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先生领了魔女的命令，扛着刀背起弓就往森林里去了。说是要“打一只鹿回来”，当成午饭和晚饭。眼看也到饭点了。
费舍尔也先行告辞，她要回自己的住所带点好东西过来，顺便借走了哈特曼的那匹平原马。总不能走路回去吧？
试做二号坐在水井旁边洗访客们换下的衣服。
哈特曼依旧沉浸在她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蒂娜掰下了第九根绿色的狗尾巴草。
魔女又回到了凉亭下她的藤椅上。
精灵小姐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也为自己找点事情做。
比如……说服魔女让她在这片草坪上种点什么。
立夏已过，以北陆的节气，恐怕只能种些长得快的作物了。一边思考哪些作物可以种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精灵小姐一边向着魔女身处的凉亭走去。
完全没有把被拒绝的可能考虑在内。
也是，都还没尝试，怎么能开始考虑失败呢？
精灵小姐默默走到凉亭边。
“什么事？”魔女往她那边瞥了眼。
“我想借用您的一点土地。”精灵小姐将自己的说辞换了种方式。
直接问能不能把对方规划来晒太阳的土地改成种地用，可能会被直接拒绝。这种高贵又优雅的魔女看上去就不是喜欢耕耘的样子。
但假如说借用土地……借到手上了，就是自己的了，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哪怕种宝箱都没问题……大概？
“具体地点？想借用的面积？如果你只是这么说，我很难答应你的。”魔女快速询问了几句基本信息。
精灵小姐踌躇了会儿，小心翼翼道：“那片草坪可不可以？只要一半。如果能给多点也可以……”
“不行。”魔女听见是自己家里的地盘，直接拒绝了。“围栏之外随便你选，围栏之内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有了它的用途，所以不行。”
果然是被拒绝了。如果直接问来种地，恐怕会被拒绝得更果断吧。不过魔女也为她留了机会，木制栅栏之外，仍旧是肥沃的黑土。这片林间空地远比精灵小姐那里富饶——
即便没有正正方方的土地，也可以拥有不错的收成。
她想起，家乡的耕地也从未像平原里那样平整。有些时候，甚至要在山坡上种植，更加极端的还会种在旱季的河床边。赶在发大水前收割。
这里最多就耕地和播撒种子的时候多拐几个弯。
“而且就算是围栏外边，也有规则限制：不能用火。”
“我不会放火……”
魔女轻轻笑出声，“你扯开那两张卷轴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那是例外——”
“不过在围栏里边，你想玩火也可以，办一个篝火晚会都没关系。”
“我不想玩火，只是想种一点东西。”精灵小姐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愿景：“我想在这里种点东西。可以是花生，也可以是高粱，也能是土豆。这片土地如此肥沃……不将其投入到农业生产中去，我觉得是一种莫大的浪费。”
魔女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片土地肥沃是有原因的？”
“嗯……落叶的腐殖质层？”
“那是什么？算了，我是想说，每一片土地原本都是肥沃的。贫瘠的原因，是被植物索取了太多。”魔女没有深思精灵小姐嘴里的新词，她把这个词当做了方言之类的东西。
“西陆的沙漠呢？”
这个方面倒是魔女没有考虑过的，但要硬套上去解释的话，也不是不行。“可能就是种植太多了，才会变成沙漠。”
精灵小姐继续依据自己的知识对魔女发动进攻：“可是西陆的每一本典籍里，都从未记载过那片土地不曾是沙漠的样子。”
“也有可能是在印刷术出现之前，就被种植业摧残成了沙漠。”
“可是西陆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那片沙漠也从来就是沙漠。总不可能那些种族先学会耕种再学会说话吧？”精灵小姐继续反驳。
“……行吧。”
魔女屈服了。
精灵小姐也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赢了魔女。
小小的得意感油然而生。
“你这么说话，让我很好奇你的知识储备程度。”
“哼，虽然魔法比不上你，但是其他方面我可是十分自信的！”
精灵小姐自信地答应了魔女的挑战。第一届魔啸森林知识竞赛，现在开幕！
首先是魔女小姐的开篇立论。
“这个世界的任何种族，对于这个世界本身的认识，都十分浅薄。”
“看这里，我的手上有什么吗？”
精灵小姐看着对方空空如也的手掌，摇了摇头。“没有。”
“错，这里有空气。”魔女针对这一词语进行了解释。“所谓空气，就像水一样，均匀地分布在大陆的每一寸土地和水面上空。”
“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依赖于它，植物的每一寸成长，也都得益于它。没有空气，大陆就没有生机，没有生命。没有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环境将会比沙漠还要恶劣。”
“可是……”精灵小姐听见这个概念之后，明显有很多很多疑问。“像水一样的话，我们不会淹死吗！”
一想到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空气”包裹着，精灵小姐让自己莫名地泛起一股窒息感。
“你……”魔女扶额叹气，“你听说过淹死的鱼吗？”
“……”
“听说过吗？”
“啊哈哈……”精灵小姐打了个哈哈，试图一笔带过。
这也进一步证明了……精灵小姐对于世界的了解其实并不高？当然魔女也高不到哪去。
接下来就到精灵小姐的回合。“我要问的是——树上的松果为什么会下落？”
对于这个问题，精灵小姐自己给过答案：不下落还能飞上天不成？因为没有见过飞上天的松果，所以肯定是会下落的。而且世间万物无不下落，高到山崖，低到桌面，无论是坠落的身体还是书本，都会向下，再向下。松果自然不例外。
精灵小姐期待的回答是，世界万物都遵守着坠落的法则。就像魔法法则一样。
假如魔女也能悟出这一点，精灵小姐倒是能够称赞她一句大师。
然而对方的发言却远超出精灵小姐的预料。
“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啊……伊尔芙小姐，你离世界真相的其中一部分，已经很近了。”
魔女颇为赏识地对精灵小姐点点头，开始解释起了又一个名词。“世间万物都拥有引力，无时无刻不在，每时每刻都在，吸引着周边的一切。”
“可是我又没被你吸引——”
这样的回答倒是魔女意料之中，因为最初向费舍尔介绍的时候，她也被这么问过……等等，这伊尔芙不是完全不懂吗？
如果能理解这套理论，就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魔女暗暗在心底嘲笑着对方的倔强。“因为你太小了。整片大陆的引力，才构成了使我们我们下落的力，你比起大陆来说，如何？”
“……”
本想给魔女一点小小的荒山震撼，让她知道这就是伊尔芙，结果反过来被魔女震撼了。
“能再告诉我多一些吗？”
“这可是教会嘴里的异端邪说，而且我没记错的话，精灵是最亲近神明的种族吧？”
她想了想，借用了南陆流传的谚语。
“朝闻道，夕可死。”
精灵小姐愿意为了真相而付出哪怕生命的代价。
因为她的生命的意义，就是记录，记录故事。真相背后当然有故事，可能精彩，可能无趣。但既然是故事，就要了解它，记录它，把它收藏在纸笔乃至记忆中。
她也曾在不少地方了解过“科学”，那些人把这个词定义成透过现象看待本质的一种方法。许多震撼精灵心的见解与知识被她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虽然精灵没有心脏。
也许她的故事会包含这次凉亭下的座谈？也许她的故事会记录种种有别常理的世界真相……
总之记录下来就对了。真切地、真实地……就算为了故事性修正了一点点，至少比消散在空气中，被世界遗忘，要好得多。
虽然空气这个概念在现在才被精灵小姐知晓？
是这样吗？
精灵小姐漫长的生命中，连这些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她所记录的漫长故事里，没有任何人提出过这种观点吗？
精灵小姐的嘴角有着淡淡的微笑，清澈蓝眸里写满求知欲，以及眼神深处难以分辨的得意和自豪。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提出，粉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套取魔女口中的一点又一点知识。
人们总是喜欢对无知者倾囊相授，以显示自己的渊博才识。
无论时代，无论背景，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过人之处，或者在他物面前展示自己的过物之处……都是非常令人或者物精神舒畅的事情。
人前显圣嘛，是这样的。
魔女，当然也一样。
无论如何……又能增加见闻了呢。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