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小姐是个颇具行动力的女孩。
她拽着田合欢的胳膊,满屋子到处逛,这里摸摸花瓶,那里赏赏字画,接着又带着后者来到闺房,将自己床上的可爱布偶一一展示。
这个是3岁时爸爸送的,这个是4岁时妈妈送的,这个是7岁时哥哥送的,这个是10岁时嫂嫂送的,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则是去年堂兄送的。
剩下那些则是她自己收集的,女孩显然真的很喜欢布偶,除了床上摆着的那些,一旁的橱柜里还保存着不少。
“欢姐姐,这个给你。”
女孩从自己的珍藏中挑出一个士兵形象的玩偶,五短身材的布娃娃顶盔掼甲,防护严密的头部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一对精神抖擞的犬耳,身后是一根扫帚似的大尾巴,与前伸的双腿形成三角结构,使得玩偶可以保持稳定的坐姿。
田合欢接住玩偶,其短短的躯干正好一手掌握。
不经意间,一人一偶对上了视线。
玩偶:ᗜˬᗜ
可爱。
田合欢看了很是欢喜,于是收下这个礼物。
拜访完女孩的闺房,两人又前往厨房,参观了晚饭的烹饪过程,随后田合欢又跟着刘家小姐来到后院,看着她时而攀上一座假山,时而喂鱼逗鸟,最后她们在一处凉亭中坐下,遥望落日缓缓沉入远处的建筑群中。
“太阳下山了。”田合欢面带惆怅。时间闲暇,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今天一点工作都没完成。
本来原计划先去调查罗德岛的仓储物流系统,然后再和曾祥达碰个面,问问那份抽象的账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因为一个塞进蛋糕里的炸弹,她一整天的行程都被打乱了。
然而换一个角度,假如她今天没收到那个炸弹,就不至于追着企鹅物流的人干一架,也就不用因为破坏公物而进局子,然后赔偿损失将兜里那点钱花光,进而去那家银行提款——
想到这里,她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姑娘,后者正端着手机网上冲浪。女孩应当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立刻凑了过来想要向田合欢分享。
“欢姐欢姐!你看,我们的事上新闻了!”
“哦哦?我看看······”
——如果她那时候不在银行,身边这位活泼可爱花容月貌的姑娘,以及许多无辜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都将受到不法分子侵害。
······
或许这就是人生罢。
······
田合欢很高兴没有在新闻的警方通报中看到与自己有关的字眼,这意味着自己可以逍遥法外···啊呸,做好事不留名了。心情愉悦的田某人顺手搓了搓佩洛脑袋,将大小姐的披肩发整得一团糟。嗯,手感很不错噢~
一名刘家的佣人走来,算算时间,晚饭也该煮好了,但这个人来汇报的却是另一件事。
“小姐,刘则南先生来了。”
“堂哥来看望我啦?”刘小姐一脸的高兴,直接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好哇,欢姐,我们去见他吧!”
事实上用不着两人移步,刘小姐的堂兄早早就来到了后院附近。
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面白无须,梳着背头,显得整个人笔挺而干练,几个人一见面,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将刘小姐拥入怀中。
“谢天谢地,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咦,你头发怎么了?”
男人摸头的手法娴熟,而刘小姐也很是乖巧地往对方怀里拱,一副兄友妹恭的和谐景象。
刘则南是刘老板弟弟的独生子,刘老板有两个兄弟,三弟去的早,只留下这一个儿子,大哥则在外地成家立业,于是乎刘这个当二伯的,自然要帮扶一下侄子。
二伯供他读书,又将他安排进刘家的制糖产业,担任一个部门经理的职位,而且让他持有一部分股份,已经称得上是相当优待了。
长辈关系如此,晚辈的几个小孩也从小就玩在一块,感情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
看这个时间点,刘则南应该是刚下班才听说堂妹被人绑架的事,随后立马赶过来确认她的安危。
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男人给堂妹顺完了毛,这才注意到了田合欢这个旁观已久的陌生人。
“这位小姐你好,未请教——”
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罗德岛制服,联想起生意场上的门门道道,从而开始斟酌话语。
“你好,我姓田,名叫合欢。”
田合欢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大大方方地和男人握了手。
“你好,我是刘则南,鸿福制糖的物料经理。”
刘则南礼貌回应,接着从西装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请收下。”
“罗德岛制药和贵司有生意上的往来。”田合欢接过名片,正反两面都看过一遍后,这才收进外套内侧口袋:“不过我是别的分部派来出差的,只不过碰巧今天在银行里认识了刘小姐。”
“噢,那还真是···挺可怕的。”
“是啊,有惊无险,谢天谢地。”田合欢移开视线,撇过头捋了捋鬓发——可怕吗?是的,很可怕。
希望自己那恐怖的形象能够牢牢刻印在绑匪们的记忆深处,一辈子。
恐惧,便是田合欢施以恶人的惩戒。
刘则南当然不知道当时银行内的真实情况,见对方脸色有异,他还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这位“受害者”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此行的目的本是确认堂妹安康周全,如今目的达成,堂妹这会也有朋友陪着,自己留下来反而容易尴尬,于是干脆告辞。
“总之,小宝你没事就好。”他看了看腕表,接着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我家饭熟了,不留下来一起吃吗?”刘洁雯显然有些不舍:“南哥哥很久没来我们家了。”
“这次还是算了吧,我妈煲了汤,得回去陪她吃,下次。”男人说出了一个正当得令人难以驳斥的理由,只是他出言拒绝的时候仍是露出了些许落寞的情感。
是啊,自从大哥走后,他们以及很久没······
“唔~”佩洛的耳朵和尾巴一齐耷拉下来,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任性勉强,于是她没有勉强,只是再次张开手:“好吧,那就,抱抱~”
“抱抱宝宝。”
对于妹妹的撒娇,男人总是尽量满足。
······
“好了,我走了,这几天先乖乖呆在家里,别让伯伯婶婶担心,知道吗?”
“嗯,知道了!”
“那么,拜拜。田小姐,再见。”
“拜拜~”
“刘先生,再见。”
互相道别后,刘则南便要离开院子,却在院门拐角附近遇见了过来喊两人吃饭的少奶奶刘陈氏。
刘则南:······
刘陈氏:······
两人碰面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刘陈氏先开的口。
“南记,你来了。”
“是,大嫂,我来看看小宝。”
“嗯,小宝没事。你吃了吗?家里饭熟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不了,我妈喊我回家吃。”
“嗯······”
“······”
“我走了,大嫂请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别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再见。”
刘则南快步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刘陈氏才走进院子,把两人叫去吃饭。
席间没有发生什么插曲,无非是田合欢大杀四方,猛干五碗白米饭,顺带消灭红烧肉若干,清蒸鱼半条(包括鱼头),羽兽汤两碗,炒青菜、焖豆腐、青瓜胡萝卜丝不计其数,搞得刘老板那句“家常便饭,招待不周。”的客套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多谢款待。”田合欢大致吃了个八分饱后,便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向家主致上谢意。
由于刘家提前吩咐厨房保障了饭菜的质量,且客人在快速进食的同时也能保持仪态得体,宾主双方都没有失礼的地方,气氛可以说相当愉快。
两个长辈年纪大了,饭量相对较小,刘陈氏看上去也没什么胃口,自己只吃了半碗饭,剩下时间光顾着给小姑子的碗里夹菜了。
是的,刘家小姐有些挑食,不喜欢吃水产和蔬菜,需要靠身边的人监督才能保证营养均衡。
怎么说呢,田合欢总觉得这个家庭应当缺了个成员。
刘家的饭桌很宽敞,坐下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而此时则摆了六张座椅,五副碗筷。
五副碗筷很好理解,刘家四口加上田合欢这个客人,正好五个,至于多出来的那一张椅子。
坐在靠门位置的田合欢抬起头,刚好能看到大厅对面的神龛中,除了祖先的牌位外,还挂着一幅相框。
相框中装裱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佩洛族男人将自己的微笑定格在这方相片之中,作为自己曾存于此世的证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总之,人也救了饭也吃了,别人的家事自己管不着,是时候回去洗洗睡了。
对于田合欢的告辞,刘家二老并没有挽留,而是派人开车送她回酒店。
临别前,刘老板取出一个信封,说道:“田小姐,大恩难言谢。暂且略备此薄礼,还请收下。”
田某人接过信封,感受到其内容物的厚重后难免有些脸红,但一想到对方的家庭条件,她还是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份礼物。
虽说无偿做好事真的很高尚,但若是选择接受物质奖励便会沦为功利之举,那么行善的条件也未免太苛刻了。这会田合欢本来就缺现金,既然这钱财来得合情合法,收下它也就自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按惯例给了这位喜爱撒娇的刘小姐一个“拜拜”的抱抱,田合欢将信封放进那个装着士兵玩偶的袋子里,坐上刘家安排的黑色高级轿车,驶向自己入住的酒店。
司机是熟面孔,就是下午拦住田合欢,邀请她和刘小姐见面的保镖先生,刘家人叫他阿文。
听说他有个兄弟叫阿义,当时就在银行里负责保护刘小姐,结果负伤住院了。
阿文话不多,除了上车时提醒田合欢系好安全带和询问目的地之外便没说过话。到达酒店后,他也是默默跟着她,一路送到了房间门前。
田合欢掏出了门卡,嘀地一下揭开门锁,正要开门——
“那个,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她觉得,对方可能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不必了,田小姐,那个,我······”
西装革履双拳紧握,漆黑墨镜热泪两行。
男人猛地抱拳,弓腰拱手,行了一个武者的礼仪:“多谢你!你救了我们家小姐,还救了我的弟弟,我······如果有什么用得上的,请尽管吩咐我!”
田合欢一看忍不住笑了:此人虽然不善言辞,却是个性情中人。
于是她也放下手里的东西,端正姿态抱拳回礼:
“吾辈习武修心,自当练护身保命之技,行惩恶扬善之事。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于我而言有益身心健康。”
没有顺着恩情谢意说套话,而是向男人分享了自己积极乐观的心态。之后田合欢放下双手,锋锐凛然的气质顿时烟消云散。
她变回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副柔弱模样——一个被卷入银行劫案,又在警局录了一下午口供,筋疲力尽,饥饿,而又惊魂未定的可怜女子。
“谢谢你送我回住处,那、那个···我还是好害怕,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一会···么?”
阿文:!!!!!!
眼前明明是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向自己寻求庇护,此情此景香艳而旖旎,本该引人产生些不必要的遐想,然而当男人对上女人那双可怜无助,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顿时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不禁布满全身,而冷汗更是狂飙——
会死,答应留下来的话他绝对会被杀死!
砍杀刺杀锤杀殴杀毒杀勒杀闷杀溺杀······
断颈死破胸死碎颅死流血死碾压死窒息死中毒死······
男人脑门过电,刹那间仿佛看到了无数猎奇的画面,而在意识放空的这段时间里,求生的本能驱动了他的身体,转身逃跑。
目送阿文慌不择路地从走廊逃进电梯,却呆愣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来按按钮,田合欢不禁露出了名为“整人大成功”的笑容。
田某人可能不记仇,但田某人不记仇不太可能。
两人初次见面时,阿文在言行上的确对田合欢有着些许不尊重,后者虽然没发脾气,但终究有些不愉快。如果是陌生人,萍水相逢,田合欢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既然两人已经相识,甚至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田合欢将阿文视作了自己的朋友,那么对于她来说,朋友之间适当开点玩笑也是无伤大雅的。
何止无伤大雅,简直是增进感情啊~
这下田合欢的念头算是彻底通达了,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但是事情真的有这么顺利吗?
忙碌了一整天的田合欢忽略了几件事。
她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腐臭气息直接对她的嗅觉造成了暴击!
“咿!什么味道——啊!”
她一边捂住鼻子一边胡乱挥手,试图将这可怖的气味驱散,随后她会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个过期的榴莲奶油蛋糕在自己的住处发生了爆炸!粘稠的恶臭物体飞溅的到处都是!
田合欢正要关上房门先喘口气,却发现昏暗无光的房间中亮起两盏明黄色的灯光——不,那不是灯,而是某种具有夜视能力的野兽双眼迸发的光亮。
啊?!难道说······!
田合欢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本次任务的同行搭档,而那身穿红衣的娇小身影也恰在此时从阴影中现身。
那是名为红的幼狼,她沉默寡言,她悄无声息,她来去无踪,她性情不定,她,她看上去好像很不开心。
“红,答应【搭档】,在【巢穴】等候。”
女孩戴着兜帽,脸上覆盖着一副过滤式防毒面具,明明看不出表情,却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浓浓怨气。
“巢穴遭到袭击,红追随踪迹,寻找搭档,失败。气味和踪迹在河边消失,红只好回到巢穴。”
“我、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出来好不好,这里横竖是不能待了,先换个地方过夜——哇袄!”
明明外表只是一个小女孩,红的气场却宛如实质,田合欢有些手足无措,但又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而当她将手伸向对方时,立刻就挨了一记凶狠的凿击。
“搭档,没能保卫巢穴,该罚。”
“是事实,我的锅,我检讨,总之我们先出去······”
好在红这一下只是点到为止,捅完一刀也就把气撒完了——这一击威力惊人甚至刺穿了田合欢身上那层由【举起盾牌】和【庇护】俩专精的常态护盾。如果不是田合欢反应够快把手抽了回来,这会估计已经被对方的划伤了。
总之,田合欢好说歹说一顿安抚,才让红离开客房,随后自己冲进客房中抢救出行李。接着办理退房手续,并向酒店缴纳了用于清洁房间修复窗玻璃的赔款,并换了一间套房重新入住。接着又到楼下的餐饮区让大厨做了几道少油少盐的好菜打包回房间完成了今日的投喂任务。这才收拾自己那些遭受了生化武器沾染的行李,去到洗衣房进行彻底清洁。
经过这一番消费,刘老板赠予的信封一下子瘪了,田合欢这会儿无比感谢当初坦然选择接受礼物的自己。许多忙活完这些之后,田合欢终于回到新住处,费了老大劲儿才把红抓进浴室开始进行睡前的洗漱。给红处理干净丢回床上后,她拎着风筒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拿起刚刚插上电还没充没多少的手机,开始一个个回复朋友同事们发来的信息。
使徒讨论组已读已回,斯卡蒂已读已回,杜宾已读已回,火神已读已回,玫兰莎已读已回,斑点已读已回······
最后,她向自己的上司,也就是凯尔希女士汇报了自己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