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泽,咖啡店前。
雪之下叶藏低头看着手机上自己发过去却迟迟得不到回复的雨山桑的LINE聊天界面。
少年矗在隔着一条街道的咖啡屋对面,看到的不是如往常一样温暖人心的日薪,而是等着把他抽筋扒皮的无底深渊,天空也连带着一起变得阴沉沉的,昏沉得像是要滴出水。
【无聊无聊好无聊:快跑!雪之下君!不要回来!快跑!】
上来先从自家老板开刀?超自然展开也不是这样展开的吧?还有这像是要下雨的天气……我难道进了东映片场?那我也没能变身的腰带啊?
不过比起这种身外之物,还是自己的小命更加——
售价八十一万八千円。
售价八十一万八千円。
售价八十一万八千円。
“那你记得把放在你那儿的那把贝斯还回来,或者你也可以花钱买下来,总共八十一万八千円,盛惠。”
雪之下叶藏手脚冰凉,只觉得臭老姐的意念越过了成田国际机场正顺着自己的脊背往上爬,在他的耳边低声轻语,已是要伙同恶魔一起将自己推入地狱。
他放在租房卧室里的从千叶老家带过来的限量版《JOJO的奇妙冒险·不灭钻石篇》动画光碟和这个平行世界的荒木老师亲笔签名的海报正在书架上蠢蠢欲动。
好吧,想象一下,雪之下叶藏,想象一下岸边露伴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所以岸边露伴的意思是只要自己拒绝来自八十一万八千円的呼唤和考验,就能重新得到轻松平静的日常。
可惜,财富自由的岸边露伴住的是装修费好几千万円的七房一厅加阁楼的洋宅,问薪吾溃的雪之下叶藏住的是年过半摆的1DK的空房公寓。
把一直叼在嘴里的Pocky嚼碎后,雪之下叶藏收好手机肃然起敬地走上前拉开了咖啡屋的店门。
叮咚——
门铃声惊扰了屋内的几人,视线紧跟着投射了过来。
雪之下叶藏顺着如刀割般锐利的审视看过去,与一位正靠在吧台边的年事已高的老女士对上了眼睛。
不管年轻时再怎么是个先锋的人,当时光追上他,剥夺了活力,留下无可逃避的纹理时,往往都会软化掉那层甲胄似的外壳,变得柔和、朴实、古板,如同风化的岩石,只需轻轻一握就要脆弱地化为齑粉。
但雪之下叶藏此刻却认为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一座内里流淌着炽热岩浆的躁动火山,岁月雕刻下深邃的沟壑只让她看起来愈加威严,叫寻常人在她面前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满头白发与冷冽的雪别无二致。
有着富士山那样气质的女性。
雪之下叶藏擅自失礼地在心底对这位老女士做出了评价,旋即不由自主地生起了些许尊敬,正面向着对方点了点头示意。
“……”老人见状没有出声说什么,表情未有所动,但也是回以了稍稍颔首。
而那只经常跑到这家店里来的家猫正慵懒地趴在角落,看到少年进来后才眼睛一亮,挥手打着招呼,“噢,贝斯,还有Pocky。”。
但正在她面前握着刀叉准备着甜点的雨山惠脸上失了光彩,长长叹了口气望着雪之下叶藏。
“你还是来了。”
“我一定要来。”
“你不该来的。”
下雨天的时候这间咖啡屋虽然不是没有,但还是很少有人来做客,也巧,今天的这位特地找到这里来的客人实在是太过重量级,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雨山。”
老人忽然出声。
“在,在!”雨山惠赶忙转过头挺直了腰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明明已经是毕业多年的立派成年人,但在这位老女士面前还是没有什么忤逆的心思。
唉,感觉当初就不应该接下小呗希望帮忙照顾乐奈酱的差事,吃力不讨好啊,你们夫妻俩倒是跑国外出差追梦去了,留我一个人独自面对都筑女士,简直是最低!最差劲!
雨山惠心里苦啊。
老人收回了打量着少年的眼光,慢悠悠地捏着勺子搅拌起手边的咖啡。
“这……”雨山惠心情非常复杂。
“抱歉,虽然不认识您,但还请原谅我的冒昧插嘴。”
雪之下叶藏微微欠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大方地迎着老人的对面,“我的学业方面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另外,虽然有奖学金,但我现在因为房租和生活原因,仍然很需要钱,所以我很感激雨山桑能给我现在这份工作,请不要对她有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呵,勇气可嘉。”老人对他这失礼的冲撞却也不恼,反而正视起了少年,“听上去,你是对任何事情都习惯且善于游刃有余的那类年轻人,如果换个直接点的说法,那就是独属于天才的自在自如。”
雨山惠闻言心中一跳,暗道坏事儿了,要是让都筑女士感兴趣了,不在鬼门关面前走一遭那可就很难脱开身了。
熟悉这位老一辈摇滚乐手的雨山惠当然清楚对方的高标准严要求,也大致清楚对方这次的来意,只是嘴上不留分毫情面的严苛虽然也有助于进步,但那毫无疑问是在血淋淋的伤口结痂后才能体会到的。
于是雨山惠便打算稍微支开一下,“雪之下君,你现在先去把制服换上吧——”
老人摆正了坐姿,语气不容拒绝。
雪之下叶藏眼神征求了下雨山惠的意见,看到这位本应是这间咖啡屋话事人的店长无奈点头后,便将书包放到了一边。
员工隔间里的贝斯一动不动地安静等候着,毫无张扬之意。
少年怀抱起了自己忠实的伙伴走了出来。
“演奏的形式是?”他问。
“即兴,流行,随你发挥什么都好,但必须要全力以赴,不要留余地。”老人干脆利落地下达了要求。
也就说,是贝斯SOLO?那就必须要好好调试一下鼓机……雪之下叶藏神色了然地轻点了下脑袋示意自己清楚,然后就要给贝斯插上音响。
全力以赴,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位女士是想要纯粹考验他的演奏技术。
而最能表现贝斯演奏技术的曲目……雪之下叶藏很快有了想法,开始磨合起了相应的鼓点。
啪嗒。
另一边,话音刚落,刚才还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的家猫就兴致勃勃地跳了下来直奔摆在角落里的自己的琴盒。
“乐奈,站住。”老人头也没回地轻声呵斥。
“要弹吉他。”虽然乖乖站定,但少女还是出声抗议。
“现在是他的时间。”老人一点儿也没有心软。
“外婆,小气。”少女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没去在意自己外孙女的抱怨,老人在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神色不见慌张的少年身上之前,瞥了一眼正擦拭着器皿的雨山惠。
“我记得在把乐奈带到你那里照顾的时候,可没有说过允许让她去重新碰吉他。”
雨山惠尴尬地笑了笑,见没法蒙混过关,只得摊手坦白,“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遗忘很多了,都筑女士。”
半晌后,她的语气轻缓,“要是某一天不小心把梦丢了,那可就再难找回来了,比沙漠里的足迹还要消失得更加彻底,找不到归路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言毕,雨山惠耸了耸肩膀。
“而且您不也把您的吉他交给了乐奈酱吗?至少,这表示您不反对?”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
叮咚~
“那个,打扰——”
店门处传来声响。
刚刚走进来的金黄色的女孩感受着在场几人表情各异的凝视,还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就梗回了喉咙里。
“虹夏?为什么停住了?已经快要下雨——喔!是正准备弹贝斯吗?!”
背着琴盒的蓝发少女从门框处探出了头,然后一眼就钉在了正准备演奏的雪之下叶藏的身上,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钉在了他怀中的那把限量级贝斯上。
虹夏一把捂住她的嘴,战战兢兢地扫视了下店内有些奇怪的氛围,半只脚已经准备随时开溜了,“那,那个……我,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啊,欢迎,多两位听众大概也是好事?女士,您认为呢?”正巧调试完成鼓机的雪之下叶藏没有疏忽掉作为店员的本职工作。
“也好。”
在两位来躲雨的客人不明所以的落座后,少年正式开始了演奏。
与此同时,雨,也落了下来。
那是滂沱交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