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雨水斑驳的打在窗户上。
春季度的夜晚开始降温。
千春雪奈努力的掂起脚尖,将窗户给关上,避免风跟雨水一同倒灌进来。不过室内的温度还是降低到一个不容乐观的地步,两位女孩只穿着单薄的衣裳,难免有些被冻的瑟瑟发抖。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
冬末春初的确是昼夜温差最大的季节。
丰川祥子同样没想到今天晚上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所设想的剧本是练琴,然后回家,躺在大床上开始休息。但睁开眼,艳丽温暖的彩色窗帘就从小祥的视野中远离,连带着温度,孤独的白炽灯点燃,照亮着秃噜皮的惨白墙壁。
少女忍不住的咳嗽着:“——咳...咳。”
“很冷吗?”身旁的千春雪奈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
丰川祥子摇摇头:“不...我还好。”她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手指还是将长裙的裙摆给捏起,裹的更紧一点,企图能获取更多的温度。
旋即。
小祥似乎是自言自语,也是问道:“也不知道...她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虽然太阳已经落下去,但,现在是什么时间也无从得知啊。”
“——唔!”像是察觉到类似抱怨的话语被说出,丰川祥子连忙拍拍她的脸颊,她不想再在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中传播恐慌,不想把千春雪奈带的跟她一样害怕:“没什么。”
企图转移着话题。
千春雪奈重新坐下身来,没再这个话题上继续延续:“小祥。”
“嗯?”丰川祥子歪着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恰好跟雪奈亮晶晶的目光对上。
如燃烧宝石般的闪耀,驱散心中的迷茫。
千春雪奈再度问道:“你饿吗?”
“我其实还好...中午吃的比较多。”话题突然被牵引到“吃”的身上,丰川祥子情不自禁的摸摸肚子,装作坚强的再度表现出无关紧要的模样。
虽然看起来像是战场女武神般的果决。
只是可惜客观事实从不跟随人的意志转移。
小祥的肚子还是发出咕咕叫的声音。
少女的脸颊瞬间染上火烧云的颜色。
千春雪奈噗嗤一笑:“好啦好啦~”
“虽然我找不到人把我们给救出去。”她这样说道,纤指摸进口袋,紧接着,偷偷摸摸的把拿出来的东西藏到身体后面,身体又不由自主的前倾,碰着丰川祥子的额头,迎着少女疑惑不解的目光:“但是呢~我会变魔术!”
“将将!”
千春雪奈瞬间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展现到小祥的眼前!
是一袋还没有拆封的Pocky棒。
也是千春雪奈下午吃的零食。
丰川祥子的目光骤然放亮:“哇!”
十分配合千春雪奈的演出——“是吃的诶!”女孩兴奋的声音拉长,激动的像是第三世界的人转世投胎。
千春雪奈微微一笑。
她拆开包装Pocky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根递给小祥。
丰川祥子也没太客气,点着头,非常认真的说道:“谢谢你...雪奈。”
然后...
“你说(嚼嚼嚼)这小玩意谁发明的(嚼嚼嚼)真好吃(嚼嚼嚼)”丰川祥子边嚼着边说道,虽然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零食,但她忽然感觉要比羽泽咖啡店的蛋糕还要美味。
温暖啊...
虽然是被关起来。
但是跟千春雪奈一起被关起来,真好,就连坐牢都有个同伴。
一边吃着。
小祥呆萌的抬起头来,随意问道:“话说回来...”
“雪奈,你家里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千春雪奈的动作一顿,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小祥的错觉。
她能感觉到空间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甚至是比刚刚没有关窗户还要冷的地步,此时此刻,唯独剩下寂静,跟落雨扑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哪怕是再傻的一个人。
都能意识到她提到不该提的话题。
一抹慌乱瞬间出现,甚至代替大脑的思考:“对不起!”丰川祥子的声音中满是紧张,因为她开始害怕失去千春雪奈这个朋友。
所以本能要比思考行动的更快。
“...”做着深呼吸,千春雪奈摆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没关系。”
“我的家里人吗?...我的父母,十三岁的时候,他们因为意外去世咯,所以没有人会来找我的。”她的目光认真,抬头,盯着丰川祥子:“说到这里,我其实要谢谢小祥你。”
“如果不是你跟我被关在一起。”
“也许我会被关在器材室里面冷死、饿死的,没有人会来找我,也就意味着没有人会来救我。”
她轻飘飘的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像是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这么简单的道理,像是在说风会吹起落叶直至远方的既定事实。
千春雪奈现在的目光格外的平静。
丰川祥子透过她眼睛的窗户,捕捉到少女的心境宛如一面不起波纹的死水,连风也不会被吹动。她现在突然明白千春雪奈的坚强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像是抱住自己尾巴的花枝鼠。
“不。”
所以小祥的回答,斩钉而截铁:“不是的!”
“我会来找你的!如果雪奈明天没有来上学,那么我就会给你发消息,如果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复,我就会来找你,不论你藏在哪里,或者是被关在哪里,也许是天涯海角。”
“我都会找到你的!!”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我会来找你的!”
她的声调,猛然拔高。
掷地有声,铿锵坚决,
像是古代刀匠打造寒夜长刀所发出的声音。
少女就这样突兀的站起来,站到千春雪奈的面前,望着她的眼睛,而倒映而出的神色,是如此的认真也是如此的坚定。
千春雪奈怔住。
她听着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眼眸中的冰冷慢慢的开始融化,哪怕是死海也被温柔的风吹动。忽地,女孩笑出声来:“好啦好啦~”
“我现在知道啦,如果我失踪的话,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死掉的,小祥你...无论花费多少力气都会来找到我的,是这样吗?”
丰川祥子坚定点头:“是这样的。”
“那...”千春雪奈的声音有点紧张,她小心翼翼的爬过来、蹭过来,毫不在意很久没有打扫的器材室的灰尘,染脏她的塔夫绸连衣裙,女孩的神情可怜,像是被遗弃很久的小狗:
“那...我可以有一个请求吗?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只要理所当然的开口拒绝痴人说梦的梦想就好1”
丰川祥子仍然答应下来:“无论雪奈有多少个请求,我都会答应下来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朋友,朋友会帮助朋友。”
事到如今同样做好准备。
小祥想的很简单。
千春雪奈刚刚努力的安慰着她,不想让少女有紧张跟害怕的情绪——这是身为朋友的职责,所以,换到她的时候,她也要想办法帮助面前的千春雪奈。
小祥其实已经做好,雪奈提出的请求或许会很难办的心理准备。
但。
面前的千春雪奈只是如此说道:“我想跟你拉钩。”
“如果某一天我突然没来上学……发消息也不回,你要来找我,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小祥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所以我想跟你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少女带着害怕伸出她的小拇指,神情之中难免带着戒备。仿佛丰川祥子只要发出“不”的首音音节,她就会像受到惊吓的小猫一样飞快跑掉,从此以后无影无踪。
然后。
丰川祥子不想说话,不想吓到面前的流浪猫,
只是用行动代替她的想法。
伸出小拇指,同千春雪奈的小拇指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用小学生都会的童谣达成约定。
千春雪奈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她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呜...”
“小祥...谢谢你。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的嘛!”
紧紧握住千春雪奈的手指,摩擦,丰川祥子重新坐回到她的身边,笑着摇摇头:“无论是谁,都会有人在乎的。”
“另外,该说谢谢的人...其实是我啊。”
“雪奈。”
“你其实教会我一个道理——哪怕亲人离去之后,也能很坚强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如你那活泼开朗的模样,谢谢你,我想我会释怀的。”
脑海中闪回曾经的片顿。
跟千春雪奈初识的片段。
活泼、开朗、灵动,像是小鹿般无拘无束的人...
其实也会害怕被抛弃啊。
其实丰川祥子还记得那一夜的雨,一个月前的阴暗潮湿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亲人的离开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她永远的被困在这股潮湿当中,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都会掀起狂风暴雨。
那时候的千春雪奈...
心情会不会跟自己一样呢?
妈妈...
我有点想你啦。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现在就会找到被困住的我吧。
千春雪奈很坚强,从不在意她逝去的东西,只是好好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既然如此。
丰川祥子也要变的更加坚强。
但是。
——在今天之后吧。
丰川祥子闭上眼眸。
却无法阻拦液体的流出。
无微不至的照顾,温柔的指引着她前行。面前千春雪奈的身影,忽然跟记忆中的妈妈有些重叠起来,或许两人有些特质是一样的。
再也没办法忍受。
哪怕是仰头,闭上眼眸。
但还是有液体从中冲出。
泪水流出。
“啊...啊。”
某一天的日常出门,阳光依旧和煦,温柔说着“下次再见。”却再也不见...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啊。
……
“丰川祥子!”门外有人高喊着小祥的名字。
千春雪奈大声的回应着:“这里这里!”
然后。
救援队的手电动就通过门缝照射进来,强行破锁的声音传来。
千春雪奈勾起唇角,发出极小的声音。
像是丰川祥子的幻听,她忽然听见有人说着一句:“我喜欢你。”
她茫然的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