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
浪人说不了解，是不可能的。
可他上次听到这个名词，以及它所蕴含的意义，那到底是在多久之前了呢？
浪人的双眼忽然沉稳了下来，他平静地看向J师傅，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自顾自地揉搓着双手。
就像是在玩手一样。
坐在浪人对面的J师傅，此时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他很有默契地没有打断对方的思考，而是往沙发一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对，从刚开始，到现在，
无论是提问还是回答，对方就几乎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无用消息，
就连与本次事件无关的家常事，也基本符合对方口中的【诚恳】。
对方没有任何欺骗他的必要。
但这场谈判游戏，未免进展的也太快了。
多想想，既然他给了机会，那就多想想。
浪人的双手开始指尖对立片刻，随后又弯曲揉搓在一起。
手掌四指，又摸索着另外四只手指的上半部分，那种实际性的触摸，稍微拉回着他对现实的触感。
有的时候，弱小的人往往能得到真正的真相，或许他们有什么法子，但绝大多数都只是运气，
由强者的傲慢，施舍的运气。
他们会不自觉地维护自身的立场，并将每一个不值一提的弱者当做是可以轻视的小动物，轻易随手捏死。
又或者，轻松地讲出那些，对他们而言，不太重要却货真价实的真相。
却在此刻，往往会忽视了对方是个人类这个事实，
是一个与他们一样，会想，会动，会吃，会睡，有自我欲望与人生目标，甚至是同种族的人。
就只是单纯的，他们并没把对方当成对手，自然也就不会用出针对对手而使用的手段，目中无人而盲目自大。
不得不承认，时刻使用这种手段当然是很累的，而且多数情况下，他们往往是愚蠢地像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没办法，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凭空往自己大脑里，加一个叫被害妄想症的【自循环思维防御程序】的。
而那些能针对此处进行训练，将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平等地当做对手，每一句话都严格思考后再说出的，便是踩在这些强者头上的更强者。
J师傅是那种傲慢的人吗？
浪人从不觉得是。
在任何地方，尤其是乐之城这种日异月新的地方，一个老牌传奇能掌握的人脉和信息量，还是在家族这种难以上位的地方。
那将是无数普通人一辈子都梦不到的地步。
因此，他的结论也就显而易见了。
他跟祥子之所以会被丰川逐出，却又没有被删除记忆，不仅如此，还来到了J师傅的地盘。
这一切都是家族的推手。
至于质疑家族能不能办到这一点？
公司与家族这两者，在乐之城还没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无限制地开战，与争夺土地了，
这一切还是由弦卷的首肯导致的，尽管最后，也因为祂的旨意，各划了1/4领土给双方后，彻底停息了这场战争灾难。
无论家族想要祥子的目的是什么，都代表着一个事实，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家族需要他们，需要丰川祥子。
那么他要站在哪里，这对浪人来讲，显而易见。
“同意与家族合作的情况下，尽可能争取更多的利益。”
“只有这样，祥子才能在家族内部，再一次爬到更高，获得更多的资源与权力，才有更有把握实现她的梦想。”
“……但这一切，会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与甚至不是家族内部成员，的，代言人J师傅来谈吗？”
这便是他正在疑惑的点了。
家族可能信任外人，甚至与之深交，但在真正重要的关键事物上，家族绝对不会将其给任何一个家族成员以外的人。
难道祥子还不是最重要的吗？
需要她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于是他嘴唇蠕动，那口有些泛黄的牙齿上下咬合，“对，我了解。但也仅限于了解。”
“恐怕不一定有你知道的多，抱歉。”
“没事，人总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而学习正是克服此类困难的必经途径。你可比我年轻多了，还有机会多学一点。”
J师傅和善地笑着：“到你问了。”
果然，这场谈话的规则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浪人并没有猜错。
【诚恳】
无论你是否能准确回答问题的答案，这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对方认可你的答案足够诚恳，并将提问权重新给到你。
他准备卡一个漏洞，这种规则的漏洞。
问一个直通主题的问题。
“好。”
“家族究竟想让祥子去做什么？”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浪人便紧紧盯着J师傅，他完全不考虑对方能回答出来的可能，只是单纯的想从那张脸上，获得一点信息。
他失败了。
J师傅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就仿佛早就猜到了，浪人会怎么问一样。
J师傅只是轻轻张开了嘴，如同吹风一般呼出：“我不知道。”
“……这可不是个诚恳的回答， J师傅。”
“当然，我知道，再问一次吧。”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出一个正确答案的。”
“相信我，她一定是完全正确的。”
J师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依然在笑。
捉摸不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浪人沉默片刻，便再要开口问时，忽然，一个小小的疑问出现在他的脑中。
那就像是一个，他先前完全忽略了的，一个单纯逻辑性的问题：
既然家族，需要祥子，那为什么不直接送到家族内部，然后当面要她去做呢？
这对于家族而言是最效率的行为吧？
无论是就情况而言，身无分文的他们。
别说起步，就连生存都成问题的情况下，只是答应几个要求，根本不算什么，为了活下去，直接成为家族成员也是很正常的。
无论是他还是祥子，在合适的情况下做出最优选，在选择过去尊严与未来中，果断选择未来，才是他们会做的选择。一个聪明的选择。
家族甚至不需要在乎任务成功率，没有那个试图活下来的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尤其是，还在乎未来与梦想的人。
既然如此？
送到这里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要说什么都不做，浪人是绝对不可能信的，以及，关于为什么先找他谈这件事也很古怪。
祥子确实是因为个人问题导致没办法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一个天才女儿。
与一个颓废了几十年，毫无名望，要不是一起来了，甚至可能死垃圾桶旁边了，都没人翻找的，祥子父亲。
如果真是重要的事，哪怕是干等祥子醒了以后，把他喊开单独与祥子谈，他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对方为什么要直接把这些告诉他？
他们要找的到底是谁？
过于显而易见了。
“……呼。”
浪人试着通过呼出肺里空气的方式，去将胸口的压力，吐出来，来让他那刚刚受凉的肺部好受一点。
可惜，似乎是药效起作用了，胸口的沉闷或许是心理作用，他的呼吸并没能改善肺的重量。
他无法逃避。
一个陷阱，一个猎人正在引诱他钻进去。
“现在你想问什么呢？浪人。”
J师傅看着浪人，靠在沙发椅上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放在扶手上的肘部末端，也就是他的手，像是在夹一支空气烟，他轻问：
“你要问的还有很多，不是吗？”
“从你发现的蛛丝马迹，再到我告诉你的一切，以及家族想要告诉你的一切，你全都想知道，然后再转述给祥子，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不问呢？”
现在。
那双手终于停下了。
浪人有些沮丧，他抬头时的目光相当黯淡，对上J师傅明亮的黑色瞳孔，更是如此。
他已经踩进陷阱了，文字的陷阱。
现在，胜利者已经出现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浪人忽然开口，平静而淡然。
但J师傅的笑容，却僵住了，“你明白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明白，现在信息量还太少，至少光凭这些，我还无法得出真正明确的结论。”
“但。”
“您提问了，对吧？”
黯淡的光芒瞬间褪散，布下陷阱的猎人们，此刻同时坐在了沙发上。
他们互相对望。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被什么真正有趣的事物感染，J师傅完全不顾礼节地拍着扶手大笑了起来，顺带，他还直接拍手鼓起了掌，又拍起了浪人的肩膀。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起来了。
笑完之后，J师傅讲道：
“奇才呀你！拿三个问题回一个答案，只要我再问一次，就自动视作认可，你就不怕我不认？这毕竟是五个问题，你就这么敢赌？”
“我只是希望能把他们作为交易的筹码。”浪人只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比如把这七个问题的答案，换成三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J师傅点头道：“好啊，给你换，你问吧，赶紧问，问完我准备送走你们，开始休息了。”
“问完这三个问题以后，游戏结束了啊，不然我连问题都问不了了，小兔崽子。”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问吗？”
“你要把这个换做你的第一个问题？”
“对，这就是第一个。”
“那好，我保证你畅所欲言，无论你想知道什么禁忌，上天入地，只要我知道，我就敢告诉你，放心大胆地问！”
听了J师傅的格局承诺，浪人总算安下心来：
“好。”
“那么，第二个问题，
我要怎样才能邀请那位，主导这一切的家族中人，去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