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入秋的第一个星期，同人民党苏区达成初步的合作共识之后，星耀学院便施施然地向北境派出了他的第一支法师使团。
根据安格里诺和学院城商订的合作计划，这支使团包含三方面的组成人员，分别是来自学院主席团的外交家、研究部门的导师和一支从学院内卫队中抽调出的精锐战斗法师小队。前者负责同人民党的官僚继续商议后续的合作事宜，研究者们则按照约定向北境传授魔法的知识，并换取人民党手中掌握的那神秘的“古代知识”作为回报，战斗法师的任务最简单——打就完了。
作为学院法师中少数和人民党打过交道的战斗法师，尤恩也被编入了这支“北境特遣队”之中。
作为高贵的法师老爷，学院使团自然没有必要像帝国政府派向北境的其他使节那样坐上帆船苦逼地在纽恩河上漂上几个星期。只需星耀院长克劳维茨提起念头给年轻的皇帝拍一条秘光通讯过去，便从国民军的龙骑兵团借调来了一支龙骑兵中队，用来驮运法师们直接飞向安格里诺。
碧蓝澄空之下，飞龙振翅翱翔。
尤恩同此次学院“北境特遣队”的领队，雷系七阶法师伊登•帕特里克共同坐在一条飞龙的背上，正通过秘光通讯兀自交谈——尽管他们彼此近在咫尺，但空中飞行时旁边呼啸的风声干扰太大，根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交谈。
『老实说，我没想到主席团会派您亲自带队来北境。』
尤恩看着面前正在龙背上闭目养神的高阶法师，神色复杂。
『对手是手段诡异的邪教黑法师，情报中还表明他们至少有一名高阶，谨慎一点是正确的。』伊登•帕特里克闭着眼睛缓缓答道。『何况，我也对那些邪教徒手中掌握的秘密很感兴趣。』
伊登•帕特里克，三十六岁，学院主席团候补成员，学院内卫队现任指挥官，也是“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高阶法师”。
凭借长期总结得到的普适教育法，学院得以批量培养中阶法师并将他们迅速投入到战场和工厂，建立了在福塔雷萨卫国战争中一鸣惊人的法师军团，但在高阶领域学院的培养方式比起旧式法师的突然顿悟和闭关修炼并没有革命性的进步——学院可以在短短几年之内把一名魔法学徒培养成可以结阵而战的中阶法师，但成为一名高阶法师所必须要掌握的知识和能力仍然需要三四十年才能掌握，因此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者，学院高阶法师的画风仍然是下巴上全是络腮胡子的老头。
尤恩眼前的星耀内卫长官，便是一位天资悟性和勤奋程度都远超绝大多数星耀法师的，极少见的“天赋异禀者”。
如果不是院长克劳维茨•斯托克那不到三十岁就位居九阶的成就更加逆天，许多人都以为伊登会成为这一任的星耀院长。
而两者最早政见也确有不同，比起强推对外扩张更希望学院深度介入世俗政治的克劳维茨，伊登更有传统施法者的高傲，认为学院应当维持隐士居所的面目，只从俗世招收学徒即可，比起经营商业甚至直接干涉俗世军政，主要精力更应当放在钻研魔法奥秘上。
只是后来实践证明了克劳维茨院长的正确，参与福塔雷萨卫国战争虽然牺牲巨大，却也为学院赢得了无上的权势和威望。时至今日，伊登早已不会再提起自己曾经坚持的观点，只是默然为学院担任内卫长官一职，而克劳维茨似乎也真的没有在意这曾经的分歧，放心大胆地信任伊登执掌扮演法师内部执法者角色的学院内卫队。
『克劳维茨院长认为，和人民党交流合作对学院百利无害，不知您……』
『诚实的说，我不太认同这个观点。』
『嗯……』
『即使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了埋藏在什么古代遗迹里的失落知识，那仍然是一群凡人的政权，一个由造反的乡村泥腿子勉勉强强拼接出的所谓“特区”——我并非鄙夷他们的出身，而是想说眼界和认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人民党制造的火枪已经得到了国民军的认可……』
『那东西我也看过，说到底还是凡人的武器。』伊登•帕特里克淡淡答道。『普通士兵持有之后的确战力可观，但仍然无法与长于近战的中阶战斗法师对抗，一个经过训练的风系法师在狭窄地带与火枪兵接触时，完全有能力在他开第二枪之前杀死他——这种武器换弹十分麻烦，射速也谈不上快，只是对于凡人的甲胄或者教会虫怪的甲壳有些威力罢了。』
『可是人民党至今已经生产了数千把火枪，而每个月都能再生产上千把，学院的战斗法师却没有这么容易补充。』
『战争并不是一对一决斗的放大，我的同袍，你是率领过军团的指挥官，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伊登摇了摇头。『我承认装备有火枪的普通士兵足以在同教会虫怪的对抗中取得一定优势，但这不过是减轻了学院法师部队的压力，让那些本来几乎没什么用处的凡人士兵现在拥有了一些作为消耗品的资格罢了——火枪的射程不过百步，而学院的制式战场魔法大多都拥有二十里以上的攻击距离，只需要一个中队的战斗法师，就能在一整支火枪兵团看到他们之前将其击溃。』
尤恩闭上了嘴巴，他发现伊登这一番话确实说得很有道理，尽管他从感情上不能认可对方把自己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高傲，但人民党目前所展现的一切，的确仍然只是新奇和有趣，并不能让学院感到实在的威胁。
但是问题又在于，如果真像伊登虽说装备了火枪的凡人也依然是凡人，根本无法和法师对抗，那情报中人民党的小队又是如何在遭遇了埃里温邪教徒的高阶法师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尤恩总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
虽然身为苏区人民政府主席，“福塔雷斯北方第一特区”的行政长官，拜伦.理论上可以安然地坐在安格里诺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等待星耀学院使团的领队登门拜访，但他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带队去城市郊区迎接。
原因无它，只是想看看龙.jpg
虽然从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之后就听说了龙的存在，也得知福塔雷萨王廷从几代国王之前手中就控制了一支龙骑兵团，但亲眼见到活生生的龙这可还是第一次。
碧蓝色的天空下，拜伦带着预定的迎接队伍，目视着国民军龙骑兵团运载着星耀使团的飞龙一只一只收拢翅膀，滑翔着落在了丰茂的草地上。
比起另一世西幻构想中身躯庞大极为强大的巨龙，眼前国民军的飞龙显然更接近会飞的蜥蜴和真实存在的翼龙——它们大多从头到尾七八米长，躯体上覆满墨绿色的鳞片，双翼展开翼展则接近二十米，龙翼绝大部分均由薄薄的肉膜构成，面积极大，显然是为了在飞行中提供足够的升力。
但是问题是，即使拥有如此巨大的肉翼，按照空气动力学分析，飞龙也不太可能在拖着如此巨大的身躯飞行的同时还能驮运沉重的货物——拜伦亲眼看到星耀使团的法师们从龙背上拖下了十多个数米长半人高的大木箱，而一只飞龙往往在驮运了三到四个这种木箱之后还能搭载三四人，这负重显然超过了一吨，未免有些太骇人了。
这是怎么飞起来的？
联想到雷比尔提起飞龙是拥有魔力的魔兽，以及星耀学院掌握的可以用来抵消重力降低物体感觉重量的悬浮法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非常有应用前景的法术，既然它被飞龙使用时便已能在保持飞行的同时多驮运上吨的载重，如果把悬浮法术装置安装到飞行器上的话，仅凭原始落后的航空发动机即带起强大的装甲和火力上天就成为了可以实操的方案。
如果悬浮法术装置能大量生产铺开使用，甚至飞行战舰……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
当然，眼下所有法术装置都要消耗比等重黄金还要昂贵，获得方式一种比一种诡异的魔晶，至少在短期内大规模推广是没什么指望。
但“决战兵器”也有“决战兵器”的搞法，就像如今苏区军工厂正在推进的210mm超重型榴弹炮计划一般，如果只是少量生产并不大规模装备，凭借加工精度超绝的魔力机床切削出几台一战技术水准的航空发动机，搭配上可以减重的法术装置，造出几架重装甲重火力的炮艇机似乎离他并不遥远……哦不对，苏区没油。
那以齐柏林飞艇为样板搭配减重法术装置打造乞丐版的飞行战舰？
……那破烂氢气球飞龙一口喷火就烧下来了。
拜伦只好摇摇头把急迫上马红空军的想法都驱散开来，把精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使团迎接上，随着身旁星耀学院北境联络官钱宁•劳埃德的指引，走到那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使团领队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人民党的总.书记，第一特区主席拜伦，很高兴见到来自星耀学院的朋友。”
这名星耀学院的法师领队很显然接受过很好的礼仪教育，他大方地伸出手来同拜伦握了握手。
“你好，拜伦主席，久仰大名，我是学院此次北境特遣队的指挥官，学院内卫长官，伊登•帕特里克。”
——
傍晚时分，人民党按照惯例在北境首府旧公爵的领主城堡——现在他们把这称为“人民政府大楼”的宴会厅为学院的使团举办了颇有排场的欢迎晚宴。
尽管伊登明白这种吃吃喝喝对双方来说都属于必要的外交礼仪，此时学院的外交家也已经同参会的人民党官员攀谈了起来，但过于喧闹的场景仍然让他感到了不少厌烦，只好举着酒杯站在宴会厅的窗户前默默观察起了窗外的这座城市。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很小的边疆城市，尽管名为“首府”，但它的规模还比不上王都平原一些因商贸而生的市镇，市区之内也尽是些简单的平房，完全符合北境贫穷而蛮荒的刻板印象。
但令他吃不准的是，这座城市似乎又同时兼具了某种锐意开拓的活力：白天进城时，伊登在城墙之外的郊区见到了许多正在破土动工的新建筑，有些似乎是工厂，有的则是新的住宅楼——工人们一层一层地把黏土烧制的砖块垒起来，缝隙间填充进一种灰白色的泥浆，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修起了一堵墙，进而便是整间大屋。
这种灰白色泥浆，应该就是不久之前人民党推销给帝国的所谓“水泥”了，看起来确实是很有价值的发明。
好吧，一座很有活力的凡人城市。
但他这次来北境关注的根本不是这些——
“主席先生，计划里对于埃里温邪教徒据点的突袭，会在何时开始？”
尽管明白来的第一天就谈核心公事有些急躁，但伊登实在是受够了遮遮掩掩的客套，便找到机会，拉住了刚刚颇有兴趣地和几名学院导师聊完法术装置制造问题的拜伦。
“我们目前掌握了可以实时掌握敌人动态的情报渠道。”拜伦有些奇怪地看了伊登一眼。“在敌人开始下一次邪教仪式之前，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行动之前的准备工作，我方的部队还需要四五天来准备一些行动必需的装备……”
“我不建议拖延行动，邪教徒的行为是难以预测的，既然他们上次已经遭遇了你们的人，很可能会意识到据点位置已经暴露，随时有可能反应过来转移位置，那样我们就会丢掉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伊登摇了摇头。“而且……”
他踌躇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最终还是开了口。
“学院的法师也不需要凡人部队的辅助。”
听到这话，拜伦立刻皱了皱眉。
“伊登先生，你是否记得，我方同学院的约定中，明确这是一次联合行动……”
“你们可以提供情报，向导和接应。”伊登辩解道：“敌人中包含强大而危险的高阶黑法师，少量的普通士兵在他们面前没有什么意义，因此我建议正面战场只由我率领的学院内卫队负责即可，我方此次携带了不少针对性的装备，对于此类敌人有应对经验，由我方包办也有助于减少你们的伤亡。”
“哈？”听到这话，拜伦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北境是我方的领地，这些埃里温邪教徒的据点情报最初也是由苏区的情报部门设法获知，现在你提出行动中把我们的人排斥在外，这是否有些过分了？”
“不，主席先生。”伊登察觉到自己这样说话已经相当失礼，但话既然已经说了出去，他便也不在意再说得明白一点。“只有法师才能对抗法师，您不应该为了一种飘渺的虚荣让您的部下白白牺牲，我保证我方不会侵吞任何缴获物或隐瞒任何发现，您完全不必担心……”
“伊登先生，你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为了面子不惜叫手下人白白送死的迂腐官僚。”
拜伦出言打断了他，但同伊登预料中的雷霆大怒不同，他的话音里面并没有怒气，反而夹带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你刚刚说什么……只有法师才能对抗法师？”
“您无需怀疑这一点。”伊登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流了很多鲜血才得到的……”
“你们这次带了多少套金盾装置过来？我是说——七阶通用法术屏障。”
“呃？”面对对方突然转变的话题，伊登瞬间有些摸不到头脑，但仍然诚实地回答道：“我们每人都携带了一套这样的装备。”
“那么给它们加一个变色系统，就像学院卖给国民军的那几套，损耗一半便会变色为红色的那种，需要多少时间？或者工序很麻烦么？”拜伦继续问道。
“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改进，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是……”伊登皱眉答道：“您问这些……”
“那好，在行动之前来一场实战对抗演练怎么样？”
“……什么？”
“我们双方各派出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全部装备变色金盾，约定好攻击时手下留情，不可以使用大威力的战场魔法或者武器，只进行小队交战，打到金盾变色即视为淘汰自动退出战斗——这么比上一场除了证明我方有实力同邪教徒的黑法师战斗，也能在正式行动开始之前让我们的战士彼此磨合一下知晓对方的实力，你看这个方案怎么样？”
拜伦慢悠悠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伊登大吃一惊。“你们派出二十名凡人战士，同我方二十名战斗法师较量？还是说您想让效忠人民党的法师……”
“就是二十名普通的红.军战士对二十名法师，我们没啥战斗法师可以派上场。”
拜伦打断了他。
伊登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提出这种必输的比试提议？
愣了几秒之后，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不是不行，只是……算了，如果您坚持这么做的话，我愿意奉陪。”伊登叹了一口气。“那只要我方以不淘汰一人的结果赢下比试，您就可以放弃让……”
“可以。”拜伦点了点头。“而且不淘汰一人的条件有些太苛刻了，到最后你们有一半没被淘汰就算你们赢，我方就自愿放弃派人参加正式行动的打算。”
“不，就按不淘汰一人算。”伊登摇了摇头。“您可能对学院战斗法师的实力有些缺乏认知……也罢，这场比试会让您明白的。”
“是吗？”拜伦耸了耸肩。“那明天我就把具体的比试规则交给你方，直接就在后天比如何？”
伊登有些困惑地盯着拜伦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终于确定他是认真的之后，方才用力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
“行，就这么定了。”拜伦摸了摸下巴。“等一下……那我们赢了呢？”
“你们赢……”伊登努力忍住了笑出来的冲动。“那拜伦主席，如果你们赢了，您就可以向我随意提一个要求——只要是我职权和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将为您赴汤蹈火，您看这样可以吗？”
“好，一言为定。”
拜伦再次伸出了手。
伊登仍然大方地伸手握住。
“一言为定。”
……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无知和自大到这种地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