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啊,这个世界。”站在天台顶端,如此感叹着的,是身着品红色皮制大衣的男人,表面有着鳞片质感的漆黑笼手长度正好裹住了双手的小臂,而手指的部位则增加了好似兽爪一样尖锐的质感,以至于恍惚间望过去,竟然有了那不是由布料和甲片构成,而是真实存在的生物体的错觉。
“真难得啊,您也有会产生这种感慨的时候吗,”恭敬侍立在穿着大衣的男人身后,身着暗红色西装的,有着黑色挑染的白发男人表情略有些惊讶,明明是青年的模样,出口的声音却是略显沧桑的中老年声线,“还以为您在这千年时光里,早就已经厌倦了呢。”
“这个嘛,”伸出手于空气中抓握那一束从云层中投射下来的日光的男人轻笑着,“厌倦什么的……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吧,不过总体来说,还是高兴多一点,毕竟都快记不清了呢,上一次在日光下晒着鳞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辈还不是如今蜗居于无底坑中的模样吧,”另一个靠在墙边,身着黑色衬衣,左右大臂被同一条红色缎带系住的男人有着一头过于支棱的短发,唯独左侧有一缕红色的鬓发被留长到了过肩的长度,声音是与发型一样的桀骜,“人类……哼,明明都是这些后来者造成的恶果,我辈不过是替他们扫尾罢了,结果反而推卸罪责甚至反过来放逐我辈……”
“这种时候就不要提扫兴的事了哦,萨麦尔卿,”男人明明仍旧笑着,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没什么变化,但偏是如此,却让另二人噤若寒蝉,“我知道,你已经忍了很久了,毕竟那种想要扫清家中虫豸的冲动,我也是有的。但至少现在,让我怀念一会儿彼时的日光吧。”
男人略微拢手,便如同真的捕捉到了那一束日光一样,握住了某段空气,随后信手一折,便在清脆如同玻璃破碎一般的响动里,自虚空中捞下来了一束凝固的,如同琉璃一般的光,捏在手中端详了起来,“成色不错,即使千年过去,日光却也一如既往呢……”
森白的齿列咬住那片琉璃似的光,然后将其咬碎,吞下,“一如既往的……”
“……好味道呢。”
……
“我搞不明白……明明世界已经真的到了毁灭边缘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跑来拍这种纯属虚构而且完全就是在败坏你形象的东西呢,阿士?”海东大树反坐在场边的靠背椅上,下颌抵着椅背的顶端,一边堪称百无聊赖的晃着椅子,一边兴致缺缺的问道,“如果只是想不到晚上给那孩子讲什么故事好的话,交给我就好了嘛,刚好一点就跑出来干活……真不知道你这么敬业干什么。”
“因为清野飞鸟,也因为火野映司。”在戏份结束之后便冷却下来的门矢士靠在海东大树特意堆了软垫在上面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这个故事的本质,是这个世界本应该在某刻发生的故事因为时间的扭曲和变动,无法正常发生,于是为了自救而产生的映射,产生这样的扭曲的原因是清野飞鸟,而被扭曲了自己故事的,则是火野映司。”
“所以是为了让原本的故事消失了的世界,不至于因此被彻底抹消,才在明知自己被污名化的情况下参演?明明那小子的故事随便怎么样都好吧?”海东大树依旧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过这次明显的是在抱怨,“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毁灭了,也完全不关阿士你的事,结果只是因为在这里落了脚,所以就没办法对这些视而不见……”
“喂,海东,怎么让你说的好像我是什么滥好人一样,”原本正小口啜饮热水的门矢士皱起了眉,“明明我……”
“难道不是吗?只要被发自内心的请求了,就绝对会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的阿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场边的草加雅人神情阴郁,看上去就像是从某个阴暗角落里冒出来的阴湿男鬼一样,“前两天过劳昏过去这件事,都没能让你长记性是吧?”
“……这不是你抢海东大树人设的理由啊雅人,”门矢士险些没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你真的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有问题吗?这个家里有海东大树一个男鬼就够了啊!”
“诶?阿士这是承认了我地位的独一无二了吗?”海东大树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精神了起来,不仅瞬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同时还一脸高兴的蹿到了门矢士的面前,“为了阿士,我会当好家里的男鬼的!”
“……没有在夸你所以把你那夸张的神情给我收一收!”门矢士差点又把杯子摔了,这回倒不是拿不住,而是单纯的看着海东大树那过于夸张的表情有点忍不下去了,“别得寸进尺!海东!”
“诶……这怎么能叫得寸进尺呢阿士,明明人家只是太高兴了嘛……”海东大树露出了堪称矫揉造作的扭捏情态,“虽然只是被阿士承认了男鬼的身份,但是这还是人家第一次得到阿士的正式肯定呢……”
“……你别逼我动手打你,海东……”门矢士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把脸上那主打的就是一个半蚌埠绷的神情压了下来,随后寒声道,“给我好好说话。”
“真绝情啊阿士,每次都是这样,唯独对我是一点也不肯容忍呢,”海东大树做作的摆出一副以手拭泪的悲戚模样,但在场的三人都清楚海东大树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这样只是在惺惺作态罢了,“不过真的没关系吗阿士,顶着这样的身体出来工作?”
“我还没有爱岗敬业到想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地步,”门矢士扯了扯嘴角,“你们都已经开始三个盯我一个了,我哪儿敢继续硬撑啊。”
“是吗?最好如此……”草加雅人的表情依旧阴暗得像是阴湿男鬼一样,“那么,现在来说说看吧,你坚持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别用之前糊弄海东大树时用的那两个理由,也别说你纯粹是想来这儿晒太阳,毕竟家里没人不知道,你有多喜欢月亮就有多讨厌太阳。”
“……来看一些东西,”门矢士看着草加雅人阴沉的眼瞳,隔了半晌才妥协似的说道,“虽然在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能看到,但是在这里看的话,会更省力。”
“更省力?”草加雅人重复着这个词,表情略有些怪异,“你是说,你跑来这儿工作反而比待在家里看你想看的东西要更省力?”
“啊,虽然不清楚清野飞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毫无疑问的,这个因为清野飞鸟而发生了扭曲的世界,现在的权重正集中在她的身上,”门矢士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将它随手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所以正常来说,想要看我想观察的东西,需要离她的影响越远越好。”
“但这个被她投入了异常关注的特摄剧,怎么想都和她的关系过于密切了吧,”海东大树一蹦一跳的,重新回到了他的椅子上反坐,同时开始前后晃那把可怜的椅子,“要怎么解释呢,阿士?”
“怎么说呢,因为她目前的意识里并没有世界真的要毁灭了这个概念。而出于一些考虑,我也确实让这个世界的毁灭暂时性的被推后了,于是在她和那个到现在都没抓到的那家伙的本体看来,目前这个世界只是出现了毁灭的征兆,而不是已经开始毁灭了。”门矢士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此解释道。
“出于一些考虑?”草加雅人似乎是在试图冷笑,但是他的唇角并没有扬起到应有的弧度,于是便显得那表情看起来格外怪异,“阿士你所谓的考虑,就是指之前被世界扒着吸血吸到了自己吐血昏迷的程度?”
“……那只是个意外,并没有在我计划……我现在不是没事吗,雅人。”门矢士试图辩解,但是看着草加雅人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的模样,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服软,“放心,下次不会这样了。”
“是下次不会这么做了,还是下次不会被发现呢?”晃着椅子的海东大树似是无意一样的说道,然后得到了门矢士要杀人一样的视线,和草加雅人仍旧阴湿,甚至变得更加阴郁了的气息。
“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海东。”门矢士几乎要磨牙了,但他表面上仍旧是一副无事发生的从容作派,“我从不做我做不到的承诺……明明你们都知道的吧,所以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眼看着门矢士明显的有点炸毛了,海东大树便也不再故意一样的揪着这点不放,而是转而问起了门矢士的真正目的进展如何,“是是是,那么,阿士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吗?”
“……看到了,只是我宁愿自己没看到。”有点头痛的半阖着眼,实在不想回忆自己看到了什么抽象又恶心的重量级玩意儿,但是既然都被问到了,本着有问必答和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恶心的理念,门矢士唤出了一片大概两尺见方的次元壁。
有着水银质感,被黑白灰三色晕染而成的次元壁表面波光粼粼,但是伴随着门矢士曲起手指,仿佛叩门一样在上面敲了敲,这片本质上并没有厚度也不存在实体的,实质上是以对空间的操控力而凝聚出的,本质上是门扉的二维存在便凝固了下来,变成了一整块平整且底色均匀的平面。
“总之,接着之前说的解释,由于对于清野飞鸟和还没被抓到的那家伙而言,世界只是快要毁灭但没有真的开始毁灭,所以在被富集了权重的清野飞鸟的意识中,目前这个已经出现异常的世界被划分成了好几部分。”
门矢士伸手在这片悬浮在半空中的次元壁上点了点,于是一个外表褶皱且不规整的圆形,以及圆形内被分割出来的几个互不相交的圆形便出现在了次元壁上,“这个圆代表的是这个世界,而里面这些小圆,则是清野飞鸟,和她无意识投入了关注的地方。”
门矢士点了点上面的小圆,“由于世界的权重现在富集在清野飞鸟的身上,而她又并没有意识到世界已经在毁灭,所以为了配合她的想法,准确来说,是为了配合她身上那部分权重,所以在她身边以及被她投入了关注的地方,都会维持着基本正常的模样,典型案例就是明明片场这里阳光普照,但是……”
门矢士朝着他刚从上面下来的那个取景楼没被拍进去的后方扬了扬下巴,“喏,没被拍进去的地方就和那边一样。”
那栋并没有特别高的,只是因为方位问题而视野良好,且有充足日光的取景楼矗立在几人面前,但是整栋楼的左右两侧却呈现出截然不同且泾渭分明的天气状况:左侧是早上九十点钟,初升的朝日暖阳与蔚蓝天空,而右侧,则是阴沉晦暗,像是下一秒就会暴雨倾盆一样的铅灰色厚重云层。
“那原来不是正常现象的吗?”原本还很阴湿男鬼的草加雅人闻言一愣,“我记得虽然少见,但我以前也不是没见到过这种天象来着……”
“本来确实是正常的天气现象……但是如果你去问除了我们几个以外的工作人员今天天气如何的话,你只会得到,‘今天阳光很好很充足啊’这样的回答,因为对普通人而言,我们所看到的阴云,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东西,”门矢士点了点那块漂浮着的次元壁,于是上面像是手抖了才画出来的扭曲大圆和内里规整的小圆便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表面覆盖着一层近乎半透明的正常城市虚像,但实质上却是抽象而又破烂,像是无数城市的废墟与荒芜的沙土叠加在一起才能形成的,被笼罩在阴云与晦暗的破灭气息之中的,巨大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