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季的最后一个月，一场暖暖的雨姗姗来迟。
此时距离春耕已经过去三月有余，初春播下的麦种在肥沃的黑土中生根发芽，如今已经长出了沉甸甸的麦穗。当夏秋交界的风随着绵绵细雨一同来临，金色的麦浪一波接一波，翻滚着，涌动着，一直延伸到天际，便与那远方的山峦和蓝天交织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沙明站在这波浪般的麦田中，眯着眼睛，感受着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清凉怡人。
经验告诉他，这会是一个丰收的年份。
从初春到末夏，这个世界变得真是很快，苏区和王廷达成盟约，瑟莱斯在安柏林加冕称帝，新生的帝国刚刚从惨烈的立国之战中恢复元气，就传言说又马上要在秋天向东境用兵——邀请红.军参战的文书似乎已经从帝都发来，搁在了人民党中央政治局的会议桌上。
年轻的皇帝已经把自己的雄才大略展现无疑，而苏区则正在辗转腾挪中从与帝都的盟约里汲取利益，至少目前，在四境之外旧封建主仍然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双方都对盟约的前景充满信心。
不过这一切动人心弦的宏大叙事都暂时和他无关，作为人民党农村改造试点工作组的组长，以及二十二村的村委书记，他现在只需要看到并醉心在这即将丰收的麦田之中。
试点是成功的，尽管遇到了很多事先预想不到的来回扯皮的困难，但最终这个由安格里诺派下来的小工作组成功地在二十二村扎下根来，一点一点地废除债务、革除陋习、宣传思想……沙明很高兴地看到，虽然大量中年人和老人还不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完全接受新的观念，但至少思维还没有完全僵死的年轻人已经注意到了人民党与过去贵族统治的不同，愿意共同参与到这场变革中来。
四个月的经营，沙明带来的工作组在二十二村发展了十八名共青团员、十四个入党积极分子以及三名预备党员，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现在才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对于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学说更是一窍不通，只知道跟着呼喊几句革命的口号，但这是一股正在蓬勃成长中的力量，沙明相信他们最终能给发源于城市知识分子和工会运动的人民党注入一股别样的新生活力。
党中央默默地支持了这次试点，沙明每个月都会向安格里诺提交一份详尽具体的经验总结报告，每次都能得到拜伦总.书记的亲笔批复，除去“加油好好干”这样客套的鼓励话语之外，偶尔还能针对他在汇报中提出的困难给出几条实用的建议，这使沙明大感振奋，以至于后来第一阶段的目标全部完成，苏区人民政府开始把经验向其他地区推广之后，他仍然没有离开这座村庄，而开始摩拳擦掌地计划起了下一步动作。
尽管之前拜伦总.书记和多名中央政治局委员都认为苏区在短时间内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也没有必要来推动农村生产关系的深度变革，就连一向倾向于支持自己的农业部长秋金也觉得现在的北境农村搞不起来社会主义的农业集体化，但搞不起来大范围的不等于不能搞起来一个先进的样板嘛——这几个月以来反封建改造的胜利让沙明充满了再进一步的信心，他觉得自己能行。
一定能行。
沙明慢慢地走在夏日绵绵细雨中麦田的田埂之上，偶尔笑着同撞见的正在照看田地的村民挥挥手打了招呼，得来的都是“书记好”“中午吃了吗？”之类热情而亲切的问候，这让他倍感受用，只觉意气风发。
他围着村子外广袤的田地绕了半圈，直走到穿过二十二村的溪水对岸的一大片“荒地”附近之时，才皱着眉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片“荒地”两三天之前还是一片真的荒地，而现在已经长满了东西。
这些东西的高度大多介于灌木和矮树之间，少数则有一人多高，其中最高的已经和二十年生的苍松差不多。它们多数枝叶繁茂，和不远处田地里的麦子一样结满了压弯枝头的果实——这些果子或绿或红，有的还黑不溜秋地好像一个煤球，竟然全是沙明见都没见过的品种。
他走进这奇怪的果树树林，盯着一颗结满了火红色圆形果子的矮树端详了许久，试探性地摘下一颗果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发现口感居然一点也不如寻常果子那般甜脆，反而是面面的好像啃了一口用精粉烘烤出来的白面包，咽下之后才觉到淡淡的香甜。
……还挺好吃的。
沙明立刻明白了这些东西是谁搞出来的，于是按照之前的经验扯起嗓子大叫起来。
“哎，在这呢，别急！”就像往常一样，他大叫一声后没过半秒就得到了回复，转过头便看到穿着一套脏兮兮粗布外套的植物法师拨开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身后还照例跟着他那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小学徒。
“琳卡呢？”沙明转了转头，发现没看到上次来这时认识的小姑娘。
“她在我屋子里做饭呢，煮“面包”。”穆列平随口答道。
““煮“面包？”沙明愣了片刻。“面包怎么煮？”
“当然是“煮”面包果啊。”穆列平随手从旁边的矮树上摘下了一颗果子，递到了沙明手中。“诺，尝一下。”
“我已经吃过了，确实……挺好吃。”沙明讷讷地问道：“这么说，你的实验成功了？”
“嗯，没错，成功了！”
植物法师随手在脏兮兮的袖子上擦了擦果子，一把丢进嘴里嚼了嚼，兴奋地叫了起来。
穆列平是在差不多半个月前来到二十二村的。
穆列平宣称自己的目标是用魔法创造出一种“能够每年大量结果、果子能高效果腹并且同面积产量超过麦子的多年生木本植物”，从而解决粮食稀缺的问题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吃饱饭，沙明初一听来只觉得不屑一顾——魔法和法师又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虽然在过去一个乡下农民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一个法师老爷一面，但是根据教会的说法自从千年以前圣神创世之时魔法便由它赐予给了人类，如果魔法真这么厉害，那么史书上就不应该记载下那么多次饥荒了。
可是现在，他却有点不确定了。
“这东西真能每一年都结果？”
沙明怀疑地问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还没有等到第二年。”穆列平耸了耸肩。“但是它的种子确实可以发芽。”
“这……”
和穆列平相处了半个月的时间，如今沙明也大概懂了植物法师法术的实现效果：和一般人想象的“加速植物生长”不同，植物法师的法术同雷系或者火系法师的法术实现效果并无不同，都是“凭空造物”，只不过后者创造的是火球或者闪电，而前者一般创造藤蔓或者林木罢了——植物系法术不能控制或者影响已经存在的植物让它们瞬间枯萎或者加速生长，只能凭空生成出植物然后把它嫁接到泥土之中，施法结束之后植物本身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法师便失去了对于创造物的控制能力。
在传统法师的时代，植物系法师的主要工作是为王室和大贵族担当专门的园艺师，在私家园林中创造出各种神奇样貌的奇珍植物来布景。据沙明所知，曾经的福塔雷萨王室就在王都西南方的蓝茵湖旁有一座供王室成员休闲疗养的度假庄园，其中林木景色就是由五十年前一位杰出的植物系高阶供奉法师所创，据上流社会的传言确实美得宛如仙境一般——这是从前植物法师的画风，充满艺术气息的优雅园艺专家。
而眼前正在合成奇怪果树的穆列平，虽然因为经常和泥土打交道导致身上动不动脏兮兮的，但……倒确实是一种别样的新画风。
“这只是小果子，来跟我看看大果子！”植物法师很明显现在正处于兴奋之中，他拉着沙明往林子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了一颗足有七八米高的大树旁边，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长杆，用力地在枝叶间捅了捅，接着便只听“咚”的一声，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红褐色果实从高树枝头掉了下来。
“这么大？”
沙明颇为吃惊地看着穆列平弯腰抱起了那个跟西瓜差不多大小的巨果，自己也伸出手试着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很沉，非常沉，沙明觉得它足足有七八公斤重。
穆列平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开了这巨大的果子，只见外壳破碎之后，内部尽是层层叠叠的纤维，夹杂着乳白色的果肉结块。
“我正在研究它的吃法。”植物法师得意地说道：“根据现在的经验来看，无论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都很香甜，并没有比精粉烤出来的白面包差多少……”
“它每年能产生多少颗这种果子？”还没等穆列平说完，沙明就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真能比得上麦子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统计过，但是……”穆列平耸了耸肩，抬头看向了这一棵高高的果树密密麻麻的枝叶。“这里确实有很多果子。”
沙明随着他抬起头来向上看去，烟雨蒙蒙间，他发现那墨绿色的苍翠枝叶间到处都挂满了巨大的褐红色果实，一眼望去就有数十个之多。
他有些呆住了。
片刻之后，二十二村的村委书记才终于反应了出来。
“我现在要立刻向中央写一封报告。”
沙明笃定地说道。
——
三天后，有关“新型超级木本粮食作物”的测试情况便被送到了拜伦的办公桌上。
老实说，这是一个突然而至的意外惊喜。
虽然之前古莱尔曾经向他提起过有一个和欧格斯有过私交的植物系法师前来投奔了苏区，拜伦也对此兴趣十足，但出于某些刻板印象，他下意识地以为这应当是像另一世想象中德鲁伊那种加速植物生长或者改良作物种子之类的法术效果，觉得这是一个长期性的研究工作，便在了解到他赶往沙明的农业试点村创建实验田后便没再关注，逐渐忘了这一回事。
而现在，等到真出了璀璨的成果，拜伦才发现这个世界的植物系法术同自己的刻板印象有巨大不同——比起想象中控制或者影响植物生长的自然法术，曙光的植物系法术更类似于某种基因编辑器，可以在法术咒语中输入不同的植物特征凭空创造出一种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的全新人造植物。据研究者穆列平所言，他的研究成果，一种暂时命名为“面包树”的木本粮食作物，便是在法术咒语中输入苹果树、土豆和红薯等多种植物特征后得到的合成结果。
就现在做的测试来说，这种“面包树”的果实里像土豆和番薯那般含有大量的淀粉，不仅能直接生吃，还能烤熟或者煮熟后加工食用，口感味道也与面团发酵后做成的白面包十分相似。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应当和另一世的真•面包树属于差不多品类的植物，只不过是超级promax版本——单颗树产果更多，果子更大，淀粉含量也更高，就像是野生面包树经过多代选种培育或者基因技术编辑后得到的专门用来生产粮食的变种一般。
经过统计，作为穆列平最终研究成果的大面包树上总共敲下来78颗大果，每颗大果平均重量7公斤左右，那么假设这就是这棵树的年产量，它一年就能生产大约五百公斤左右的面包果。如果单纯计算亩产量它比起另一世经过基因改良的现代麦种或者稻种并不出色，但是面包树在生长过程中除了可能的施肥之外几乎完全不需要任何额外照料，眼下苏区的农业又根本没有什么现代麦种，中世纪耕作办法下一块一亩的麦田每年顶多生产两三百斤麦子，相比之下面包树的粮食产量就十分可观了。
拜伦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太乐观，毕竟据穆列平所说创造最后一颗大面包树时所需要的魔能超过了他中阶植物系法师所能负担的极限，不得不使用了宝贵的魔力晶体协助施法才最终完成，这意味着如果苏区想要大规模推广面包树，号召一批植物系法师前来施法直接创造成树从成本上来说不太可行，最可靠的办法依然是使用种子一点一点从幼苗种起——虽然已经证明种子能够发芽，但这种子真的能在北境的环境里长成成树并如期结果么？
他记得另一世的面包树可是热带作物啊。
不过好在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需要真的等待五六年的时间让幼苗长成，只要等到入冬之后看看这一株大面包树会不会被冻死就能立马知晓。
拜伦说不上自己现在的感觉，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应该不会被简单冻死——魔法已经赐予了这株超级面包树多果大果的效果，那么再加个抗寒能力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施法创造面包树是一个玄妙的过程，穆列平自己也无法解释得太清楚，拜伦只能理解为是法术本身理解了这几种植物的特征之后生成了一种综合效果的新植物，就本质上来说，和传统的植物系园林师融合多种花卉和林木后创造出一棵树上开十多种颜色花朵的“五彩树”的过程没什么区别，只是穆列平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出一种能够高效提供食物的超级粮食作物，而园林师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王室贵族们提供休闲娱乐时的玩赏景色罢了。
他甚至还可以进一步推测，虽说一般不会有高贵的法师把思路想到用魔法生产粮食这样“低级”的事情上来，但在曙光大陆有魔法以来的上千年历史上，几十万名法师里也总该有几个异类或主动尝试或被动碰巧地创造出和穆列平差不多的东西，但在贵族法师占据绝对主体的情况下，这种发现注定还是只能成为私家园林里的观赏植物或者作为奇珍异果被端上少数人的餐桌，根本不可能大规模推广引起整个农业生产的变革——即使再退一步真的有贵族法师出身的理想主义者想这么做，在封建统治之下也有一万种不可能被克服的阻力在等着他。
只有当封建统治瓦解或者出现巨大松动，倾向于市民和新生资产阶级的平民法师大量出现之时，植物系法师才有可能从贵族园艺师变成农学家，神奇的植物系法术才能被用来创造新的高产粮食作物。
拜伦不知道星耀学院是否已经想到了这种思路，但就现在所知的情报来说学院城法师团的主要研究精力还是集中于奢侈品和军工武器，并没有扩大到粮食生产这样基础的领域，这意味着苏区大抵是有幸站在了这种研究的前沿。
这种感觉还真是……酷啊。
拜伦认为应该立刻开会讨论决定给这位第一个吃螃蟹的幸运植物系法师发一枚纯金打造的特别贡献勋章.jpg
不过话又说到这里，魔法既然已经能够直接创造植物这种已经属于生命的活物，那为什么不能创造动物或者人呢？或者退一步，既然能够创造生产粮食的作物，为什么不能直接变出淀粉来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拜伦兴致勃勃地叫来了雷比尔询问，然后得到了干脆利落的回答。
“不可能。”埃里温法师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法师们早都尝试过你想的这些思路了，有的人想用魔法给死去的亲人复活，有的人则想在近身战斗中直接变出刀剑和盾牌武装自身，最常见的想法则是直接变出大袋子的金条——但是所有抱着类似目的构建的符文结构和法术模型，都根本不会激发出一丁点的魔法能量来。”
原来是这样吗？
拜伦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口气，却又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什么叫不会激发出一丁点魔法能量？”拜伦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就是咒语得不到反馈，空气中游离的魔能不会像其他可行的法术那样向法阵聚集，自然也就不可能完成施法。”雷比尔答道。
“那……如果用魔晶呢？”
“也不可行。”雷比尔再次摇了摇头。“魔力晶体中蕴含的魔能不会向这种法阵中灌注，而法师依靠自身向法阵中输入魔力也无法做到——总之，这种法阵就是无效法阵，根本无法引起魔法能量的感应。”
这倒真是奇怪。
拜伦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结束了和雷比尔的谈话，打算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过去。
不过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之前和星耀学院院长克劳维茨交谈时谈到那些吞下魔晶的实验者听到莫名低语后无法用魔光通讯反向确定发信者地址时所做的类比——发信者做了地址加密。
那么如果这个情况也类比思考一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