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时分,庞柏王国的国民们尽皆默契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抬着头,眼巴巴张望着夕阳的方向。孩童的肚子发出咕咕的肠胃蠕动声响,牵着手的大人也不好意思批评些什么,因为成年人饥肠辘辘之下产生了更大的动静。
人们屏息凝神,殷切期待,直到一个个黑点逆着阳光浮现在天边,王国全境才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巡猎团!是巡猎团回来了!”
起初,人们只能看见骑士和飞马的影子,直到他们近了,以三匹天马为单位拉拽着的网兜,以及其中满荷的食物才能看得清晰,人们兴高采烈挥舞手臂,热切欢迎丰收而归的勇士,以及能供王国全境饱餐三天的食物。
幻想乡之主嘴角的笑意始终压抑不住——感受过饥饿的人才能明白饥饿的痛苦,国王不希望自己遭受过的苦难再降临到他人身上,于是他接受了国民的期待并总能反馈期待,每日外出巡猎,收获充足的食物,填饱子民,便是他揽在身上的职责与使命。
天马落地,玟冯一如既往翻身下马,却是踉跄两步差点栽倒地上,多亏数位国民挺身而出,合力支撑才将眼前的伟岸身影支撑住。
“陛下小心!”
“放心,我没有大碍。”玟冯弯身查看,才发现自己先前在战斗中所受的伤害,多数已转移到了罗织成披风的裹尸布上,只有脚踝上的伤口未能愈合。那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狼,挥出的利爪究竟有何奇妙之处,居然能阻断自己转移伤害的能力?
跟随国王出征的三位王庭重要成员落地,赶忙前来查看国王的伤势,大王子和二王子连忙拿出伤药为父亲敷抹,而干着急却帮不上忙的王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环顾,试图从迎接队伍的人员中寻找到妻子的身影。
然而迎接凯旋的人员中并没有见到半夏的影子。
“舞,玖。”王可倒是见到了迎接队伍中照顾自己夫妇起居的男仆与女仆,质询道,“半夏她去了哪里?”
“这……”女仆舞迟疑片刻,回答道,“殿下她尚在沐浴,不便出门。”
“但她命令我们两人代为转告驸马。”男仆玖恭敬道,“还请您记得约定,哪怕她不在身边,也绝对不要参加晚宴。”
“知道了知道了!她到底是我的妻子还是老妈子?!我答应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王可难得对半夏发了一通脾气,迁怒到两位仆人身上,“那现在我帮着卸运猎物,应该不犯她的忌讳吧?”
“那自然不……”
“那就给我回去告诉她!晚饭时间我会回去,和她共进晚餐!那让人大肠连着心脏带着脑子一起痛的邪蒻与正蒟!”
挨了一通冤枉气的男仆女仆连忙垂着头离去,王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便立刻后悔起来。他方才的情绪并非是愤怒,而是恐惧的反相补偿:与半夏共餐带来的痛苦已经临抵王可的忍耐极限,他开始害怕与半夏共进晚餐了。
能够让自己避开那两个刮骨毒药的,就只有晚宴……
宴会……是宴会。
但,半夏拒斥王可融入到幻想乡中来,她带着他特立独行,始终游离在王国宴会之外。而更奇怪的是,半夏最近对丈夫的态度越来越奇怪……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沉稳的声线在耳边响起,葛梅恩将审判用具托付给陪审员后走到驸马身边,低语道,“是不是觉得殿下最近对您的态度格外冷淡。”
“呃。”环顾四周,王可发现人们热烈参与到搬运食物回幻想乡的行列中,国王也在两位王子的掺扶下回返古堡,而二王子转过身,鬼头鬼头对王可做了一通就餐的动作,希望王可能绕过妹妹,能真正像一家人般加入到今日的晚宴来。
而王可也终于收获到了与葛梅恩独自交流的机会。
“呃。”王可眼神飘忽起来,这头刚看着岳父,另一头便看见自己的小马驹被仆人牵走,投来依依不舍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回答道,“可我今天什么忙都没能帮上,我太弱小了,唯一的战功还是小白它立下的。”
“我说的不是战斗,傻孩子。”幻想乡之主轻笑道,“我们今天行动的最重要目的便是救助,而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且在激烈战斗中将所有小羊羔拉出了战斗可能波及的范围,就此来说,今天的你依然是合格的英雄。”
“可是,我……”王可咬着嘴唇道,“如果我能拥有更多的力量,那么我能做到更多!”
“咦?”搀扶他的家中长子说道,“这不是你最经常对姐姐说的话吗?父王。”
“是啊,但她没听进去,并且把自己搭进去了。”年迈的父亲苦笑道,“所以,我不希望王可再一次重复她的错误。”
眼瞅着父子三人远去,王可呆呆说道,“可她们只是一群羊羔啊……”
言至于此,王可脑内的记忆突然受到激活,青年回想起今天巡猎时的遭遇,那口巨大的坩埚上下翻腾,切得精致的羊肉不断在汤气里沉浮,而当那羊羔的脑袋浮出油面,歪头间两颗眼球半滑出颅腔,那一对黑漆漆,血淋淋,香喷喷的空洞与自己对视……
“呜噢!”
驸马突然间蹲身开始呕吐,吓得近前的葛梅恩一跳,他连忙领着王可走到树旁,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此时此刻,二人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
不断拍打王可的后背以让对方好受一点,葛梅恩看到长久以来没有正常进食的王可连胆汁都吐不出来了,便试探性询问,“沃尔登先生,您目前认知到的内容究竟到了何种层面?”
“沃,沃尔登……”好不容易止住呕意,王可皱眉道,“葛梅恩先生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了谁?”
王可皱眉道,“那当然是洛特啊。”
葛梅恩点点头,“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洛特出发,一路来到了此地么?”
“我怎么会记得。”王可对大法官的问题产生了警惕,“当我醒来时,我便出现在了幻想乡。”
葛梅恩心想自己的试探过于隐晦了,便多露出一些马脚,“我是说,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洛特去往的阿格拉么?我不需要详细经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说出沿途经过的城市。”
“你为何会知道阿格拉?”王可震惊道,“这个时代的庞柏王国还没有定都阿格拉吧?”
“在我回答你的反问之前,我需要的是你的答案,少公主的夫婿。”葛梅恩说道,“你沿途经过了哪几座城市?”
“那当然是……”王可欲言又止,而后哑口无言,“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自己从阿格拉来到的这里,但具体怎么来的,和谁一起来的,我都不记得了。”
王可蹲在树旁,揪着自己头发不放,木然回答道,“读完了,那写信的疯子,究竟是谁?”
葛梅恩多瞄了王可好几眼,过了好半晌后才回答,“我的回答可能会冲破你的认知,导致你会怀疑我才是疯子,所以正确答案需要由你亲眼去确认——虽然在这方世界里,眼见也未必是真。”
“嘶!”王可觉得自己脑袋越发疼痛起来,站起身揪住葛梅恩的衣领说道,“半夏不是这种人,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切与爱!而且她先前有两个未婚夫,你说的究竟是哪一个!”
葛梅恩语气依旧不咸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