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这是雪之下雪乃，迄今为止第一次，在黑川枫的面前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知道黑川同学早就知道了——作为专家，在解决那场关于镜中世界的怪异现象时，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切才对。
不过，那是不同的。
无法对抗丧尸的软弱是生活在平凡时代的世人皆有的，渴望被人拯救的软弱是从未在明面上显露出来的。
这一次，却是愚蠢所致的软弱。
雪之下雪乃已经不再能轻易地维持自己那冷淡的声线了，她犹豫，断断续续地说明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我只是……因为姐姐擅自像曾经那样对待我，稍微产生了些报复的想法。”
黑川枫稍微有些惊奇。
“哦呀哦呀，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真是出乎预料之外。对于雪之下同学来说，这是最不可能做出的行为才对。”
“如果是我印象中的那个雪之下同学的话，一定会觉得这种想法无聊透顶，肤浅至极。要是看到我这样做的话，一定会用无奈的，像是看小孩子的目光盯着我吧。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雪之下雪乃轻轻抿住嘴唇，无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不是那样才对。
她并不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做出的冲动，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前提。
——证明。
雪之下雪乃忍耐着黑川枫惊异的视线，以及将心底的情绪剖析而出的羞耻感，一点点地说出口。
“……我想证明。”
“证明？”
“从小到大，和姐姐的相处模式一直都跟今天相差不多……在她的面前，在她眼中的我一直是随时都能捉弄的妹妹。”
雪之下雪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后面的话语，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了。
无论是看到姐姐用认真的态度去对待黑川同学，还是——不希望经历的怪异事件毫无意义，不希望黑川同学曾经的这份努力毫无意义。
报复的话题，实则是证明的话题，其本质又是成长的话题。
如果是面无表情的人偶，如果是斧乃木余接的话，雪之下雪乃或许能把她当成镜子那样，藉由说出口来整理心中至今仍然杂乱的思绪。
不过，黑川同学不行。
因为是牵扯到黑川同学的事情。
黑川枫举止夸张地捧腹大笑，打破了雪之下雪乃自我追溯的过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川同学……姐姐还等在外面呢。”
“雪之下同学，这并不是证明吧？哪有人用其他人的【能力】，来证明自己的成长，希望自己被人刮目相看的？”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雪之下雪乃沉默不语。
“不过这样一来，结合起雪之下同学的发言，我稍微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了。简单来说，就是冲动吧。”
冲动。
这才是贯穿始终的，贯穿那三层逻辑的关键词。
雪之下雪乃想要找到的是精妙的解法，是用手中已有的牌完成的成长证明，而在那一瞬间，在意识到姐姐即将离开的时刻，她抓住的是看似精妙，实则不堪一击的东西。
好像是完美的逻辑——可那既无法在现实层面上行得通，也无法在精神层面上证明自己的成长。
“抱歉，雪之下同学。”
“欸……”
“虽然刚刚在笑话你，而且我自己也确实觉得这很好笑，不过我实际上没有在传达这样的意思哦——没有嘲笑的含义。”
“……只要回想一下刚刚黑川同学的笑声，我就很难相信这番言辞。”
“哎呀呀，只是在模仿某位始祖吸血鬼那标志性的笑声罢了，这件事就就此揭过吧，让我们来聊聊雪之下同学最关心的话题——不过，我们在这里长篇大论的话，小阳乃那边没事吗？”
雪之下雪乃稍作思考。
“以我对姐姐的理解来说的话，至少会在门口等二十分钟左右吧，虽然期间可能会用门铃甚至是电话骚扰，但是还不至于离开。”
“嗯，那就说起正题吧。正如你想的那样，事到如今还没有出手的我，实际上没法出手——也不愿意出手。”
“……”
“单方面被发现同居之后，再用【能力】隐瞒和糊弄；主动宣告了同居，再用【能力】修改掉这份记忆。不用我说你也能理解吧，在性质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所承诺的东西，和如今你希望我做的东西，有着这样的区别。”
“雪之下同学希望借助我的能力，来玩弄姐姐的情感，我是不打算对你这种做法发表什么意见啦，刚刚的笑声已经是我的评论了。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这并非是我的一己私欲吧？”
雪之下雪乃沉默着点点头：“……确实。”
“听你说了那些话，在其中夹杂了你的诉求和目的之后，再怎么说也不是我的私欲了。”
“即使我不知道，哪怕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发生刚刚那段对话也无济于事，我还是不会使用能力。”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那位穿夏威夷衫的流浪怪异专家曾经用【像风一样自由】来评价过我——抛却挖苦的部分不提，他说的确实没错啦，真不愧是看穿了一切的忍野。”
“不想做的事情，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却还是要去做的话——仔细想想，那真的是我的一己私欲吗？”
“哪怕是我自己都没法骗过自己喔，因为只要我那样做的话，就是将我们如今这种亲密的关系考虑在内的纵容了。”
纵容。
说到底，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一己私欲。
雪之下雪乃抿住了嘴唇。
她再一次直面了——自己那愚蠢至极的冲动。
一厢情愿地误以为某件事行得通并且展开行动，实际上它的前提条件在不知何处已经消失了。
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将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那么黑川同学就会像承诺中的那样使用能力——可是使用能力的前提，已经悄然改变了。
正因为做出了那种程度愚蠢的事情，所以受到这种程度的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是必然的。
“……”
雪之下雪乃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坐在自己床铺上的专家先生。
“总之——”
“只要我能付出相应程度的报酬，黑川同学就能使用能力了吧？”
黑川枫点头。
“不过，没想到雪之下同学这么轻易就做出了这种决策，我还以为会花更久的时间做心理建设呢。”
“……我只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而已，更何况，”雪之下雪乃瞥过眼神，小声开口，“因为之前的缘故，我也不抗拒和黑川同学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笑容，黑川同学——反正从进入房间起，你就预料到了这种展开吧？”
“哈哈，这可真是恶意的揣测呢。你说的不对喔，倒不如说你的推测完全错误，刚刚这并不是属于健全男子高中生的笑容。”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会轻易帮你的，雪之下同学。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不愿意出手。”
“欸……？”
“你现在的表情果然很有趣呢，雪之下同学。哈哈，正因为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展开，我才会提前开始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