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午饭解决好后,雪之下叶藏将垃圾团成一团放在了脚边方便离开的时候拿走,随后伸手探进了衣服内侧拿出了一只巴掌大的袖珍烟盒,娴熟地从中夹出了一支——
Pocky?
还是巧克力味儿的。
像是老烟枪那般叼住了那支Pocky,雪之下叶藏把一直放在一旁输水管道上的轻小说拿了过来接着上次看到的部分读了下去。
【教授的自杀,在新闻上有大篇幅的报道,光是医学部教授在大学内自杀就已经是相当大的社会事件。】
【何况他并非是单纯的自杀,而是和负责的病患殉情,自然闹得沸沸扬扬,到处都听得到有人窃窃私语地谈论着各式各样的猜测。】
【我把教授死亡的新闻报道拿给了女孩看,因为我觉得隐瞒也不是个办法,她将报道看完过后,以非常冷静的态度自言自语地说:】
【总觉得跟爸爸妈妈好像。】
【这和我的感想一模一样。】
【少女面不改色。】
【你也认为那种寄生虫就是他自杀的原因?】
【我一问,她就理所当然似地点头。】
【报上所说和他殉情的病患,多半也是寄生虫感染者的其中之一吧?就是在我之前找上医生的那位女性。】
【我思索了一会儿才对女孩问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吧,你现在有没有任何一点想死的心情?】
【要说一点也没有,那是骗人的,可是,这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有的念头。】
【少女耸了耸肩膀。】
【听到这里,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假设那种寄生虫是会促使感染者走上自毁道路的危险生物,症状应该有个体差异吧?不然的话,最先找上医生的那对夫妻应该早就自杀了吧?】
【她戳着太阳穴这样说。】
【听到这个回答后,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你不怕吗?】
【我无法不这样去问。】
【当然害怕,可是这样以来,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情:爸爸和妈妈不是丢下我自杀,只是被寄生虫给害死了。】
【说完,女孩轻轻露出微笑。】
这里很宁静,以至于容纳不下一丝一毫的人声,也巧,雪之下叶藏也没有自言自语的爱好。
用文学角度来观察的话,是表现自毁之美的好归宿。
他如果就这样跨过栏杆纵身跳下去的话,想必从今往后就会活在某位小说家的作品里了吧?而且会得到极尽笔墨的描绘,尸骸如在绽放的花卉,没有丑陋血腥,只有哀愁的纯粹的美。
就比如说,站在门边的某位少女此时此刻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请,请不要,那里,那里很危险……”
就像是轻小说里常见写的那样,想要寻个短见的主角这时候肯定遇到了自己的命中救赎,得到了真正的爱。
但雪之下叶藏从来都清楚那些都是艺术加工过的故事,没当过真。
所以对于现在天台上的二人来说,这仅仅是个令人尴尬的误会。
将最后一截Pocky咬进嘴里后,雪之下叶藏转头看向来人。
“自杀嫌疑犯”顺着对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现在趴在栏杆上的动作有多么容易让人担惊受怕。
雪之下叶藏把手上的轻小说合好晃了晃,示意自己并没有那种想法,然后把地上的垃圾捡了起来,朝着少女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便侧身径直绕过她走下楼了。
算算时间午休时间应该快要过去了,回去趴在桌子上稍微睡一会儿吧,希望抽屉里的东西都还在,没有被放毛毛虫之类的恶作剧……
雪之下叶藏想着又抽了根Pocky出来,但在咬住之前他的动作停顿了下,他回过身看向身后,目视着那扇门框后有限的天空。
大块的纯白色块飘荡了过来,投下了让人禁不住有些胸闷的阴郁,像是某位画家一时烦闷往画布上摔了片糊弄的色彩,将原本光彩的一切景象统统搅成暗色调的混沌。
刚才的那位少女已经站在了雪之下叶藏的位置,木木地看着已经截然不同的天与地,灰色的发丝被冰凉的风带着抚过泛着青春独有光泽的肌肤。
雪之下叶藏对书籍里的“眼神与动作透露着情感”类似的描写很少有共感,他在人们的脸上看到的东西大多千篇一律,但在不远处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美丽眼睛中,他的的确确地看到了“忧郁”。
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子呢……男孩咬住了手里的那根Pocky,他的脑海里没有理由地涌出了一个绝对会让他立刻被警察扭送到少年感化院的想法:
如果那位少女现在投入自毁的话,或许会比他更有魅力?感觉会被哪位艺术家疯狂执着地记录下这一刻吧?
……感觉在本人面前思考这种事情有点失礼。
雪之下叶藏自认为不是一个有着潜在社会危害倾向的变态患者,精神状态非常健康,只是偶尔想的东西会很脱线而已,大概是穿越过来伴随着的后遗症。
更何况近几年的新闻播报了一些自杀未遂的事件,吞服安眠药、跳楼、卧轨、割腕……地铁电视上主持人公式化的哀悼表情都快成固定节目了,让雪之下叶藏很难不去联想类似的东西。
虽然这些事情在日本不是没有过,毕竟都已经发展为一种隐晦的文化了,但架不住发生的频率相比同时期而言有些过高了。
雪之下叶藏来到东京的时间算不得多长,满打满算一个多月,在这之前他有过这样类似的困惑,但这里的人已经给了他足够深刻的印象——
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谈起工作到什么时候为止时,大腹便便的大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只要还能工作就继续吧……”,那张瘪下来的满是皱纹的面皮就像是一条被暴雨淋湿的老狗的脸。
……
最开始的一周过后,尽管店长开了比原来更高的薪资和待遇,但雪之下叶藏还是主动辞去了在涩谷街道一隅的深夜食店工作,去了世田谷区的下北泽车站找到了另外的打工机会。
黑帮、被上司责骂的来买醉的白领、成人影视工作相关人员、曾从事成人工作的夜晚工作者、孤独死清理人……
高楼大厦亮亮堂堂,玻璃窗户挤成一团,如同摆放商品的橱窗,背后是咧着僵硬标准笑容的人形,毫无生气,像是把爱和恨都烧干了,才换来了不用为孤独感到痛苦的麻木。
在白天时西装笔挺严肃认真,感觉是最以不道德为耻的民族,傍晚到来后,却又可以把领带扯下来绑在手上打着酒令的拍子,毫不在意地搂着年轻女孩的腰出去玩乐。
而把灵魂和个性都放弃了换上了面具的人,做出那种伤害自己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咔。又一根Pocky嚼碎咽了下去,雪之下叶藏瞄了眼已经只剩一根Pocky的烟盒,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又走了回去。
“……嗯?请,请问有什么事吗?”听到脚步声的少女缩了缩肩膀,身体紧绷起来,对他这位陌生人表现出了应有的害怕情绪。
“要么?巧克力味道的。”
雪之下叶藏隔着不冒犯对方安全感的几步远距离摊开那只烟盒,孤零零的Pocky在其中滚来滚去。
“唔……?”少女很明显没有预料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么?”雪之下叶藏重复说,并没有更进一步做什么,如果这能称得上是一种搭讪的话,那纵横新宿夜晚的牛郎们大抵会两眼一黑,直呼此子是在侮辱搭讪的艺术。
当少女不明所以地捻出那根Pocky,随后雪之下叶藏便“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干脆利落。
雪之下叶藏靠近了下栏杆边,往下面看去,“这里是六楼,就算人在半空中有可能会眩晕过去,但还是建议别去赌这种塞满五颗子弹的左轮哦?以每秒十七米的速度和中庭那里的水泥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光是想想就很痛吧?”
“而且想象一下,一摔在地上就会有人把白布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在自己浑身是血的时候有一堆傻瓜围过来伸长脖子凑热闹,还拿着手机拍来拍去,这种感觉应该没人会喜欢吧?”
话音刚落,少年看向刚刚把Pocky凑到嘴边的少女。
“甜吗?我是说Pocky。”雪之下叶藏出声询问。
“……嗯。”少女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诚实地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有了那种类似的想法,就想想现在嘴里的甜味吧,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呢?”
雪之下叶藏摆了摆手作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等天台的门被轻轻拉上后,少女才渐渐反应了过来,抬手想要挽留,“啊,我叫……”
水箱上的爬山虎舒展着枝条,阳光刺破云嶂洒了下来,像是一切事物都新奇着少女的名字,只是想要对着自我介绍的另一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情。
柔和的风中夹杂着微弱的声音,而后消泯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