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不会,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哥哥的十九岁生日,准确的说,是哥哥生日的前一天。彼时,我还只有十五岁。父母不知为何提前帮哥哥庆祝了生日。据他们说,哥哥明天将会成为真正的男人。
我不明白。
怀着忐忑的心。果然,到了明天一早,便有一个人在家门口叫着哥哥的名字。与往日不同,哥哥脸上惯常的温柔消去了,庄严地,沉默地目视着来人。
“恭喜,拿好这个,跟你的手套一样颜色。”来人说着,递给哥哥一个深棕色的皮革套,我知道那是什么。
“这一点也不适合哥哥……”我低声地自言自语。
那一天,我在玄关默默注视着哥哥背上行装。离开之前,哥哥转过头,恢复了他往常的温柔,说:“妹妹,我们将来要成为蒲公英。”说完便走了。
我不明白。
那天,草地上的蒲公英与它千百万的子嗣一同注视着。
再长大一些,我知道哥哥是去参加战争了。彼时,我对战争还不理解。我问过父母,父母说是为了扩大我们的领土。我问如果我们占了别人的地方,那别人怎么办。父亲拍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我们的军队去是为了改良他们,与他们‘共荣’。”
我不明白。
那年,我十九岁,哥哥二十三岁。据哥哥的来信,他已经接受了培训,成为了帝国光荣的航空兵,我为哥哥感到高兴。那是大家都在说远征的帝国军队这好那好,以及帝国在彼岸大陆的节节胜利。越来越多人加入军队,成就自己的荣光。
那时,我好像明白了。
战争,似乎为我们带来荣光?怀着这种心理,我同那时同样怀有一颗忠心的青年们离开了家乡,最终与帝国的军队一同,踏上了前往海洋彼岸的未知的舰船。
风吹过,蒲公英的子嗣四散而去。
在不长的旅途中,我与船上的几位士兵熟识了。有一位不无感慨地说:“希望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啊,看到你,就像看到家乡的扶桑一样啊。”
那是个狂热的年代,一句“帝国万岁”便可以激起一个,一群青年的热血。我,也是蒲公英万千子嗣中零星的那一个。
后来,我见到了那些我们与之“共荣”的人。我惊异地发现,共同的黄色皮肤,黑色眼眸。只是,见到我们,他们眼中有的只有惊惧……还有某些我所不理解的东西。
我更不会忘记那一天。我随军向南进发。曾经,我从书中读到,沿江水顺流而下,有着一座繁华美丽的古都。那里是我们的目的地。路上的几天,我满心期待,期待一睹古都风光。
后来终于到了,却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书中说的亭台楼阁,六朝烟柳,水光接天仿佛只是笑话。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倾颓的房屋,火焰舔舐留下的灰黑残迹。硝烟的刺鼻气味随着漫天尘土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与死亡的寂静,令人窒息。街道上,寥无人迹,两边的店铺已蒙上无生机的灰色。随处可见的,兵士拖着一具具躯体,残破不堪,难以想象曾经有生命附着其上。躯体面上的表情还清晰可见,或惊惧,或哭泣,或绝望,都凝固,成为永恒。
我怀疑这是一场噩梦。这明明是地狱的景象,怎会在人间上演?
直到几天后,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具躯体时,那躯体似乎被激活般,再次燃起生命的烛光。他满身灰黑,用布满伤痕的双臂拉住了我,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待他看清我,眼神倏地变了,语气激烈地叫喊着什么。随行的军官立刻用一颗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我看到他的眼慢慢失去光泽,但那表情仍没变。温热的血飞溅到我的脸上时,我明白了,这不是噩梦,而是现实,现实的人间地狱。
那一刻,我曾经对战争的追求彻底破碎。
我又不明白了。
我逃离这座城,昔日古都业已成为荒凉的被血浸染的死亡之地。我逃到城外高坡上的一座小亭子,立在那,眺望着这座死城。天空中铅灰色的云翳低低的压下来,似乎要笼罩整座古都。我的一腔热血似乎变冷了,冷的发抖,冷的刺骨。
刚刚从城内离开时,我注意到远处有一堆黑色的什么东西。我询问路边的一位军士,对方瞟了一眼,回答道:“无用的垃圾罢了。”
站在江边,殷红的江水无言地诉说了一切。脚边生长着的蒲公英被带有硝烟味的风吹过,纷纷撒播着自己的种子。只是,绝大部分飘进了红的令人发慌的江水,与时不时漂过的躯体作伴,流向死亡的未知。那躯体中也有女性,只是绝大多数残破不全,衣衫破碎。
我不敢再看了,我干呕起来,我无法接受嘴里的战争的味道。
借着身体原因,我结束了所谓的“考察”工作,回到家乡。
彼时,哥哥成为了海军航空兵。在出征之前,我再一次见到了哥哥。
哥哥没怎么变,反倒哥哥说我变得像个大人了。我说了很多我在彼岸的见闻,哥哥听完,看了看四周,低声说:“妹妹,你长大了,哥哥告诉你一件事。答应我,别和别人说。”我点点头,哥哥开口低声说:“没人喜欢战争,我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战。而且……”哥哥顿了顿,继续说。“这叫侵略!”哥哥的声音有点颤抖。“所以,答应哥哥,以后离战争远远地,好吗?”
侵略?我不明白,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正义的。
不料,仅仅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来信。信笺上用庄重的文体写着哥哥牺牲的噩耗。随信而来的,还有哥哥的遗物和出征前写下的遗书。
我得知,千里之外广袤旷远的大洋之上,是哥哥驾驶飞机,和战友们一同,借着海风,努力让蒲公英的种子撒播得更远。他们驾驶飞机撞向战舰,却没能如愿,坠入冰冷,深不可测的大洋。遗书的结尾还是那句话:“妹妹,我们将来要成为蒲公英。”
我不明白,但我已经完全厌恶了战争。人们流离失所,失去生命,失去至爱,抱憾终生,这是哪门子的共荣?!
我不断想着哥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征。哥哥的双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沾染过一滴他人的鲜血……
谢谢你,哥哥。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真的。
你并非是想与舰船一同葬身海底,你只是以这种方式捍卫你的纯净的双手。而可笑的人们却为他颁发他们口中杀敌英勇的象征。哥哥确实应当得到赞赏,但绝不是与人类自相残杀的“英勇”的赞赏!
我都明白了。彼岸人们眼中的除了惊惧,那隐藏的是愤怒,无声的怒吼!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家园免受残害的英勇的人们。从他们的眼神中,我明白了。我们必败。
我曾热情地支持战争,天真地,热情地认为战争真的可以消弭人们之间的矛盾,从而更加亲密。谁知战争却是人类为了一己私欲自相残杀的,恃强凌弱的野兽行径!
我确信战争会很快结束,以我们的失败而告终。
我忏悔,我祈祷。兵士们用崭新的刺刀梦寐以求戳穿的人是谁的孩子?夜晚,我悄悄地,偷偷地,祈祷一场暴风雨将军队阻挡。
我同样也会问,那从洋底支撑我们免于沉没的盐来自谁的眼眶?是谁的过错让我们的种子传播得太远以至于无处绽放?因为我们的独断而不值得被尊重的命又是谁的一生?我们用铅拧紧气球的螺丝时心中希望摧毁的是谁的家园?我们为了生存而消灭的是谁的未来?
我想要呐喊,想要嘶吼,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其实世界并不小,我们不需要践踏彼此。
但,我知道即使只有我们,即使一切尽在你我掌握,我们仍将互相争斗到底。
纵然你身裹白布,归我身边,蒲公英仍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