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哈特曼又一次沉沉睡去之后，坐在门口的试做二号忍不住停下了大众版夜莺语课程。
“卡萨斯小姐？”
她轻轻呼唤对方的姓，沉睡的哈特曼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已经讲到第二课的试做二号没有继续下去，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哈特曼睡的很熟，应该不会察觉她的失陪。
放轻脚步走下楼梯，然后在拐角偶遇了主人。
“她睡了吗？”
“嗯，睡的很熟。我准备去拿一床被子……”
“去吧。”魔女为试做二号让开了路，大厅另一头为访客准备的房间门敞开着。“她太累了，睡着也没办法，你要理解。”
“我十分理解，主人。”试做二号向魔女行了一礼，才转身向房间走去。
魔女默默注视对方的背影，以及她拿完被褥出门的正脸。在试做二号经过魔女身边时，她被主人挥手拦下。
“什么事？您可以直接命令我。”
“伊尔芙小姐的提议你也听了吧，试做机关仆从二号，确实不像个名字。”
“只要是您赋予的，我都予以认可。”试做二号重复了那句一直以来被她挂在嘴边的话。
魔女则挪开了视线，重新观赏起橱柜里的饰品。“有时候，比起一个机关，我更希望你能像魔女一些。”
“可是我就是您制造的机关……”
“那就从为自己起个名字开始吧。”魔女打断试做二号想做的辩解。
能在意识浅层抗拒主人的命令，已经说明拥有了一定智能了。
那家伙可真行。
怀里抱着被褥的仆从茫然地眨眼，乌黑的双瞳与发色让魔女难以捉摸对方的感情。尽管深层意识里，法阵正全力运转着，将信息传达回魔女脑海中。
“就叫我莉莉吧，伊尔芙小姐说的没错，我是二号机，谐音叫莉莉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所谓的谐音，谐的是哪个语种的音。魔女想了大半天，也没从“二号机”与“莉莉”之间找到什么联系。
同样，只继承了魔女一部分知识的莉莉自己，也不明白。她站在书房门口，伸出手为椅子上熟睡的哈特曼盖好了被子。同时注意着不要踏进书房里面半步。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消逝，窗外隐隐传来“一二、一二”的劳动号子。等待园丁回家，等待老团长归来。在这沉默的寂静之中，等待变数。
——
蒂娜很勉强地掌握了部分耕种技巧。但这其实是次要的。
她能在此处待着的最主要原因，是想和伊尔芙在一起。身为前圣骑士的她对于种地同样不感冒，只是想更多地与伊尔芙共处，才会自告奋勇地去找魔女，要来齐套的农具，然后一直挥锄头到现在。
自离开新堡以后，她就时而感受到一阵阵孤独。也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
相应的，只要待在伊尔芙身边，那种感觉就不会再有一丝一毫，她也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当然，伊尔芙不理她的时候她会伤心，即便伊尔芙已经待在了身边。
归根结底……好吧也结不出来什么底。这应该是没朋友的蒂娜想交朋友的一些表现吧？
不善言辞，性格又有些内向的蒂娜难以表达出自己的情感，竭尽全力以隐晦的形式发出的邀请，却没能得到正面回应。
她有点伤心，又不好表达出来，继续跟在精灵小姐的后头，依据指示锄出一排排田垄。
也许伊尔芙早就把蒂娜当做朋友了？都没有再叫过她“格列维小姐”了。
蒂娜不敢问。怕问了就做不成朋友。
就这样其实也不赖，偶尔说说话，聊聊天，蒂娜只要能掐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能够满足于这种虚幻的联系中。
即便“我们是朋友”这句话没能亲耳听到，也能说自己是有名无实的“伊尔芙的朋友”？
蒂娜的想法还在继续，但骑士的汗水却没有停留。
实际体验下来，锄地跟骑马与砍杀的运动量差得不太多。与魔狼的血战让她出了不少汗，而仅仅是这一片不大的土地，她的额头就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骑士随手一抹，在伊尔芙的指挥下，又往地上锄出一个坑，再刨动土堆让小坑与坑道连成一片。
辛勤劳作就能得到回报，这是精灵们从古至今信奉的道理。今天由伊尔芙告诉了她。
精灵小姐自己会不会信这句话？
谁知道呢。
——
远处的人影拨开树丛，背上扛有一头半人高的徙鹿。过于笨重以至于无法翻越围栏的园丁先生，选择了走正门。
那道因为一般都会空降而从未打开的铁门，被用力推开，轴承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这噪音搞得田边埋种子的精灵小姐一哆嗦，幽怨的眼神马上穿过灌木与围栏，直直射在石板路正中央园丁先生的身上。
小屋那边的园丁也远远投过实现来，能够看出是略带歉意的表情。
精灵小姐这才原谅了他发出噪音的行为，并且开始对另一项即将进行的事件发表批评。
“蒂娜，等会他杀掉那只鹿的时候，你不要看。”重新开始手上的工作，精灵小姐一边择出看起来像是豆类的种子，一边对蒂娜说。
另一边正在为一个个小土堆浇水的蒂娜则是满脸问号，手上的小勺洒了大半都不自知。
“伊尔芙……我们早上不是还一起……”
“不一样。”伊尔芙认真的脸蛋看起来不是在开玩笑，“那只徙鹿招你惹你了吗？那只徙鹿有想着要一口把你吃掉吗？”
蒂娜摇摇头。
“所以，假如你是那只徙鹿，走在林间小径上，吃着嫩草喝着水，突——然——就——被——一棍子打晕了！”那四个字被精灵小姐说的异常响亮，“你会怎么想？”
蒂娜摇摇头。
“我会说这是无妄之灾。”伊尔芙又抬起头去看，果然园丁已经将晕过去的徙鹿放在了地上，放在一处排水沟前。“好端端的无冤无仇，就要被杀死吃掉，还是在有其他不伤害任何人或者物的食物来源的情况下……”
“很可怜。”
蒂娜联想起以前精灵小姐说过的话，“可是你不是说过，嗯，让我想想……”
大致意思是，人不是树，晒晒太阳就能长大。无论动物还是植物，都会被吃掉，由它们的死亡构成她们的存活。
最后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十几年后，牛羊会死去，所以与其老死，不如化作一餐饱饭；千百年后，树木会朽烂，所以与其腐朽，不如化作一份温暖。”
精灵小姐听到这个当初篝火旁缓缓念出的句子，看向了蒂娜的脸。
蒂娜好奇地也看着伊尔芙，等待回应。
精灵小姐先是承认了一手自己的“名言”，“那句话没错。错在这个场合，错在当时的我不知道有谁能够打破法则……我告诉你吧，那个可恶的魔女……”
离得对方远远地，这个不尊敬别人的称呼才敢从喉咙里发声出来。
“她能够用魔法创造很多东西，包括食材！”
“哦……”
“反应好平淡啊，你们人族以前不是经常饿死人吗？要是有这种技术，就能够永远吃饱了啊！就不会再有……”
蒂娜打断了精灵小姐的慷慨陈词，“虽然我历史不好，但是我也知道……那是一百年前才有的事情了。”
“嗯？”
蒂娜趁着此时，简单科普了关于粮食的一点点小常识——假如哈特曼没有沉浸在夜莺语中的话，肯定会讲得更加细致。
小屋外的一人一精灵还不知道哈特曼已经蜷缩在靠背椅上彻彻底底步入梦乡。
中央盆地早在一百年前，就经由各国连携签署合约，规定为非军事化区域。这个常年风调雨顺的兵家必争粮产地，在商队的控制下开展了和平贸易，为全大陆输送粮食。
加上新堡附近的大宗商品粮贸易，以及永夜诸国的揠苗助长式产粮方针，全大陆的口粮需求在商队周转下基本被满足。
除非当年糟遇了严重自然灾害，已经没有人族，乃至任何种族会挨饿了。
永夜诸国的人族除外。
了解到这个消息的伊尔芙也是震惊了好久，好在最后反应了过来，主题并不是人们能不能吃饱饭。“既然都能创造食材，为什么还要伤害生命？明明可以用魔法代替，这不是残忍，什么是残忍？如果我打得过她，我一定会狠狠教训那魔女一顿。”
“嗯，我支持你。”蒂娜对精灵小姐表示无条件支持。
“就是嘛。等会那家伙餐桌上的肉，你一口都不要吃！”
“嗯嗯，绝对不会吃这种罪恶的肉。”蒂娜为那只可怜的徙鹿默哀了一会，才继续浇水的工作。也是现在她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勺子已经倒空了。
她又重新在木桶里舀了一勺，浇在原本就有些湿润的土地上。
伊尔芙则是把挑出来的豆子放在一边，开始从种子堆里面挑选长得像禾本植物种子的那些。
一人一精灵都看不到的小屋内，魔女与试做一号园丁先生打了个照面。
“鹿打回来了吗？”
“打回来了，正准备去处理。用的是摄魂咒。”
“嗯，比喜欢爆裂魔法的那孩子好多了，去吧。 小心别吓到那只精灵，她刚才好像还就此说了我的坏话。”
“好的。”
“对了，”魔女想到自己也只给他取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于是便像问试做二号那样也问了他，“你要不也换个名字？”
“不必如此麻烦，主人。我觉得试做机关仆从一号像个名字。您觉得不像的话，也可以像那几位访客一样称呼我为园丁。”
“不麻烦，你有空想想‘一号机’能谐音成什么吧。就当是任务，主人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