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 冬木 外国人居留地
8月25日05时30分 阿佐和的记录……不,报告
先从我最后记得的事情开始说起吧。
“——所以,为什么远坂集结了这么多部队?据说还有西洋军火商人的投资,如果威胁到虾夷的……”
铛——铛——铛——
我没听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选商谈地点在洋人的寺庙附近的餐馆房间里,多少可以避开远坂那些叛军士兵的耳目。但是天还没亮,移门外就已经是一阵嘈杂的声音。天才蒙蒙亮,外面就有此起彼伏的乞丐和洋人教徒的叫唤声。
所以我们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更何况,这里是鲤登大人作为店主藏身的店铺,那群僧人也不会随便走进来。
“不知道。最近几年靠着影响力,从萨摩藩迁移了一些手工匠人和南洋劳工到冬木来,征集了本藩的五六千青壮年。最近据说还和封锁虾夷的西洋式舰队有些关联。鲤登大人,这些集结的部队恐怕会远超预期……”
“他就是靠这些小动作……也许在准备些什么。可是,为什么是冬木?明明现在的中心在东北地区,为什么要在关西地带集结军队?”
嗡……嗡……
门外当时还有高野行人和虚无僧的乐器演奏,尺八和琵琶的声音掩盖了周围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还有昨天冬木港的交战,看到巨大的飞鸟,沿线的炮击,各种各样的奇怪谣言和事故……这个都市里有太多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一切都围绕着远坂的西洋宅邸,”
“所言极是。果然,还是按照过去德川大人的预定计划……”
仔细想来,那时候鲤登大人也有所疏忽——他在砧板上磨着菜刀,把武士刀留在了内室的移门边。如果没有这个疏忽,或许鲤登大人也不至于……
……他那是垂着头,和平时一样用下定决心的声音开口说道,
“——刺杀远坂恒盛。这是我等忠于幕府之人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这是作为武士的荣誉……”
或许是因为在等待远坂宅邸里我们派去的密探……抱歉,写到这里有些头疼了。我只记得鲤登大人那个时候坚毅的眼神,那的确打动了我。而随即,在门外所有的演奏声都忽然停下来的时候,移门被粗暴地拽了开来。
“……谁!”
“幕府的走狗居然还敢在冬木……不可原谅。”
那并不是我们的线人——而是一个已经抽出了武士刀的浪人。也许是昨天在混乱中露了马脚,让这个天诛派的杀人魔找到了我们。我立刻踢开了椅子站了起来,鲤登大人也朝着内室跑去,准备拿上自己的武器。
“你们打算杀了远坂大人?他可是我等尊王的希望……不过也无所谓了,他答应交给圣上的军力会踏平你们!”
“是吗?但无论如何,你也会被他们抛弃——居然会被这种可笑的话给忽悠成这样,甚至抛弃了对主人的忠诚,真是可耻!”
“历史将会回到它原本的模样……对天皇陛下效忠,这才是忠诚最辉煌的模样。而我所做的天诛……也是为了完成武士道!无情无义的幕府走狗,去死吧!”
那个浪人踩着木屐,朝着潮湿的房间里冲了进来,那时我也做好了防护的准备了。两个人的话,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优势……
……啊,其他都记得这么清楚。可那时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声音的变化。就在对方准备挥刀之时,他却忽然迟疑了片刻,看向了自己的背后。
“……”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我记得那时门外的是一个……满脸血污,目光涣散的男人。可是看起来不像是我国国民,更像是从清国来的。他垂着头,一边喃喃自语着汉语,一边靠在移门边上,我记得他的脸……明明是背光才对,却记得非常清楚。
——在我们那些知道了江户开城以后的同僚脸上,曾经见到过这种表情。那是几乎失去了一切希望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喂,喂!你是这帮人的同伙?看你这窝囊样估计也能猜出来……没了忠诚的人,就是这么一副样子。无妨,两个也好三个也罢,都砍了就是。”
“……”
对方嘴里说着的汉语,我们都没有听明白。记得移门外的天已经有些微亮,那时候还有这一股不同于季节的凉气从脚趾间涌入店铺。门外只有一个踩着木屐的脚步声格外的清楚,除此之外却什么都听不到。
不对……(墨痕)我,我慢慢回忆起来了。请原谅我此时有些恍惚,杉鹤大人。外面的声音是一阵干咳一样的笑声,同时用着好像几十个人同时说话一样的语调,那个声音那时就在移门后靠着那阵阴影说着,
“……チュウセイ(忠诚)。呼呼……哈哈哈……”
那时候,我觉得我浑身都在颤抖——那个浪人比我先看到了什么东西,光是看他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的冷汗。倘若我一直是如此,那我便没有机会给您写这封信了。是鲤登大人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佐和,后面还有一个门。快跑,这东西有些不对劲……”
“庶得早净六根,仰慈尊之嘉会。速成四德,趣乐土之玄猷……呼哈哈哈哈……久矣。吾得见当代之士卒,颇为欢心……呼呼呼……”
那时候,从移门的另一边先露出来的,是一个死人的头颅……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在那个几乎快要倒下的清国人身后,是一个庞大的身体。就好像过去故事里所说的大天狗,张开翅膀以后几乎把整个店门给遮住……
……它在对我笑。那个身影给我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不只是对着我。就好像它对着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和鲤登大人,那个浪人,还有它脚边那些洋人教徒和隔着面纱的行脚僧的头颅,它都在不分立场地嘲笑着……
然后,就是杀戮。我立刻就按照鲤登大人的指使……慌不择路地从店铺里逃走了。他们都死了,和那些头颅原本的主人一样。
那时候我光顾着和鲤登大人商议着暗杀远坂的事情,谈论着未来的事情。如今想来倘若冬木有这般恐怖的事情……远坂这小人,必定在策划什么祸国殃民的可怕事情。我一路上一边跑着,穿过地面上那一团团的血污,还有几近融化的街道,直到现在我才总算冷静下来一点,开始起草这封信。
真是难以置信,我居然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举动……现在这种可怕的感觉依然折磨着我,我必须立刻讲清楚这份报告之意义。
我把这份报告寄给您,便是希望您务必将此事报告给榎本武扬大人。直到现在我依然难以合眼,总觉得有一股血腥缠身,如今即使躲藏于圆藏山间的村落中,即使假称是萨摩的流民而得到了军人庇护,但那种可怕的视线……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无视,那阵可怕的笑声和红色的面孔……
……这里要发生些什么了,杉鹤先生。正如我所写的,远坂在制造怪物。如果成了规模,叛军将得到毁灭残存的幕府力量——不,甚至可能是整个东洋乃至天下的可怕力量。请务必以此为证,说服榎本大人集中力量,务必先登陆冬木击溃远坂。无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这么做,
我已经无法离开了……我将所有的盘缠和凭证交予了一个即将前往江户的商贾,这些银币足够他到达江户。请您收到以后,立刻前往东北地区。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这种折磨我的梦魇,务必让它和叛军一起灰飞烟灭。我……
我从后门逃走以后,一直沿着南面的街道奔跑,甚至把武士刀都给落下了。那周围的商户、民房和街道上到处都有可怕的血肉,扭曲着被改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如果我不小心吵醒了周围那个屋子里的人,恐怕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吧。
……可怕的屠戮,我只能想起天诛派的那些疯子的所作所为。教堂周围无数的国民都被屠杀,剩下的尸骸都相互难以辨认,在夏天的街道上就好像一间间没有区别的房间,不加区分地排列着……
(墨迹)我无法再承受了,必须让它远离江户,远离我的妻儿才是。我阿佐和的家人,就拜托您了……我得把信给他了。商人就在房间里,我不能出去。
——因为那天狗,就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我看到他红色的面具,还有他手上的扇子,还有他的笑声。他看到了我!
(血污)
一个冬木来的人把这个自称“阿佐和”的人的信送到我这儿。从没听过的名字,更何况如今江户城落,我早就不做中央密探。总觉得有些熟悉感,包括那个商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们都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可却都记不起来是谁了。
如今,都无所谓了。冬木那里依然由远坂家的势力住持维新力量,他们家的继承人将会从普鲁士回国继承……嗯?可是哪里原来是谁做藩主来着?
——又犯偏头痛。我为什么要在这张纸条后面又补上这些话?就好像是自己的呓语一样……我感觉可以听到什么笑声。总之,这就当做给收藏家的寄语吧。时过境迁,谁又会在意那些事情呢?
没人会的吧。当下才更重要,尤其是……我真该找个大夫看看我的偏头痛去。
…………
…………
…………
「以上内容,收集自东京一收藏家处,来源是一位归顺明治政府的中央密探。那追寻唯一之伟大的魔导仪式以外……亦有着这般,以凡人之视角体验战争之残酷,
其中之趣味,仪式参与者之纠葛——在其中由冷漠转向享受,这也是人生之一大乐事。」
因为被带离了冬木,所以他才能看到这样的记录——他抚摸着泛黄的草纸外层,随后便合上书页,抱着整本书册站了起来。
……再过一会儿,会有主教会派村妇送来蔬果。不准备准备可不行。神父拍了拍袖子,还是打算先继续过完这个舒爽的早晨。
如果是自己的话,在死前会怎么做呢?抱着自己前不久刚写完感想的书本,他坐在了靠近大门的长椅上。礼拜日的时候,这里总有几个农民和他们的孩子,好在必要的弥撒结束以后,找个送孩子的借口一起回去。
可以说是距离圣洁最远的地方——神父翘起腿,看着宣讲台附近那些尸体中,不断地涌现出更多的蛆虫。消化得差不多了,油脂仿佛炭渣一样站在地板上。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具体是哪里呢……
“……真想看看那天怎么了。真是遗憾。”
现在,他也想要找个借口离开现状了。他摸着手里的书的封皮,思索着还应该加一些什么进去。居然也还可以回忆起那一天的事情……自己的父亲多半早就是个死人了,否则怎么会让一个僵尸生下了这么个脱离历史的自己。
——不,这个说法……不准确。
「被遗忘并不是人类的宿命,广大的碎片留在各个地质层之中。也许对于追求生命外价值的人无法理解这种伟大,但每一次这种痕迹并非加速也并非减速地湮灭,都是一种遗憾,
有关遗憾,这也是我对于无法详尽描述第二天事件的感受。如今只有此处可以记载那毁灭前的光景——倘若让那个男人知道,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