仔细端详,妹妹那乌黑而光亮的美眸倒是与自己如出一辙。俏脸上,仿佛能望见自己的影子,望见曾经意气风发,充满活力与希望的齐骥。
良久,二人分开,齐淑搬了张椅子来,在床头坐下。“你真的把我吓死了……哥哥。”她轻声道。“十六天。”
自己昏迷了那么久吗?齐骥沉思。
“感觉好点了吗?”
“嗯。今天应该能下床活动了。“见齐骥出神,齐淑握住齐骥的手,攥了又攥。齐骥回过神来,朝齐淑淡淡一笑。
“没事的。”
“嗯。”
微熙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地板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在齐淑心中积攒下千言万语,却在此时烟消云散。兄妹就平静地守着彼此,无言,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与闲暇。
正当此时,芙兰轻咳两声。随后,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齐桀。
“二哥,近日可好?”齐骥看清来人后面色不改,平静地问候道。芙兰依旧立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盯着齐桀。齐淑反应则较为明显。她将身子挺直,向前倾了倾,左手依旧握着齐骥的手,右手放于膝上,侧过身正对着齐桀。
“弟弟身体抱恙,还这么关心我,我这当哥哥的可是深受感动啊。”齐桀迈着大步走入,环顾四周,见没有椅子了,连头都懒得回,摆手招呼芙兰道:“去拿把椅子来。”
“我是齐骥殿下的侍女,如有需求还请您自行解决。”芙兰优雅地行礼,嘴上却毫不客气。
“这就是**出来的好女仆?我的好弟弟,你不会让哥哥就这样站着吧?还是说,要请亲爱的妹妹挪个屁股?”齐桀轻蔑地笑道。芙兰十指交叉放于身前,脸上波澜不惊。齐淑面露愠色,却也没有作声。齐骥不慌不忙,直视齐桀:
“哥哥今日不用术法修行吗?若是得了空闲,也莫要浪费在我身上,还是精进自身道行为上。”
闻言,齐桀朝床上的齐骥走去。芙兰眉毛轻挑,仍没有动作。齐淑见齐桀走近,则直接从椅上站起,昂首怒视着齐桀。
女孩娇小的躯体寸步不让,护在齐骥身前。齐骥轻轻扯了扯齐淑的小手,齐淑却并不退让。
齐桀像一头贪婪狡诈的饿狼,不怀好意地盯着齐淑。对峙良久,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很沉重,如重锤击打战鼓。这绝对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武人的脚步。是王诺,亦或更糟糕,是齐政?齐桀这才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目送齐桀离去,齐淑这才坐回椅上,长吁一口气。
“蠢货。”芙兰不屑道。只见得王诺,齐政派给齐骥的贴身侍卫,推开门,四下张望。见无事发生,顿时松了口气。
“二皇子没有做什么吧?”
“无非是说了些客套话罢了。”
“好的。陛下稍后会来。我就不打扰了。”
“有劳了。”齐骥笑了笑,送走了王诺,随即严肃地转向齐淑:
“多多,你的手。”
齐淑这才发现,方才的对峙中,自己的炁略有失控。双手已是变成白色,散发出刺透骨髓的寒气。
“对不起!哥,没伤着你吧?”齐淑慌忙道歉。
“我没事。下次细心点,少在他面前暴露术法。”
齐淑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不慎,脸颊略略发烫。齐骥缓和了语气,进而问道:
“你的修行可还顺利?”
“顺利着呢!”齐淑颇为自豪地说道。“刚才那家伙如果敢动手,我能把他打趴下!”
“多大了,还吹牛呢!”齐骥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刚才你的手怎么回事?”
齐淑面色凝重,迟疑了少顷,随即如释重负般,向齐骥展示自己的术法。
齐骥没有看到任何期待中绚烂的景象。术法一经施展,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听闻齐天冕下当年一招”天国永难“镇杀精灵王,至今帝国边境都残留有绵延百里的裂谷。那是精灵永远无法亵渎的神迹,是帝国最坚实的边境线。他也见过术师战斗的场面。法杖挥舞,烈焰升腾,那场景何其壮观?可眼下,自己的妹妹甚至连法杖都没有拿出。
疑惑间,周身的温度骤降。齐淑原本乌黑的瞳孔着上雪一般的苍白。淡蓝的冰霜逐渐在由黑变银的发丝上蔓延,纤纤玉手更是化作半透明状。毫无征兆,连吟唱都没有,齐骥只见得半空中凭空显现一道银弧,飞驰而去,接着窗台上的花瓶就破碎成一地齑粉。
当真厉害!齐骥心底惊叹道。
芙兰快步上前,将花瓶碎片收拾干净。“哥,那个花瓶应该……”
“没事,打得好。”齐骥笑道。“小多多修行有成,哥哥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为什么你的术法这么……独特?”
没有犹豫,齐淑立即将真相告与齐骥。
“正常来说,术师使用术法都需要法杖。法杖是沟通体内炁与体外的媒介。但有一类特殊的术法,不用调动体内的炁就能释放。这种术法依托特殊的介质,在平日里用自身炁涵养,战斗时介质便能直接释放术法,隐蔽性好,施放的吟唱时间也大大缩短。我的介质就是这面镜子。”说着,齐淑唤出一面巴掌大的方镜。这方镜呈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白而透明,像冰一般。透过镜面,齐骥既能望见自己的脸,也能看到齐淑身后的书柜。方镜的边框镌刻有复杂的纹路,神秘而古老,像一部恢弘的史诗,让人不由地心生敬畏。
“这种介质稀有吗?”
“……说不定整个帝国也找不出几件。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寻到一本书,里面便夹着破碎的镜片。书上说,这是齐天冕下的半成品,交与有缘之人补全。我可能比较幸运,炁与它相亲和,便得了这份机缘。”
“书在哪里?”我信你?齐骥腹诽。
“……保险起见,烧……烧了。”齐淑结巴道,眼神不住地往一旁飘。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齐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深究。
“这种介质还有吗?”
“其他种类的可能也会有。但【无妄】只有这一个喽。”齐淑晃了晃手中的冰镜,随即将其收起。
齐骥不由地陷入沉思。“多多,你先回去吧。介质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以后遇到齐桀也要更加小心。”话语中,齐骥比往日增添了几分宽慰和信心。齐淑点头答应下。
“保重,哥哥。”女孩在齐骥面颊上轻轻一吻,随即走出房间。
“芙兰,明日我要去拜访国师,准备一下,除了王诺和你,不要有随行人员,也不要坐皇室的马车。”
那个梦。齐骥觉得,自己有必要请国师来解梦。芙兰说,医师并未检查出病因,他的体内亦没有毒药一类物质的残留。昏迷前一晚,自己未感到任何不适,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而且,介质极大地引起了齐骥的兴趣。曾经,心底的那份希望再度燃起。也许呢?也许介质真的能够帮助自己呢?
但是,父亲,国师都比自己更加懂行。这么多年了,若是有介质,凌霄宫不可能无所作为。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了,解梦才是首要任务。
可,万一国师和父亲都不知晓介质的存在呢?
“好。”芙兰答应下。
“嗯。帮我拉下窗帘吧,我再睡会。”齐骥躺下身子,合上眼。芙兰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另一边,齐淑回到房间。
“高人,我做的还不错吧?”
“得亏你哥宠着你。”一道声音兀地在齐淑心里响起。“非必要,介质不要在他人面前显露。你还不清楚这是多宝贵的机缘。下不为例。多听你哥几句话,没坏处。”
“知道啦。”齐淑应着。“对了,高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十日前,某个独自抵抗漆黑的夜晚,高人突兀地出现,将【无妄】连同有关的术法交与齐淑,随后又消失不见,再无音讯。那些简洁的术法介绍被记在一本发黄的书中,由齐淑随身携带。这十日,齐淑独自钻研着【无妄】,小有所成。而今天,高人竟再次现身,还指示自己将介质一事透露给哥哥。
“凌霄宫中有我必须要调查的事情。你知道齐桀当年犯下过什么罪过吗?你哥哥体内的炁被封禁了。”
“不清楚。大家都不愿意告诉我。”
“齐骥也一样?”
“嗯。您对哥哥似乎很上心。”
高人无言。良久,声音再度响起。“我希望,他能修行术法。此次来到凌霄宫,也是为了调查他被害的真相。你是他的至亲,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自然要肩负起保护他的职责。今日起我亲自指导你的修行。”
“真的?什么时候?”齐淑很是激动。
“梦里。”高人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