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用探询的眼神瞧向蓓蕾卡。
除了马休的最后一句结论,马休的长篇大论,他都没怎么仔细听。
他的注意力在蓓蕾卡的身上,因为福斯特知道,场内几人,唯有蓓蕾卡有资格看出马休所写所说,到底是不是瞎扯。
看到蓓蕾卡阅读草稿纸的表情由轻松变得专注、惊讶。
他心头一颤。
在案子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际,难道真让自己捡到宝了?
蓓蕾卡小心翼翼放下写满公式的稿纸,微微点头,回应了福斯特。
福斯特面不改色,按下忽然泛起的惊喜,尽量淡定的问马休:
“几乎不可能?就算你真的对黄金凝血的理解超过了教授们,丰饶女神在上,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能之事。炼金术何其奥妙,就像天上的星河一般神秘而无涯,不可能的事情他就这么发生了!”
“……”
马休没回话。
刚才福斯特的小动作他已看出来,其实这人对自己所说也无从分辨真假,真正能拍板的人物,还是要看这位蓓蕾卡。
他没着急解释,而是下意识看向了蓓蕾卡。
果然。
蓓蕾卡扭过头来,缓缓问道:
“既然黄金凝血不可能发生这样大的爆炸,那你解释一下,又是怎么发生那晚的事故呢?”
前面所有的铺垫,马休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那晚的黄金凝血,他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黄金凝血了,而是……”
“而是什么?”福斯特已经着相了。
他对这件事情最为焦虑,不由得被带入马休的节奏。
“而是变成了另外一种物质,在十一月十五的当晚,因为一系列巧合,黄金凝血变成了腥红之血!”
“腥红之血!”
一直站在蓓蕾卡身后的阿斯顿忽然惊呼。
“阿斯顿,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蓓蕾卡疑惑道。
她压根没听说过这么个名词。
学了这么多年的炼金术,她背诵的各种炼金教材足有厚厚几大本,没有一本记载过这个名词。
“没有,我是觉得这名字好霸气!”
阿斯顿耿直地回答。
“……”
“……”
福斯特的脑子已经嗡嗡叫了,他不想多废话,又向蓓蕾卡直白问道:
“殿下,您觉得他是不是被坐牢吓疯了,狗急跳墙现编的?”
蓓蕾卡眨眼,转身,刚才盯着马休的微微发亮的双眸缓缓恢复正常。
马休的话她确实听不懂了,无法从现有知识里辨别真假。
所以蓓蕾卡直接动用了探测真假的术士奥术,身为四阶术士,她完全可以短时间看出马休是否说谎。
她感知到刚才马休没有说谎。
“那么黄金凝血为何会无故变成腥红之血呢?”蓓蕾卡问。
“在解释之前,我想大胆猜测下,炼金院当晚的制作流程,是否有水仙石粉与黄金凝血搅拌,随后放入锅炉里炼煮这一流程?”
“的确有这一步……”
福斯特惊讶于马休能够说出炼金院的具体制作流程。
“那便是了。”
马休点头道:
“这是黄金凝血的一个隐藏特性。在血月之夜,暴露在月光下的黄金凝血,如果加入水仙石粉,并辅以高温炼制,便会在炼制过程中逐渐改变其性质,化为腥红之血。此事在奥斯特.罗浮先生所著的《黄金怎样炼成的》一书中有过记载。”
马休随口扯了个书名。
但是,前面那几句,则是他所笃定的事实。
要问为什么?
设定组最喜欢做的,便是在一些玩家所容易忽视的基础物品上,设置一些特殊情况可以触发的彩蛋。
而黄金凝血便是他们在进行游戏立项之初,那位被辞退的策划留下的彩蛋设计。
他原本是设置了许多一系列炼金术彩蛋的。
但是大部分他设计的这些彩蛋机制,都随着他离职之后被砍掉了,只有一开始设计的那些彩蛋已经被写进程序,本着能跑就不改动的原则,没有被修改掉。
这些,也是马休在和同事喝酒聊天的时候,他们偶尔提及的。
所以一开始,马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只是,触发彩蛋的要求里,有血月之夜这个苛责的限制,与时间相关的彩蛋并不多,给马休留下了浅浅印象,马休也因“血月日”而勾起了回忆。
“《黄金是怎样练成的》……这是什么奇书,能拿来看吗?”
蓓蕾卡疑惑道。
“这本书在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掉了,要是需要,我可以根据回忆复写出来我看过记住的那部分……”
“丢了?……回头再说罢。”蓓蕾卡失望道。
“腥红之血的性质与相对稳定的黄金凝血不同,是极容易发生烈性反应的,这个时候,只要继续加热,就会引起恐怖的爆炸。”
马休说完了内心的推测。
蓓蕾卡与福斯特不约而同的同步蹙起了眉头。
马休的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这位学渣似乎在今日忽而变成了一颗学识渊博的炼金术新星。
而马休的稿纸,还有那本神秘的《黄金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又让他们觉得马休并非胡言乱语。
反而更像是严谨的推演。
可是即便他们肯相信马休的话,那帮教授也不会答应。
这和一个民科打脸教授说:
我看了一本炼金秘籍,根据这本书的记载,你们的水平太菜了,研究那么多年都没搞明白黄金凝血的完全特性……
这也没人信呐!
马休知道他们的顾虑。
刚才,自己推测的炼金院实验具体流程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内心最后一点忐忑的地方,也如同夜晚落在草地上的细雨一样,风一吹便沉入泥土消失不见了。
“福斯特大人,不知道你还保留着爆炸现场当时留下的材料残渣吗,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们可以再从残渣里逆转提炼出腥红之血的。”
“还在的,我这就让人拿来一些。可要是你无法证明什么猩红之血,等着鞭刑伺候吧。”
福斯特话虽如此,人倒是三步并两步的快步出门。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小盒子的残渣回来了。
棕色盒子置于桌面上,盒里的材料残渣颜色灰白相间,再配上这么个木盒子……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
马休看着残渣,忽然露出了纠结之色。
“逆转提炼出腥红之血,只需要进行降温处理即可,可是这会儿咱们也没条件……”
“降温?交给我吧。”
蓓蕾卡抬起手,放于材料的上空,几声低声念叨的密言过后,她的手指尖泛起幽幽蓝光。
随后,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冰蓝的光芒愈发强烈,手掌周围温度急降,以至于手掌周围的被蓝光照亮的空气都颤动起来,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福斯特惊讶地看了蓓蕾卡一眼。
不借助阵法与器物,依靠咒语便能引导秘术,这是四阶炼金术师才能有的实力……
她才十七岁啊!
比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还年轻一岁……
办公室内,四人的头都凑近了桌子,屏住呼吸,低头紧张盯着蓓蕾卡修长的手指。
蓓蕾卡手掌之下的温度愈来愈低,盒子之中残渣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从灰白色的残渣之中,缓缓凝结、浮现出红色的结晶,宛如红血,晶莹剔透。
福斯特瞪大了双眼,内心极其震撼。
成了!
马休激动地说道:
“就是这个红色的物质,这就是导致爆炸的腥红之血!”
直到整个盒子里不再凝结出新的腥红之血,蓓蕾卡才收回手掌。
她瞟了马休一眼问道:
“这就是猩红之血吗?以前没有见过此物呢。”
“是的……我们可以小规模复现当晚的情景了。”
马休小心拿起盒子,将一小点儿腥红之血倒入桌子上还未盛水的干净瓷杯里,然后放在油灯之上,随着加热,杯子内部的腥红之血开始颤动,然后——
砰——
爆炸声骤然响起。
陶瓷杯的底部被炸裂开来,马休险些没拿稳。
福斯特瞳孔一震,这一丁点儿的腥红之血,就产生了如此动静。
那当晚,一桶桶的原料在反应炉里被加热……
画面太美。
这哪是做实验,这是在做炸药桶啊!
当晚实验室炸个稀巴烂,也不足为奇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福斯特惊呆了,喃喃说道。
“福斯特大人,我想当晚的情况我们已经大概搞清楚了。”
马休趁热打铁说道。
福斯特目露赞许看着马休,“是的,要不是你,没人能往原料在血月日会有变化这方面去思考,也的确没法想到……”
“我想炼金院的教授们也不是有意为之,”马休借势下坡,“像这种四年才有一遇的血月日作为触发条件,太过苛刻,这个特性前人也没人总结出来。我若不是偶然在书中看到,也完全无法推测出来的。”
“确实,谁又能想到怎么就这么凑巧,黄金凝血在各种巧合之下变成了爆炸物……不过,马休你找到了一个大发现啊。”
蓓蕾卡一对眸子流转光亮,惊喜地说道:
“这东西这么能炸,原材料黄金凝血又如此好获取,我们若是备足了黄金凝血,下个血月日岂不是能做出许多炸药来,活用在战场上,定能把敌国军队炸翻天。马休,你回去后记得把具体炼制方法告诉我,这不就是最好的胜利日献礼!”
……你都在琢磨些什么?
马休看着一脸兴奋,说起炸弹差点儿手舞足蹈的蓓蕾卡,默默退后半个身位。
“马休!”
福斯特长舒一口气,如今一切问题都解开了,他用力拍着马休的肩膀。
“很好!我今晚熬夜写报告,你暂且委屈一下,先回去蹲着等消息。明天,最迟明天我亲自捞你们一家出来!”
马休心中石头落了下来,点头答应。提心吊胆这么久,总算得到了一个重获自由的允诺。
……
跟着随行的骑士,马休踏出办公室大门。
雨已经停歇,只有夜晚阵阵微风吹拂着他。
马休抬头,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望着悬挂在夜空上的澄净月亮。
恍惚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抬头看月亮。
马休心头触动,他完全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了。
这是多么悠长的一个夜晚。
他两手空空,陡然轻松,走在另一个世界里,走在月光下,甚至无需背负现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