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坠落声响彻了空旷的战场,而半个小时前,这片战场还是光幕市最为繁华的商业区中心,密集的写字楼直冲云霄,远处的商业综合体即使在上班时间依然人头攒动。
但这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起初的几分钟,人们都陷入了混乱,恐怖袭击,战争,陨石坠落的谣言甚嚣尘上,但又过了几分钟,在场的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看到了两位少女如同超人一样摧枯拉朽的战斗。
当然,这并没有耽误绝大多数人一窝蜂地逃离战斗的中心,如果是看到一个视频还会怀疑是不是合成的,那当越来越多不同角度的视频被上传后,智力正常的人都只想离这场神话战争越远越好。
而且,在战斗发生后的十五分钟,光幕市警局和西塞罗也同时赶到了,前者开始快速地疏散民众,而后者则是粗暴的直接撞开逃命的民众,冲向了爆炸的中心,并且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了那些举着手机直播战斗的不怕死的光幕市民众,然后对着裸露在地表外,挣扎着的幸存民众一一补枪。
这只是正常的“刷洗试管”的流程,没有人会悼念被刷洗掉的实验样本不是吗?
于是,当琳茜战死三分钟后,也就是战斗开始接近四十分钟的时候,当伊妮卡·西塞罗如同一颗黯淡的流星坠落在已经完全一片死寂,只有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作响声的街道废墟上。
有着少女身躯的造物主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浅坑,而几乎是同时,几辆西塞罗的装甲车就围了上去,这些目光中没有光芒,也几乎不跟人沟通的傀儡士兵们冲上前去,在两米外的距离停了下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
伊妮卡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表情,她一边勉强站起身,一边用满是灰尘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和脖子上用力地抠抓着,将自己的面庞划得鲜血淋漓的少女在一秒钟内就可以恢复伤势,但这种强大的恢复能力并不能让她的痛苦减缓半分,她先是努力地站了起来,但又重重地跪倒在地,就像是不断地被某种剧毒折磨的动物一样,挣扎着,咆哮着,翻滚着,逃避着。
但这并不应该,原本也不可能。
她不是生物,她只是工具,你能想象一把因为痛苦而打滚的锤子吗?你能想象因为碰撞而咒骂哀号的汽车吗?
是了,痛苦也是认知的一部分,愤怒也是认知的一部分,认知这枚硬币的反面,本身就镌刻着情感两个字。
“啊啊啊啊啊啊——”
足足十多分钟的痛苦挣扎后,混杂着的咆哮和惨叫戛然而止,跪在地上的伊妮卡如同一台失去了能源的机器人,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就这样,连呼吸都停止了。
再然后,少女创世神的心脏猛烈地搏动了一下,心肌剧烈地收缩让她整个人都猛然颤抖了一下,她无力地垂下手,但却木然地抬起腿让整个身体缓慢地站了起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伊妮卡原本金色的,散发着无机光芒的左眼,变成了一道捕食者一样的竖向瞳孔。
痛苦的挣扎和咆哮停止,一圈金色的光晕从她的身上缓缓震荡一下,将她身上的尘埃全部震飞,而伴随着这个动作的,是随着她抬起的指尖,面前的一根钢筋如同麻花一样弯折,而后如同一支利箭一样飞出,带着数倍音速轰入了旁边一栋摇摇欲坠的建筑。
下一秒,一名旁边的西塞罗指挥官仿佛受到了召唤,缓步走到了伊妮卡身边,灰色头发的少女面无表情,但新长出的蛇眼竖瞳却似乎不受控制的微微转动了一下。
“带我去最近的广播节点。”伊妮卡发出声音,在似乎是切断了某种精神网络后,伊妮卡只能用这种低效的方式下达自己的命令,“阿尔法、贝塔节点听我调动,其他所有节点,封锁试验场,物理抹杀所有的扰动因子。”
用机械一般冷漠的声音下达完命令,伊妮卡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还是伸出手捂住了那只瞳孔乱转的左眼,而后,又和以往完全不同地补了一句。
“杀光所有的石墨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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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娅躺在地上,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玻璃碎片插入自己的脖子,逐渐深入脖颈之中,虽然她用尽全力顶住握着玻璃碎片的加里波第的手腕,但这已经无法避免她被慢慢切开喉咙的现实。
但她其实也没有想过能够绝地翻盘了,倒在垃圾和金属残骸之中的少女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她确信自己的腰椎已经被加里波第粉碎,高位截瘫了。
虽然在认知力的帮助下这不是不可恢复的伤势,但她没有时间躲在角落慢慢回血,她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拖延加里波第,哪怕多一秒。
这是她答应盈若缺的,是她们约好的。
所以她依然用风中残烛一样的力量支撑着加里波第的手腕,她的手颤抖着,带着加里波第握着的尖锐玻璃在她的颈部不断地扯开一个扭曲的伤口,她的瞳孔甚至已经没办法完全聚焦,但她却依然没有松手。
不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生命,只是为了让自己晚死哪怕一秒钟。
因为盈若缺依然坐在那个纯白的王座上。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仅仅是几十秒,又或者是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雷娅突然觉得手上一松,顺势将整个玻璃从自己被切开的脖颈挪了开来。
突然灌入喉咙的冰冷空气让雷娅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瞳孔却重新聚焦,下意识的,黑发少女用手肘撑着自己,连续地后退了半米,直起上半身,看向坐在地上的加里波第,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好奇。
因为她从加里波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讶和无措。
不过,转瞬即逝,加里波第先是丢掉了手里的玻璃尖刺,而后看了看雷娅,又扭头看了看坐在王座上的盈若缺。
“雷娅·沃尔特·舒尔布蕾赫?第一期,对吧?”加里波第仿佛很久没见雷娅一样,下意识地确定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雷娅,似乎恢复了记忆,“对,是你,我打的。”
雷娅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这种困惑却让她原本奄奄一息的神志恢复了不少,愣了几秒,她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试探性地开口:“加里波第……‘前’指挥官?”
“先别废话,我会马上撤掉通信干扰装置,你让银日和幸存的队员来接应你们,然后我会给西塞罗的狗腿子们下达几道让他们乱跑的命令……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服从命令,毕竟伊妮卡已经断开和我的连接了。”加里波第毫不犹豫地从后腰掏出手机,飞快地操纵了几下,
“你……恢复神智了?”雷娅皱着眉头,试探性地问,她有些怀疑加里波第的反应是某种阴谋诡计,因此伸手将一小段钢管藏在了掌心。
“不算是,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但伊妮卡的认知力网络已经崩溃了。”加里波第收起手机,伸出手,又抓起了地上尖锐的碎玻璃,“随时会恢复,在那之前,听我说。”
加里波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将锋利的碎玻璃顶在了自己的喉管上,只要有任何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自己。
“首先是,伊妮卡已经开始搜捕所有的石墨烯了,所以你们一定要保住盈若缺,躲起来。因为这个网络人类是进不来的,但偏偏她和伊妮卡一样,是被装在伪装者身体里的,伊妮卡不会关掉自己的权限,所以盈若缺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二能接入这个网络的人。”加里波第双手用力地握着那片碎玻璃,锋利的玻璃边缘切开了她没有足够认知力保护的双手,在切断和伊妮卡的联系同时,她的力量也被大幅度削弱了。
“其次是,如果盈若缺的情况不好……你可能要牺牲自己。”加里波第双眸中露出些许无奈的光芒,“你不是一个好人选,因为你太依赖你的身体和对现实的感知,你要放弃一切感知,才能承认世界的虚假性,成为琳茜·萨特那样。”
雷娅的眼神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些许光芒,但却又马上被疑惑取代,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能打断加里波第,现在每一句话都很宝贵。
“但没办法了,记住我说的,放弃一切感知,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唔——”
加里波第抬手捂住头,整个身体痛苦的前倾,这让玻璃浅浅地插进了她的喉咙,但下一秒,她还是抬起头,看向雷娅。
“总之……就是这些,活下去,必要的时候压上生命作为筹码。”一滴因为痛苦渗出的汗水沿着加里波第的额头滑落,勾勒出鼻梁的轨迹,金色头发的少女艰难地呼吸着,停顿了两秒,才继续开口。“你们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
“是尤莉尔,多亏了尤莉尔进入了后台,她的死奠基了一切。”雷娅张开嘴,但将原本想要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这句,“没有她就没有一切。”
“我知道,我知道……傻丫头。”加里波第痛苦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清晰的歉意,随后是欣慰和哀伤,再然后,金色头发的少女抬起头,再次开口:“如果你有的选,你们所有人。”
加里波第蜷缩着身体,但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她的右手却如同铅铸钢造,毫不动摇的一点一点将锋利的玻璃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加里波第已经切开了自己的喉咙,她已经说不出话。
但下一秒,雷娅的手指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满是血渍的手指尖,夹着的是一根不知何时点燃的皱巴巴的烟。
“谢谢您,加里波第指挥官,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雷娅轻柔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加里波第欣慰地笑了,下一秒,她贪婪地吸了人生中最后一支烟,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碎玻璃插入了自己的喉咙。
整个,完全的,切断了颈动脉,喉管,气管和颈椎。
她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靠在了残破的玻璃隔断上,她歪着头,瞳孔中却印出了两个身影——一个红色衣服,有着棕色长直发的少女向她伸出手,而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亚麻色头发蓝白色连衣裙的娇小少女,也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伊莎贝拉,尤莉尔,我这辈子没做什么好事,上帝竟然还放你们来接我?
那看来上帝已经原谅我自杀的事情了,太好了。
勾起嘴角,笑着的加里波第,就这样,瞳孔缓缓地恢复了扩散的状态,一阵金色的光芒后,她的下巴和头顶,出现了被枪打穿的痕迹。
雷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确认了加里波第的死亡。
再然后,没等瘫痪的黑发少女做些什么,远处坐在高台椅子上的盈若缺,就猛地摇晃一下,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头顶上的头盔,也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