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青云郡安平县的一家布店,其门面不大,很是冷清。黄昏时刻的夕阳将其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布居小节”照的金光闪闪。
“客官您改天再来吧,今天已经打烊咯。”坐在店内的少年翘着二郎腿,一边翻看账簿,一边打发走店里难得出现的客人。
少年名叫于小节,他正眯着眼享受着打烊后的清净。
但这份清净没有持续多久,只不过片刻功夫,门又被推开了。
听到声响后,于小节很不耐烦地说道:“不是说打烊了吗,怎么还……”可当他抬起头看见进门的人时,他顿住了,随后脸上的惬意也消失了。
原来是去和隔壁粮店赵叔叔喝酒的父亲回来了。
“爹你回来了。”于小节冷淡的说。
于小节对平常的父亲没有任何不满,他只是非常讨厌父亲现在的样子——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
“小节啊,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于小节知道,爹是一个酒品很差的人,平常沉默寡言的爹喝醉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得,他胡言乱语,还越说越起劲,大肆耍酒疯,让人不得安宁……他冷冷地转过脸,不去看他的父亲。
“于小节!!”于仁突然朝着于小节大喊,“你爹在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浑身酒气的于仁一步一晃地朝着于小节走去。
对于父亲这幅醉酒的丑态,于小节真是厌恶到了极致。
“嗯我听着呢,您说。”但于小节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父亲的话,一点反抗的意思都不能有,不管他说的对不对,直到他说完了,说累了想睡觉了,于小节才能解脱。
“你知不知道,你是咱们于家唯一的独苗,咱们家没出过有大能力的人,当年外族入侵,你爷爷参军去边疆打仗……”
父亲酒后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不断响起,每次父亲喝醉酒,于小节都会听他讲述一遍家族里那些事。
“你妈她也走得早,这些年也苦了你了。”说到这里,于仁神色黯然,不过片刻后,他又坚定的看着于小节,“但是有些道理你要懂,做人,一定要做人上人,你爹我老了,没什么能耐,你姑姑虽然在那边教书,但是她也不会修行。”
于小节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人上人就是修行者,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修行者,他们借助自然元气进行修炼,修炼到一定境界甚至可以像神仙一样移山填海,上天入地。
即使身为普通少年的他,听说过很多关于修行者的事。
于仁想要儿子去学习修行,可于小节不太想去。
少年在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他觉得修行者的世界不是他能接受的,那里弱肉强食,充满冰冷残酷的气息,整天打打杀杀,一不小心命就没了。他自恃几乎不会有异人的天赋,也不具备勤奋的品质。所以于小节觉得还是当一个普通人好,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至少每天可以悠闲地看夕阳,看月亮。
啊,看月亮啊!于小节望了望外面的天,他想到,今天应该是满月。
“我问你,你想不想去修行,想不想当一个人上人?”于仁冲着于小节缓缓地吐出一口酒气。
“爹你去睡觉吧,我去外面散会步。”
一想到满月,于小节就有些迫不及待,他起身刚准备出门,却被于仁从身后一把拽住了。喝醉的于仁没有控制自己的力气,于小节被拽了个趔趄,“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年回头愤怒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您想让我不拘小节。”于小节的声音发颤。
“然后呢?”
“然后能成大事。”
“那你呢,你想成大事吗?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理想抱负没有,拘不拘小节有什么用,你能成什么狗屁大事?”
于仁的话就像一根根细钢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于小节的脑子里,使他痛苦不堪。随后,这个少年发疯了一样挣脱了爹的手臂,起身冲出了屋子,把他爹骂骂咧咧的声音狠狠甩在后面。
初入夜,街上升起万家灯火。
不知跑了多久,于小节停了下来,他
靠在街边的一颗柳树坐下,疲惫地喘着粗气,这时,他想起他是要出来赏月的。
于小节抬起头,他的视线在星空中锁定了那轮满月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一直认为,月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从来不需要诗与酒相伴,或是神话故事的衬托。
在他眼中,乳白色的满月是上天赐予人们欣赏的完美事物,月光是有形有质温暖又神圣的,她能驱除邪恶,她能抚平一切受伤的人的心灵。
于小节不喜欢太阳,他认为太阳太过耀眼了,那种刺眼的光芒无法亲近和欣赏,不像月亮,总是温柔的照耀着每一个看着她的人。于小节就是这样没有理由的、近乎痴狂的喜欢着月亮。
啊,真美啊。
于小节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就像父亲训斥的一样,于小节确实没什么大理想,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爱好就是“赏月”,他从不觉得生活空虚,也不渴求什么,每天能让他看一看月亮,满足一下他这廉价的爱好,他就很知足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打破了于小节此刻此刻的安静。
他转过头,看到了与此刻美丽月景格格不入的画面:五六个少年正围着一个少年对其拳打脚踢,旁边有一位老婆婆在奋力拉拽阻止。
于小节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烦躁。
那几个打人的少年中有一个是于小节认识的,那是县里有名的财主家的儿子张东东,其恶名远扬,仗着他爹的财势,欺人成瘾。
被打的少年看起来是老婆婆的孙子,那位老婆婆一边拉拽,一边哀求:“大人啊,求您行行好,放我过些孙子吧,我们家就这一颗独苗了,求您不要再打了。”
那个张东东听了此话之后显得很不耐烦,他反手推了那老婆婆一把,老婆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吃痛地发出“哎呦”一声。
看到此幕,于小节感到心中一紧,他微微握住拳头。
那个被打的少年原本一直默默忍受拳打脚踢,但当他看到老婆婆被推搡倒地后,他突然红起眼,出人意料的极快挥出一拳,“啪”的一声打到张东东的脸上。
场面一下变得很安静,张东东愣住了,打人的一众也愣住了停下了手,只有那个被打的少年喘着粗气,目光如毒蛇一般狠狠地盯着张东东。
“你,敢打我?”片刻后,张东东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即,他笑了出来。
他堂堂安平县张家的张公子,竟然被一个野小子给打了?
“岚儿,你干什么呢?!还不快给张大人道歉,快啊,快给张大人下跪道歉!”那位倒地的老婆婆突然惊恐地叫喊。
那少年不为所动,还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张冬冬。
那张东东收起笑声,挥手示意了一下,其身旁那些刚刚跟着一起打人的众人中走出一人。
只见那人轻飘飘地冲着“岚儿”推出一掌,少年立马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
于小节的眼睛盯得很仔细,他看到那一掌根本没有碰到那位叫“岚儿”的少年,中间隔了有两尺左右的距离!而“岚儿”却如同遭遇到重击一般,向后飞出五六步的距离摔倒在地。
“岚儿”被击倒后吐了一口鲜血,他还努力用手臂拄着地想要站起来,而张东东却不想给他机会,他一挥手,身旁的几个少年一起朝着“岚儿”冲了过去。
“妈的狗杂种,今天不打死你,我张东东跟你姓!”
那位倒地的老婆婆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看到此景后大叫一声就欲冲向孙子去保护他。
但之前那出掌的少年却朝其轻轻一指,老婆婆就像被什么绊倒一样又摔在地,只得躺在地上哀嚎。
……
这就是修行者吗?
目睹了整个事件的于小节一直坐在原地,他握紧了拳头,几欲冲出去,但最终他一动没动。这中间有几个路过的人,一看到是张东东之后都绕的远远的,全当没看见。
今晚,明月给了他勇气,但也让他认清了现实。
他冲过去没法救人,只会搭上自己,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那边却有一个修行者,其也许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放到自己。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成功的把少年救下,也会被张家记仇,日后肯定会遭到报复,于小节想到他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爹,还有家里的店……
这就是现实吗?残酷的现实战胜了冲动的勇气,使于小节不能不计后果的冲过去挥洒热血。
但是,如果自己拥有力量会怎么样?于小节站起身,抬头望着那一片自己向往的月色想到,不只是拥有打败那个修行者的实力,而是更加,更加强大的力量,大到一个人可以打败整个张家的修行者。
想到这,于小节感到自己的血液要燃烧起来。
如果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话,那么今晚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出手,将恶人惩治,救回那个悲惨的少年。
可是这样的事,终究只存在于于小节自己的想象之中,他只是个没有什么理想,只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人。
但今晚的事,却让于小节产生了动摇。此事不是激起了他行侠仗义的心,而是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生存原则。
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弱小的生物,只有面临死亡的权利。
今晚的事情,指不定哪天就回落到自己头上,自己那个想要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于小节感觉天气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要回家了。
他刚走几步,就注意到地面有一块形圆孔方的铜板正朝他滚来,按照滚动的速度,于小节下一步迈出的左脚将正好将其踩在脚下。
于小节脑中突然闪过好多东西,他感到自己面容僵硬,身体有些机械地不听使唤,旋即,他做了一个令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于小节踩住那块铜板,然后身体停了下来。
随着铜板到来的,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男童匆匆跑来,他先是看了一眼于小节的左脚,然后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于小节说:“大哥哥,你有在这附近看到一块铜板吗?”
于小节像是没听到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视前方。
“大哥哥,我的铜板……好像就在这里。”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于小节还是不为所动。
“我看见了,大哥哥你把它踩到脚下了,那是我的……”见其这副模样,男童着急地拽着于小节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可八九岁的小男孩怎能拽动十六岁的小伙子啊,能做的,仅仅是哀求而已。
“那是我的铜钱,我的铜板!求你还给我好吗大哥哥,求你了!”
……
这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吗?哈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张东东仗着有钱有势可以做尽欺男霸女之事只为自己快活,我也能仗着自己年龄大力气大去欺负小孩子。
但是,这么做是对的吗?于小节没有感到一丝快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是错的,但他自己……绝对不能错。
于小节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鼻子微酸。
今晚,于小节为了践行他那崩塌的价值观,去抢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童的铜钱,随后,他也幡然醒悟。
他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连张东东都不如。
当于小节反应过来时,男童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但是那无助的哭声却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一辈子都不会磨灭。
于小节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那个男童的影子了,他抬起脚,将那枚铜钱拾起。
他盯着铜钱方孔下露出的手心,仿佛看到了自己抢钱时僵硬麻木又极其丑恶的脸,但又同时看到了自己那颗想要变得无比强大的心。
……
推开家门,于小节看到了爹正在昏暗的烛光下修剪布料。
“小节你回来了,早点睡吧。”
此刻,于小节视线变得模糊,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爹!我想当人上人,我想去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