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变的迷宫内。
「是位于人与牛的缝隙之间,不该诞生的异形。」
「因此,你不能和任何人相见,不能和任何人交谈,也不能从这里出去。」
「你只能在这里度过一生。」
「因为,你既是神子,又是注定背负诅咒之人。仅仅只是存在,人们就会恐惧你,而你将会给人们带来灾厄。」
「所以,永别了,吾妻所生的怪物。」
他能理解“父亲”的话。
自己是生来丑陋的怪物,应当远离人类的异形。
这是毋庸辩驳的事实,也是自己最好的活法。
没能将自己杀死在襁褓之中,还能为自己建造这找不到出路的“家”,已然是“父亲”能提供的全部仁慈。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却也相信人们的话。
因为,他曾在进入迷宫的那一刻,见过为自己送行的公主。
她与自己不同,是个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醉的漂亮女孩。
光是能远远地见过那孩子,感受到那属于母亲的美丽,感受着那与自己有一半的血脉联系,他就能感到难得的欣喜与平静。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资格与其攀扯关系,以家人相称,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她,喜欢继承了母亲美貌,有着正常人类模样的公主。
他还记得公主的名字。
如若自己能作为正常人出生的话,或许也能像母亲所取的名字一样,成为守护她的雷光(Asterius)吧?
他曾幻想过这种可能性,可那终究不过是幻想而已。
他是被人类憎恶,恐惧,迟早会被英雄所杀的怪物。
怪物连人类的生活都不配拥有,更何况是成为那圣洁的公主的同伴呢?
“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好属于自己的人生与命运。
他只用在这没有白昼,没有黑夜,没有朝阳与落日,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美丽的事物的迷宫中活下去,并将所有进入迷宫的生命作为食粮吃下即可。
这或许不能称之为活着。
有的只是睡觉,睁眼,进食,聆听心脏的跳动罢了。
在未来,“父亲”将会往这迷宫投下雅典的童男童女,让自己成为完全的怪物。
等到那一刻,他或许就不用再思考这些无意义的事,等待着不知何时而来的死亡吧。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死亡。
毕竟,不过是没有实感的活的终结,这又怎么能称之为死亡呢?
比起『死亡』,这怎么看都更像是某种更好的词汇。
可惜,他并没有读过书,无法理解那更好的词汇叫做什么。
“那个词叫『解脱』,可那不应该称之为『解脱』。”
突然间,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美丽,温柔,像是春日的清风,足以抚去怪物心中的迷雾,带来久违的实感。
“你没有真正的活过,所谓的『解脱』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真正的活过?
怪物听着对方如此冒犯的话语,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愤怒。
有的只是令喉咙哽咽,胸腔抽冷的酸涩,以及心头那没有来由的异样。
“痛苦吗?”
如果这种感受能被称之为痛苦的话,那就是痛苦吧。
“啊...啊...”
怪物想要做出回答,可当他张开嘴,却因为常年没有说话的对象,只能撕扯出不成语句的低吼。
听着那属于怪物的嘶吼,他只感觉心中的异样变得更为猛烈。
这就是痛苦吗?
真的是好痛,好难过啊。
难过的让自己想要怒吼,想要进食,想要攻击。
不这么做的话,这痛苦就难以消散,还会更进一步撕扯自己的内心。
可这么做是不对的。
他本就是怪物,也一直过着怪物的生活。
对这毋庸置疑的事实去愤怒,发泄,那岂不像是在反驳自己的存在,反驳自己的一切?
所以,怪物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迫使自己恢复平静。
可他越想这么做,就越无法平静。
“快...走...!”
在我变得不像是怪物,在我发疯前,远离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发出请求。
然而。
那声音并没有逃。
他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消弭了怪物的痛苦。
“你现在所拥有的痛苦,不甘,愤怒与疯狂,不都是你拥有着人心的证明吗?”
“真正的怪物,怎么可能会因为人类的评价,而对自己的生活产生动摇呢?”
真正的怪物,不会因为人类的评价而动摇?
怪物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怪物也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思。
可他依然能感受到,困于他心中迷宫的愤懑,不满,痛苦都像是找到了出路一般,消散了大半。
因为,怪物从那温柔声音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愤怒。
这个人,为何要愤怒?
难不成,是为了我的生活,为了我的遭遇吗?
真是难以理解的怪人啊。
怪物在心中如此评价道。
可就是这样的怪人,怪物却无法产生一丝的讨厌。
不如说,他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是谁?”
怪物努力地张开嘴,重启着不知多少年没有用过的声带,以低吼般的声音,做出提问。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为什么...要...愤怒?”
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怪物的问题,却再一次为他从拥有自我开始就一直存在,却视而不见的问题做出解答——
“你并非纯粹的怪物,也并非纯粹的人类。”
“可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拥有了怪物身躯的人类。”
“你会对自己那暗无天日的生活,对自我和存在意义产生怀疑。”
“这正是你拥有人心的证明。”
“所以...”
他看见了一朵花。
好美。
美到能与怪物那最为圣洁的亲人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犹在其上的程度。
不止如此,这朵花甚至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仿佛春天到来般的清香。
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定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花。
虽然怪物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但他莫名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甚至感觉,这朵花虽然有着绚丽的金色花瓣,但这并不是最好的颜色。
画般美丽的少年伸出手,说出了令怪物无比动摇的话语:“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我...离开...?”
“为...什么?”
怪物愣了愣,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因为你还没有变成怪物。”少年坚定地说道,“现在的你还是人类,还有适合你的容身之处。”
我的容身之处?
怪物听着少年的话语,心中不禁一暖。
可他越感到温暖,就越为之恐惧。
他恐惧的并非是其它的容身之所,恐惧自己的未来。
“可是...”怪物用那不成调的嗓音,艰难地说道,“‘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的人生...
这是多么美好,多么令人生畏的词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怪物反倒打起了退堂鼓,不敢向前。
然而。
少年早已把怪物的这些顾虑纳入思考之中。
“不必害怕,也不必自卑。”
“我只会为你提供容身之所,为你提供工作,而不是直接让你获得幸福。”
“那样不用争取就能获得的东西,根本无法让人珍惜,也无法让人安心。”
“因此,你依然会面对人们异样的眼光,畏惧的心理。”
“可就算如此,你至少也会有和人们打好关系,融入社会的机会。”
“还是说,连死都不怕的你,害怕真正的活着?”
少年伸出手了,对怪物问道:“你有离开迷宫,向未来迈步的勇气吗?”
是啊。
连死都不怕,又何必害怕真正的活着呢?
想到这,怪物伸出手,回应了少年的期待。
怪物复述着少年的名字,将其记在心里。
怪物踌躇了片刻,颤颤巍巍地摘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面罩,做出了回应。
“嗯...亚修...”
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面对朋友真切的笑容,尚未成人的怪物也跟着笑了起来,在心中做出了约定。
......
在成功进入迷宫,找到阿斯忒里俄斯,并说服他跟随自己离开后,亚修头一次犯了难。
因为他突然发现,就算他提前准备好了标记笔,带好了足够的丝线进入这『万古不变的迷宫』,却依然找不到出去的路。
因为,他不仅找不到自己做好的标记,甚至就连一路延伸过来的丝线也在不知不觉中打出了死结,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要不然我这一路做的标记和丝线怎么会不起效果?
亚修越想越头疼,越想越难绷。
等我找到代达罗斯这个害怕外甥超过自己,就对其痛下杀手,还间接害死了自己妹妹的老逼登,我指定要让他没好果子吃!
可就算亚修这么想,他还是没有办法破解这由希腊最强工匠呕心沥血所制成的大迷宫。
对此,亚修只有一个想法。
“墙壁?”
“那就开拆吧。”亚修说道,“反正这里已经没用了,不如拆了得了。”
“嗯。”
阿斯忒里俄斯听话地抄起双斧,暴力地轰向迷宫的墙壁。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响,挡在亚修面前的墙壁被阿斯忒里俄斯的巨斧轰开了大洞,瞬间坍塌开来,变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看着阿斯忒里俄斯超乎寻常的力量,亚修不禁在心中做出了感慨。
“阿斯忒里俄斯,你还行吗?”亚修说道,“累的话咱们就歇会。”
“...不累。”
阿斯忒里俄斯摇了摇头,继续开始了拆迁工作。
直到最后的的墙壁被砸开,亚修才不得不感慨,这代达罗斯虽然嫉贤妒能,却也真的是希腊最强的工匠。
因为,在这物理拆解『万古不变的迷宫』的过程中,亚修不仅没有发现任何的魔术术式,甚至都没有发现任何的黑科技。
不过,亚修对于代达罗斯的赞叹也只存在了一小段时间。
因为,在走出迷宫后,亚修看见了一位令他不可思议,却又觉得符合情理的人。
“你...你好...”
亚修还未来得及搭话,他身后的阿斯忒里俄斯却是更为激动,支支吾吾地打起了招呼。
不止如此。
“你好,阿斯忒里俄斯。”少女微笑着回应着阿斯忒里俄斯的呼唤,“我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