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之后赤鸢步出屋外
她推开一道房门,一名少年正坐在竹席上一动不动
少年正是刚才会上所说的凤皋部落的首领,那自共工影响而诞生的拟似律者
当初她赶到现场就只看到少年散去律者姿态,以人类的意识前去一探那躺在大地上的挚友
少年怀抱的挚友在他面前烟消云散,然后僵持在了那里
事后,她将少年带回了太虚山
可即便来到山上少年依旧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他将自己关在这间屋内已有五日
也是生怕他有什么差错,赤鸢推门而入
少年察觉仙人的到来,竟主动转过身来,说出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仙人,我到底是什么?”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年首领
早在前不久,作为联合部落的首领,少年就曾登临拜访过太虚山
那时的他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朝气蓬勃的邀请仙人能够加入他们对抗妖兽的战线
不曾想,这原先满是阳光的眼瞳如今却是乌云密布
目视少年那宛若死水的眼瞳,赤鸢沉声道
“律者,你是律者。”
“是世间妖气所凝聚而成的最强妖怪。”
当年她们为了能让神州百姓理解前文明知识,特地进行了本土化。
譬如崩坏译作妖气,崩坏兽译作妖兽
“妖怪……也就是说我这其实是妖兽的力量吗?”少年低头望手,然后捂头笑道
“难怪………我还真的是妖魔,哈哈哈哈!”
一番喧笑过后,少年抬头面对赤鸢
“那么作为这世间最强妖怪的我,仙人为何不杀我?”
“你不是以斩尽天下妖魔鬼怪为己任的吗?!”
“…………”
眼见仙人的沉默,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果然是有什么苦衷吗?原来就是天下无敌的赤鸢仙人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你日后自会明白。”赤鸢说罢便转身离去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日
赤鸢再次来到屋里,少年的情绪明眼可见平缓了不少
“赤鸢仙人,既然你说我是律者,那我又是怎么样的律者?”
看得出来,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他是接受了自己律者的身份
“拟似律者。”赤鸢答道
接近律者但是又不具备律者核心的律者,其名为【拟似律者】
与高浓度崩坏能接触的人也有可能变成【拟似律者】
拟似律者往往具备强大的意志或者无法放弃的执念,才会使得他们没有成为死士反而变得更为强大
少年很明显就是这样的类型
在与共工作战期间他受到了共工所散发出来的崩坏能的影响,由此成为了拟似律者
“居然连正式的律者都不是吗?”少年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突转话题
“既然律者是由妖气而生,那么仙人我想请问,妖气又是从何而来?”
赤鸢很快再度答道
“诞生于天地万物之间。”
这是她们当初向神州百姓解释“崩坏从何而来”的措辞
少年略作停顿,而后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和大哥一样的说辞呢。”
“那么仙人,倘若当时你在的话,能解决那样的妖兽(崩坏)吗?”
“………………”
作为从前文明幸存下来的英桀战士,现前文明先驱者的她来说,对付那审判级崩坏兽的共工自是不在话下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责怪我未能拯救你的部落?”
“责怪?倒不至于。”少年笑着摇了摇头,“责怪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他们也都回不来了。”
“现在的我只是好奇仙人最近上哪斩妖除魔了?”
………………
“是吗?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年轻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怪不到仙人,是我的判断失误和愚蠢才导致了这一切。”
“换个话题吧。”
“仙人有数过自己斩杀了多少妖魔鬼怪吗?应该是数不胜数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无穷无尽地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吗?”
“或者说,你有想象过没有崩坏的世界吗?”
“………………”
赤鸢缄默着
平心而论,现在的她暂时还想象不出没有崩坏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但她知道,这一切有前文明战友们制定的计划
就算能够成功执行,那也是遥远的未来了
只要有人跟她说一直往那里走,那她就一定会往那里走下去
她向来都是如此
不过那一天要是真的到来,没有崩坏的世界的人们至少不会再担心会被崩坏夺去了生命吧
“如果说我见过呢?”少年笑道
“见过?”
“我见过没有崩坏的世界。”
“在我的脑海里。”
“…………”
是幻想吗?
人在经历过一定的绝望之后,难免会想象出一个理想的媒介来安慰自己
“实不相瞒,我想复现我脑海里的世界。”
“但从现在看来,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完全错误的。”
“所以在此之前,我需要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少年提前声明了事,但赤鸢还是很清楚少年就是想下山杀崩坏为部落报仇
所以她一直都没有让少年下山弄清世界的机会,一直将少年困在太虚山上
过得些许日子,待得她终于回山的时候
“仙人不让我下山是怕我失控吧。”少年主动开口
“这点不劳您费心。”
“我会在我变成那样之前自行了断的。”
少年笑得很自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看淡
倒是赤鸢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报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也得等到她调查出造成神州崩坏乱象的原因之后
“报仇吗?”少年露出有些好笑的表情,“也不知道仙人是真的不通透还是不想通透?”
赤鸢微皱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总是会蹦出不少匪夷所思的词汇
但这次貌似来意不善
“您还真是没意思哈,我就直说吧。”少年扫兴的放下搭在后脑勺上的双手,抬起头来微微笑道
“赤鸢仙人,要想真正彻底的消灭崩坏,可不能单把目光放在崩坏身上。”
“这世上更多的,还是站在崩坏之前的敌人。”
更何况既然文明与崩坏是命运共同体
那么把文明消灭了崩坏不就消灭了吗?
“祝融!”赤鸢难得怒喝
除开崩坏以外的敌人,对他而言毫无疑问就是人类
那岂不是趁了崩坏的心意?
“跟我来。”
虽说她能理解少年为何会如此的偏激,但再放任不管,那和真正的律者又有什么区别?
少年看着这情况,略有些无奈的说道
“好吧,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那我以后就不说这事了。”
跟随赤鸢的脚步来到拂云观大厅前的广场,赤鸢将一把普通的木剑交给了他
“你要我练剑?”
“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您知道我自小练枪,从未接触过剑刃的我怕是很难再另起炉灶。”
“而且有句话叫十年练刀,百年练剑,您难不成是想....”
赤鸢二话不说就把多话的少年给压了下去做起马步
“你!咳!”
这般操作虽说是让他闭了嘴,但也让少年对于练剑是十分的抵触
不过好在修行一段时间后他就消停了下来,好似是发觉了赤鸢让其练剑的用意
“这心蕴光是默念我就能静下心来,仙人你让我练剑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
对于少年的说辞,赤鸢只是默许的同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在剑法的影响下,少年周身的气质不再像最初那样阴戾暴力
看到这显著的变化后赤鸢就安心的下山继续斩妖除魔
直到她再度回山的时候………
“仙人,我想你也不会让我下山了。”
“自从你离开后我独自修到了第二重,总该给我自由进出藏书阁的机会吧!”还不等她回到拂云观,少年就直接跑到她的面前大声嚷嚷
他所说的藏书阁正是苍玄生前在太虚山上建立的阁楼,里面主要收纳有关于前文明各类的资料
虽然那里都是浅薄的基础知识,并没有涉及到太多的核心知识,但指不定还真得被他从中顺藤摸瓜到他们的计划
所以赤鸢一向不允许他进入藏书阁
虽说这次回来少年开朗得让赤鸢有些意外,但并没有让她为之松口
少年一听,小脸立马就唰地阴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啊……”
只见他冷着个脸,手握着宝剑慢慢地朝赤鸢走了上去
紧随其后赶来的苍玄之书不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真会有什么过激行为了
然而………
“咣当~”
宝剑落地,随后他扑腾一声抱住赤鸢大腿,嚎啕大哭道
“仙人啊!我要是进不了藏书阁我就要死了哇!”
“你一定不想看到我死吧!”
“啊不对您好像就是惩邪扬善的仙人,我这邪恶的律者本来就是要死的,要不是我弱鸡得很才不会把我抓回来的。”
“仙人我命好苦啊您就渡渡我吧!”
被抱住大腿的赤鸢额头不免冒出黑线
在她印象中应该是类似那种阳光正派的圣母救世主的凤皋部落首领,怎么会是这般的无赖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往的道听途说导致的距离美罢了
不过他现在这不着调的样子,也总比刚上山时那满身的戾气要好得太多
只是……
“……”
“仙人啊我要死了!你不应该对一个无辜生命的逝去视而不见的对吧!”
“松手。”
“我松,只要您答应我就松!”
赤鸢低下头
“……………”
“你怎么要死了?”
“我感觉我的大寿将至,不出两年必有血光之灾,若要化灾必向艮土方面倾斜!”
“……………”
她寻思奇门遁甲上并没有这种东西
“这样吧,我看您好像很不放心的,不如咱来发个毒誓吧!”少年突然提议道
“毒誓?”
“整座山的阵法是仙人您布置的吧。”
当初的赤鸢在太虚山里布设了各种各样的阵法,就是防止自己出外驱逐崩坏时少年可能突发暴走波及山下的百姓
不过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给他再修炼五百年也打不破那些由她亲自铺设的阵法
“作为能进入藏书阁的条件,往后的我永远不会再接触山上的阵法,否则我祝融将不得好死!”
赤鸢眉头皱了皱
“没必要到不得好死的,况且我何时答应了?”
“仙人您这是答应了?!”他很明显选择性无视了后半段话
“并没有。”
“…………”
少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
“那我还是提前去吧,反正我早已有取死之道……”
二话不说他就拔腿往外跑去!
可他还没跑多久,一枚手刀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嘭!”
眼看脚边这面朝大地的家伙,赤鸢摇了摇头
“小玄,看着他。”
“是………”苍玄之书点了点头
赤鸢的想法是没错
让本就为监视他而启动的苍玄之书盯着少年,或许会让其有所收敛
但是她还是低估了少年的脸皮和决心
少年在醒过来后还是冲向了阵法,然后再被显现的阵法昏过去,之后醒来又冲上去以此反复
到最后赤鸢忍无可忍,准许他进入藏书阁的同时让他约法三章
无不例外就是不准他将藏书阁内的卷轴带出,不准再接触阵法,不准再去除太虚山半山腰之外其他离开拂云观的地方
面对这妥妥的不平等条约,少年很爽快的答应了,好像是自己占得便宜一样
于此赤鸢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看似无理取闹的行为实际是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当下不会杀他,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貌似很想进藏书阁。”赤鸢开口道
“那当然,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肯定不能只通过你的口述去了解的。”
“你是真的只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赤鸢眯眼问道
“哈,您就有所不知,这其实是我最初的心愿来着………”少年话说到这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停顿下来看向赤鸢
“仙人,你有过什么心愿吗?”
“虽说我呆在这山上一年都没见过您几回面,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心愿吗?”赤鸢抬头望了眼满脸八卦的少年
“我没有什么心愿。”
“不可能的。”少年一口否决,“你要是真没有心愿那也不会一直还活着了,人活着就是靠着一手盼头。”
“您总不会是想得道升仙吧,我看您也不像那种执着于道的人。”
赤鸢沉默了一阵子,眺望已然升起的明月
“……………”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能愿神州平安吧。”
自从蚩尤现世后的这十几年来她都一直在外奔波,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能够找到神州崩坏乱象的缘由,让一切都归于平静
“啪!”少年一拍大腿
“不愧是仙人,志向远大啊!”
“我这只满足自我的心愿在您面前那简直就是燕雀遇鸿鹄,萤火窥皓月啊!”
“少捧马屁。”
“这当然不是马屁。”他微微笑了笑,“我说的话可都是发自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