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拎着包子馒头回到班上，思索着先补英语报纸还是数学卷子，却在开门的那一刻愣住了。
一个陌生的女生坐在他邻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如果是其他人的面无表情，也许会刻意装作淡漠、不屑，而这个女生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游走，仿佛透过他的身体在看后面的墙壁。
“我走错了吗？”凌寒尴尬地退出教室，一抬头却看见明晃晃的高二（2）班的牌匾。
“同学，你走错教室了。”他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然而女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没有走错。”
凌寒看着讲台上方的指针缓缓指向6:30，决定不再跟她扯皮，叼了个包子在嘴里，心急火燎地翻开英语报纸开始做完形填空，刚排除了几个错误选项，往左边瞟了一眼发现那个女生依然用她怪异的神情盯着他看，吓得凌寒一哆嗦。
“我脸上有字吗？”
“吃饭的时候写作业会导致消化液分泌减少，影响营养摄入，并且血液流向胃部导致做题效率也降低。”
凌寒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接过话茬：“……可是作业是不能不补的呀，如果不补作业，上课就会被老师赶出去，课听不懂作业更难写，然后恶性循环。”
“当天的作业当天就该写完。”
“大姐！一晚上能做完一张理综卷子就不错了，还要花一半的时间补前一天的作业，晚上回到宿舍挑着灯补都补不完，要不要我给你科普下熬夜的坏处啊？”凌寒没好意思说其实晚上他通常是挑着灯用kindle看网络小说，补觉的时间通常是语文课。
女生依然是那个神情，然而眼神里充满着茫然，直到他开始补数学卷子她都保持着这幅样子。
我是不是说的过分了？凌寒心里默念，不过好在不一会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来到班级，炒面和豆浆的味道盖住了尴尬的气息。多多少少有人开始议论这个无人见过的女生，有的人想上来询问，却被她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劝退。
7:45，凌寒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掐着这个点班主任正好来到班上，示意大家停止晨读。
“今天我们班级转来了一位新同学，上来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女生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上讲台，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简直堪比打印的两个正楷字：乔夕。
眼见女生没有跟大家唠嗑的意思，班主任点点头：“乔夕同学在原本的学校成绩非常优异，凌寒你可别把别人带坏了。”
班上响起一阵笑声，凌寒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由于自己常年稳居班上倒数第一，教室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位简直成了凌寒的专座，突然加塞一位同学进来也只能跟他同桌。然而乔夕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笑，只是眼神默默移向凌寒，他不禁惭愧地低下头。
一上午很快过去，乔夕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班上其他几个尖子生即使在去厕所的路上都要背几个单词，她却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连记笔记都是只言片语。
数学课。老头正讲到激情澎湃的时刻，抛物线和双曲线在算式的界定下本该有着恒定的轨迹，在凌寒眼中却宛如跳着迪斯科的面条，无论蹦到哪里都不会蹦到正确答案那里。
“老师。”乔夕举起了手。
“哎哎，新同学你说！”老头热情地响应。
“我月经来了，要去换卫生巾。”凌寒一下子不困了，诧异地盯着她，老头的表情也非常尴尬，嘴上呢喃道“快去快回”，然后赶紧把众人拉回到坐标轴上。
乔夕全程面无表情地拎起一片七度空间，并没有察觉到教室里气氛的变化。
“同学你也觉得华哥讲课太无聊了吗？”乔夕刚回到座位，凌寒就忍不住问。
“为什么这么说？”
“额？”凌寒看她貌似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何不妥，只好说：“在大多数人看来，换卫生巾是个私密的事，或者说有点羞耻……”
“正常的生理现象，为什么会感到羞耻？”
凌寒想回答，却又发现无法反驳，只好说：“反正大家都这样……”
乔夕不以为然道：“那就是大家都错了，凌寒同学，注意听课！”
“是！”凌寒自觉地支起身子，硬是想把知识塞进脑海，结果下课铃在这时候刚好响起。
可惜了，刚想好好听课来着。凌寒倍感遗憾。
晚上11：45，洗完澡的凌寒打开kindle准备享受夜生活。回到宿舍呆住了，五个室友都在奋笔疾书，脸上清一色地挂着痛苦。
“多哦西大诺？what happened？”凌寒看这阵仗吓得腿软了。
“课上你和女同学讲小话的时候，华哥布置的。”上铺的兄弟扬扬手里的白卷子。
“也就是今天有两张数学卷子？！”如果是打印的绿卷子，也许还有早上起来一阵抄的余地，可这种白卷子一做动不动就是几节自习课，明早第一节还是数学，现在不补根本来不及。
他看了看床头的闹钟，还有十五分钟宿舍熄灯锁门，足够他跑到五楼把卷子和笔带回来。凌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教室，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不禁哀叹这澡算是白洗了。然而一通翻找，也没能在自己猪圈一般的座位上找到卷子。
“我靠！”他转头望向讲台，却发现一个台上有个漆黑的人影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凌寒吓得想夺门而出，双腿却像棉花一样瘫软无力。
“凌寒同学？”熟悉的声音响起，凌寒才哆哆嗦嗦地认出这是自己的新同桌。
“大姐，你想吓死人啊。”凌寒惊魂未定，突然又觉得不对劲，“你走读生不是十点就走了吗？怎么会这个点还待在学校？”
“抱歉，这是秘密。”乔夕面不改色。
“得，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可以跟你说走读生的卡超过十二点是刷不出去的，你今晚得在教室里过夜咯。”凌寒有点被她的态度惹恼了，随便编了个理由吓唬她。
没想到乔夕首次出现了惶恐的表情，这倒让凌寒很不好意思：“喂，你家离这远吗？”
“这是第二道封锁？”
“啊？你在说什么？”
“我给自己下了三道封锁，每层都有着关于我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只有达成特殊条件的人才能得到关于我的‘知识’。”
凌寒汗颜：“怎么感觉有点像日漫设定？没想到你也是二次元啊，不过算了，你不想说我也没法逼迫你，只是希望你能在班上早点跟大家混熟。”说着他在讲台上翻出了白色卷子，走向前门，按下门把，门却纹丝不动。
“这破门老是卡住。”他尴尬地走向后门，然而后门也是一样的情况。
“你们晚上不关空调的吗？”乔夕突然问。
“哇，今天值日生忘了关，还好咱们发现得早，不然明天他们要被老班批死。”凌寒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负责管空调的，暗自庆幸还好今晚来了一趟，然而自己明明记得晚自习结束时关了空调，怎么现在冷气还开的这么低呢？
他到讲台上拿了遥控器又走向空调，顿时感觉像是打开了冰窖。
“不对劲不对劲！”凌寒捏了一下自己的脸，怀疑自己在做梦。他从教室最后又跑回教室前面，教室前后的温差堪称北极和赤道。
“你感觉到了吗？”凌寒转头望向乔夕，却在她眼里看见了惊怒与杀气。
“算了，这本来是第一重封锁，但现在只能跟你透露一部分。”乔夕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凌寒，这也许很难让你接受，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有特殊的能力，他们被称作替身使者，而他们的超能力就是替身。”她把手伸向一脸狐疑的凌寒，在与她触碰的一刹那，凌寒瞬间有了被水汽包裹的感觉。
“这是我的替身——潮汐，我能一定程度上操纵潮湿的空气，改变它的形状与气压，最多能做到这样。”她拿起一个空的粉笔盒并捏扁，结果魔术般的，干瘪的纸盒子在她手里膨胀了起来，然后盖子猛然炸开，可以看出盒子的四壁都凝结着水滴。
“额，所以你晚上在这里做什么？”凌寒感觉大脑宕机了。
“白天，我有着强烈的被邀请的感觉，据说这是替身使者之间的相互吸引。”乔夕盯着微微颤抖的空调，“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敌意或是好意，现在来看，有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她犹豫了一刻，“赶尽杀绝。”
“在教室里杀人？不可能吧……”凌寒话音未落，乔夕猛然一脚把他踹开，结果剧痛却从肩膀上传来。他一撇头发现校服已经被刺穿，若不是乔夕反应够快，只差一点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洞穿。
“那是什么东西？”凌寒瞠目结舌地问。横在他和乔夕之间的是一条极细的丝线，就是这个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貌似是铁丝。”乔夕环视一周，这根铁丝从前门的锁孔穿出，一直连接到后门的锁孔。想必门打不开也是这些铁丝所致。
“这你都看得清楚？”凌寒惊叹。
“开启替身能力之后我的洞察力会显著提升，这种能力也叫作精密度。”乔夕解释，“潮汐的精密度是B，因此我对空气形态的掌控能精准到蚊子的大小……小心！”话音未落，铁丝的中间像是树枝从主干上伸出，狠狠刺向惊恐的两人，还好在防备之下没造成任何伤害。
“对方也是替身使者对吧？”
“嗯，而且不止一个，不要忽略了冷空气！”乔夕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现在即使是讲台也冷得像冰窟一样，凌寒一身肥膘还能撑一会，她瘦削的身体已经逐渐支撑不住。
凌寒见状，顺手抄起同学们遗留在教室里的外套丢给乔夕。深圳的夏天虽热，同学们普遍都会在教室留一件外套应对16°C的空调。乔夕快速穿好，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
“谢谢你。”话音未落，“铁树”又伸出几根树枝刺向两人，凌寒下意识地抄起一本厚厚的《高考必刷题》去格挡，结果上百页的教材瞬间被穿透。
坏了，回头还要赔别人一本。凌寒叫苦不迭。
“刚刚刺向我的有五根，刺向你的只有一根，发现没有！”乔夕在讲台上喊道。
“它识别我们依靠什么？声光热？”物理学的几大领域突然浮现在凌寒脑海。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的一根塑料尺，在自己头发上狠狠摩擦，在“铁树”动起来之前把尺子往远处一丢。尺子瞬间被“树枝”穿刺。
“是静电！”不等凌寒开口，他就已经被一股湿冷的空气包裹住。乔夕非常默契地懂了他的所作所为。在没有旁人的教室里，只有他俩不断摩擦的衣物会产生静电，在她披上衣服的那一刻无数电子转移，敏锐的“树枝”便向她袭来。而她操纵潮汐包裹住两人，是因为水能消除静电的影响。
“机会只有一次！”凌寒再次抄起尺子在自己的头发上摩擦起来，乔夕飞速思索着他的行动，望向他把尺子丢向的方向，两人的脑回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乔夕身上冒出碧蓝的光芒：“奔涌吧，潮汐！”霎时间半间教室都被一层液体薄膜覆盖，“树枝”没有任何迟疑地扑向尺子，就在尺子即将掉落到电脑插座的一瞬间，尺子也加入了水的世界，静电场瞬间消失，唯独插孔保持着干燥。
“砰！”电光火石一闪，“铁树”插入插孔爆出火花，仿佛痛苦地哀鸣，迅速从锁孔里逃窜了。随即空调“滴”的一声停止了运转，不知是整栋楼还是这间教室陷入跳闸状态。
“噢耶！”凌寒欢呼雀跃地举起手想和乔夕击掌，然而她一脸茫然地问：“你要干什么？”
凌寒尴尬地放下手：“没什么，我在想明天怎么跟老师解释。”说着他看向一片狼藉的教室。
乔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凌寒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突然发现乔夕的笑会让他心里充满满足感。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哦。”凌寒捡起散落一地的卷子和书本放回大家桌上。
“嗯，也可能是我‘记事’起第一次吧。”乔夕温和地说，把大家的外套一件件放回原处。
“纳尼？你，你过去究竟……”说着他又想起来，“不对哦你有三层封锁。”
乔夕自顾自地说道：“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没有和同学们相处过，知识的来源主要来自于书本和网络，爱好是看电影，还有吃草莓蛋糕。”她脱到最后一件外套时，凌寒看到了她脖子上有个星型的胎记。
这干瘪生硬的自我介绍仿佛把“我是个没有社交经验的人”写在了脸上，然而凌寒毫不在意，反倒是接过话题。
“喜欢看电影！”他突然激动起来，“你有看过《爱在》三部曲吗？”
“只看过第一部《爱在黎明破晓前》，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纯对话式电影，光靠两个人的语言就撑起了快两个小时的时长，略有乏味。我比较喜欢周星驰，他的电影冲突和笑点都很密集。”
“这样，”凌寒有点失望，“那你既然没看后面两部，你猜男女主之后有没有去赴约。”
乔夕愣住了，想了一下：“不会吧，如果是我应该不会，男女主角的爱来的太突然，只通过‘聊得来’就爱上了彼此，这种突然之爱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她顿了顿，“不过能拍2,3两部，说明他们肯定还有戏，不过这就和我预期的不一样了。”
“那我还是建议你看完。”凌寒兴奋地说，“保证颠覆你的爱情观，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我到现在为止每个假期都要重刷一遍呢。诶……”他这才想起乔夕刚才说的话里有更不可思议的内容，“你说你没跟人相处过，你之前在哪里上学啊？”
“抱歉，这是秘密，拜托你不要再过问，我不想失去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朋友。”她别过头，“但请你相信我和你们相处起来不会有问题的，我读了很多书，在网上浏览各种论坛学习人们的情绪，我认为我的知识储备可以面对足够多的困难。”说着，她突然小声地说道，“但是今天我知道了，学到再多知识，如果不能像双手一般灵活使用，就变成了装在展览馆的宝剑一样无用。谢谢你，让我学到知识之外的知识……”
两个人说着说着走到了宿舍楼下，宿舍门果然毫不留情地锁上了。
“我靠，这下真难办了。”
乔夕得意地说：“还是看我的吧。”说着召唤潮汐托起门锁，凌寒能感受到空气正在以奇异的频率在锁孔里振动着。
“潮汐，是什么样的呀。”
“对喔，差点忘了绝大多数替身只有替身使者能看到，潮汐这会正停在你肩膀上呢，它很喜欢你。”
“是吗？”凌寒不禁伸手摸向自己肩头，只感受到右脸比左脸湿润。
门锁啪嗒一声掉落，凌寒小心翼翼地钻进宿舍楼，再把门锁插好，“你有这技术我们改天可以一起去洗劫小卖部。”
“不学好！凌寒同学，我是不会被你带坏的。”
“我错辽我错辽，”凌寒转身刚想离开，突然又问，“咱俩聊了这么多，这些话题都在三道封锁之外？”
“笨蛋，第一道封锁已经解开啦。”
“啊？我很好奇解开的条件是啥。”
夏夜的风吹动校园里的一棵棵老榕树，月光像水银一般从枝头倾泻而下，漫过两个人的身边。那是凌寒第二次看见她的笑容。
“当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