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区情报局行动小组返回安格里诺的两天后，为了综合已有关于魔力和魔晶的全部情报并制定应对方案，作为决策层的人民党政治局为此召开了一次跨部门的特别会议——尽管这样的决策运作方式在一开始只是写在制度规划上的僵硬条文，但多次实操之后，如今人民党苏区政权的各部门已经日益熟稔起来。
就像一台机器的齿轮在逐渐磨合。
“关于行动小组从埃里温带回来的幸存者梅丽，起初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几乎没办法进行有效的交流，这几天情报局一直在想办法稳定她的情绪，用食物、住所和专人沟通给了她安全感，这些努力是卓有成效的，现在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她参加这个所谓“沃里恩神教”的经历。”
伦琴怀抱着看起来像是审讯记录一样的档案，平静说道。
“据梅丽所言，她出生在埃里温西境大都伏尔加斯科附近的村庄，先是在饥荒时节被父母卖给了乡下的奴隶贩子，随后被转卖给伏尔加斯科郊区的一座教会福利院，最后在两个月前被“祭司”，也就是埃里温的边境领主，同行动小组发生交火的邪教法师卡维尔•狄恩“收养”，与她一同被带走的还有福利院里其他十二个孩子。”
“这应该不是随便挑选的吧？”拜伦问道。
“这个问题就需要咨询专业人士了。”伦琴摊了摊手，把目光投向了会议室长桌边一位面生的参会者。“钱宁先生？”
鉴于人民党苏区作为草根政权在魔法和魔力晶体的研究上一窍不通，自己闭门造车实在搞不明白状况，事关邻国邪教的活动也没有必要向盟友隐瞒，因此拜伦在会议开始前，便以一份正式通告通过安格里诺与星耀学院城之间的秘光通讯线路向学院分享了“在边境发现与法师有关的未知邪教活动”的情报，并干脆邀请了常驻安格里诺办事处的学院联络官参加对策讨论。
这名掌握秘光通讯法术的星耀学院联络官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上没有穿传统法师那精美复杂的法袍，而是像一名精明的商人一样穿了一套干练的黑色礼服。他名叫钱宁•劳埃德，雷系五阶法师，至少从六年前就在学院的北境办事处工作，当时负责向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推销各种各样昂贵的奢侈品，非常擅长忽悠人——据说公爵花了好几万金币组建的“隐形悬浮战车部队”就是被他忽悠瘸了的产物。
拜伦对此非常认同。
虽然在北境决战时公爵的战车部队曾给当时缺乏反装甲能力的红.军造成了不小麻烦，但认真想来公爵组建这支部队的初衷可不是用来镇压农奴暴动，而是作为对抗瑟莱斯大军的底牌，彼时学院和王廷虽然还没有公开走到一起，但无论如何学院不可能在北境和王廷的战争中站到洛伦佐一方，那公爵买战车的意义就相当可疑了——凭借本部上千名战斗法师，学院绝对有能写满一页纸的办法来把洛伦佐那几十辆昂贵的魔法战车变成燃烧的废铁。
只能解释为公爵脑子确实有坑，以及眼前这名模样斯文的绅士忽悠人的能力确实强大。
由于这个前车之鉴，拜伦在到目前为止每次和钱宁的交谈时，都会在谈到“限时特价商品不容错过，速速爆买”这类话题之前中止谈话。
好在今天的会议话题很明确，应该谈不到推销方面。
“老实说，我对这方面了解并不是很多。”在伦琴提问之后，钱宁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毕竟，我并不属于学院的法术研究部门，只是一个联络官罢了。”
不，你不仅是一个联络官，你还是个推销员。
拜伦在心里想到了这句话，却没有把它说出来。
“不过，我已经向学院本部发送了有关埃里温邪教的情报，主席团十分重视这份情报，目前正在开会讨论，有最新的决定我会随时向拜伦总.书记阁下汇报。”钱宁话锋一转。“我也得到了准许，可以最大限度地同苏区分享学院已知的其他情报。”
“那么请快说吧。”伦琴催促了一句。
“首先，既然这些埃里温邪教徒的目的是由人体提炼魔晶，那么被提炼的人自身必须要有拥有容纳魔力的能力，也就是说，那些孩子绝对不是被随便挑选出来的——我想他们至少都拥有中等以上的魔力天赋。”
钱宁沉声道。
“可是梅丽回忆中说她被卡威尔•狄恩带走收养的时候并没有经过类似魔力天赋鉴定的流程，对方一开始就点名了要“收养”的孩子。”伦琴闻言皱了皱眉。“不过，倒是在被卖到福利院的时候……”
“我想这座福利院应该跟黑法师们有勾结吧。”钱宁说道：“应该是福利院事先筛选出拥有魔力天赋的孩子，然后通知那个卡维尔•狄恩直接带走。”
“等等……”切里夫插嘴道：“刚刚伦琴副局不是说那座福利院是教会的产业么？钱宁先生你的意思是教会和邪教互相勾结？”
“那群神棍都从地狱里叫来可怕的虫子来为圣城作战了，我觉得做出这种事并不稀奇。”学院联络官摊了摊手。“说不定伦恩斯特的主教们也对魔晶提炼很感兴趣呢。”
“咳咳……”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雷比尔干咳了一声。“我想这倒不至于。”
“怎么说？”
“各位有所不知，虽然教会在埃里温的影响力确实比在福塔雷萨要大得多，但这种影响力并非流言中伦恩斯特对谢尔德兰单方面的控制，而是一种……双方之间的互相渗透。”雷比尔解释道：“这种福利院虽然名义上是教廷所有，但实际上只不过由地区教会出钱，都是委托给信誉良好的商人或者贵族经营的。”
感情教会也搞外包。
“话说我记得，虽然王都平原地区很早就取缔了教会经营类似设施的权力，但是在南境和东境好像还有不少教会开办的这种收养孤儿的福利院吧。”拜伦思衬道：“王都平原的地区也不能说没有，只不过是由王廷政府或者地方贵族所有……”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总.书记先生。”钱宁平静地说道：“请放心，福塔雷萨并不存在这种把人命当做消耗品以谋利的邪恶组织。”
“为何这样说？”拜伦好奇地问道：“王都平原没有我能理解，但南境和东境并非王廷辖区，现在更是成了叛乱区……”
“大军去不了的地方，不等于杀手去不了。”钱宁耸了耸肩。“您无需怀疑学院锄奸队的效率。”
“好吧。”拜伦点了点头。“那么暂且认为这是一间福利院的经营者与邪教徒私下勾结的结果……钱宁先生，你对魔晶炼成这事怎么看？给人喂食魔晶……”
“我只知道拥有魔力天赋的人吃下魔晶能够提升自身的魔力容量，施放更强大的法术。”钱宁郑重地摇了摇头。“但是学院主席团严禁这样做，我只在学习时曾听说过几年前有一个年轻的魔法学徒为了快速进步而违反禁令吞下了魔晶……然后他就被学校执法队处以极刑，因此我并不了解吃下魔晶除了提升魔力容量之外还有怎样的后果。”
“您不知道，但我们已经知道了。”伦琴耸了耸肩。“根据梅丽的描述，一旦吃下第一颗魔晶，这个过程就不能终止，必须定时定量地长久补充，吃得过多或者过少都会死——全身器官衰竭而死。”
“这……”钱宁闻言愣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所以那个孩子现在只能……”
“从目前来看，继续补充魔晶碎屑能够维系她的生命，但我们不知道这是否能无限维系下去。”
“这很遗憾。”星耀学院的联络官絮絮叨叨地说道，拜伦注意到他的神色变了变。“这件事……我很遗憾。”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那些事情不在“可以分享的情报”范畴之内。
在场的几人都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由拜伦开了口。
“联络官先生，学院是不是知道继续维持补充魔晶会有什么后果？”拜伦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属于必须要对我方保密的内容吗？”
钱宁沉默了下来。
在场的众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几分钟之后，这位学院联络官再次叹了一口长气。
“我需要请示学院主席团。”
“好。”
拜伦点了点头。
“那请您立刻这么做吧。”
——
福塔雷萨王都平原，星耀学院城。
星耀学院现任院长，马上也即将成为福塔雷萨帝国第一任魔法大臣的克劳维茨•斯托克勋爵，正在陪同学院尊贵的大客户——福塔雷萨国民军的鲁尔将军，参观位于星耀学院城的魔能工厂。
“听说你们已经成功仿制了人民党的火枪？”
一走进被魔力台灯的光芒照得灯火通明的工厂，鲁尔便迫不及待地向前来迎接的学院生产部总负责人——一个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打扮如同精明的老管家一般的老法师开口问道。
“那东西的结构并不复杂。”老法师颇为骄傲地说道：“除了那叫做火药的炼金粉末有些难配之外，所谓火枪的铁枪管和燧石枪机对于普通铁匠来说或许还颇有制造难度，但在学院的魔能机器面前，都只是些肤浅之物——事实上，现在我完全可以生产比您送来的那几条人民党火枪质量更好的同类产品，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真的？”听到这话，鲁尔顿时兴奋了起来。
历经一个多月的测试之后，国民军已经成功意识到了人民党所提供的火枪在对抗教会怪兽军队方面具有非凡的实战意义，并开始从各部队抽调颇有射击经验的弓弩手改配火枪以建立国民军第一支火枪军团。鲁尔将这一情况上报之后，帝国皇帝艾伦•瑟莱斯陛下更是做主向北境在原有6000支的基础上又追订了3000支燧发火枪，使总数达到了9000之多——这刚好差不多足够一个满编国民军军团的可战之兵使用。
而在大肆向北境订购火枪的同时，为了保证国民军的武器来源不能过于依赖一个边境割据的“特区”，国民军在拿到人民党送来的第一批火枪之后，一方面立刻召集原本就服务于军队的工匠和工坊试图仿造，另一方面便是从中挑了几根送到了星耀学院手中，寄希望于掌握有魔法伟力的星耀学院能够参透火枪的结构并大量仿制。
如今，前面那条路线已基本破产。
诚如人民党的特使所言，按照传统办法召集工匠手工打造火枪并非不可，但不仅成本高得惊人，效率也实在太低，即使是一名熟练的老铁匠，一个月也最多打造两根枪管——经过计算之后，国民军发现凭借现有服务于军队的工坊产能，最多每个月生产七八百根枪管，而由于不同铁匠的水平不一，最后造出来的枪管还不一定每一根都可用，即使成功制成火枪，每把火枪之间的性能差别也很感人，根本做不到像人民党所提供的那批那样精巧而制式。
明明在拥有工匠的数量和质量上蛮荒的北境远远比不过繁荣的王都，那么人民党是如何做到在极短的时间内造出这么多精良的铁管的？
国民军高层一致认为，这应该跟传言中人民党手中所掌握的几台从星耀学院这里搞走的魔能机器有关。
而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就要出答案了。
“不知将军阁下希望我们生产多少这种火枪？”负责生产工作的老法师开口问道：“不过恕我直言，虽然这东西不需要魔晶供能只依赖炼金粉末爆炸以推动弹丸攻击敌人的设计思路很有意思，但它的攻击距离和威力只能说勉强还可。如果是为了武装王宫禁军或者亲卫队，我建议您不如选择学院生产部新研发出的雷电长枪，比起这种火枪虽然攻击距离略短，但威力要大得多……”
“不。”鲁尔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国民军并非只打算用火枪武装一小队精兵，而是要专门建立一支火枪军团，甚至全军换装也不是不可能……阁下，我希望学院每个月至少能向国民军提供1000支制式火枪，这是否能做到？”
“1000支？”老法师听到这个数字，登时大吃一惊，心算了一会之后，方才有些犹豫地说道：“也许……应该能做到，但是将军阁下，要生产这么多火枪，这要花费的金币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呀！按照每把火枪五十枚金币来计算，1000支火枪就是五万金币，那帝国政府每年必须要……”
“等会，你说每把火枪多少钱？”
“五十枚金币每把，将军阁下，这已经是只考虑魔能机器运行所要耗费魔晶的成本价了！”老法师皱眉道：“即使是为了对抗教会，学院也不能赔本……”
“那人民党是怎么做到按照十个金币每把的价格每个月卖给帝国1000把的？”
“呃，这……”老法师愣了几秒，接着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这不可能！这……这不可能是用魔能机器做到的！他们顶多买走了四五台机器，先不说产能够不够，哪来的魔力晶体供那些机器日夜运行？”
鲁尔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哈哈哈。”谈到这里，之前一直没有发言的星耀院长克劳维茨却是大笑了起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能说明那个北方特区手里还有不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这让我对他们更感兴趣了呢。”
“好吧。”鲁尔摊了摊手。“那只能执行第三个方案了，院长阁下，不知学院是否有意愿去和人民党……据我所知人民党也对学院很感兴趣，而陛下也支持开展这种交往。”
“学院主席团正在评估交流和合作的具体方案。”克劳维茨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也支持同人民党开展合作。说起来，前两天北境还传来了一个很重要的……”
星耀院长忽然闭上了嘴巴，接着皱了皱眉。
“怎么了？”鲁尔诧异地问道。
“来自北境的秘光通讯。”
克劳维茨摆了摆手，示意鲁尔短时间内不要打扰，便沉下了思绪。
『尊敬的院长阁下，还记得前几天我向您提到人民党派往邻国埃里温的侦查小队在密林中遭遇了名为“沃里恩神教”的邪教么？现在除了接触和战斗之外，我确认人民党的那支小队还从埃里温邪教徒手中救下了一名被当成“材料”的孩子，很不幸的是，她已经被迫吞服了沃里恩晶体。』
秘光通讯网络中，学院北境办事处的钱宁•劳埃德发来了这样的信息。
『这确实是一出惨剧。』
克劳维茨如此回复到。
『院长阁下，今天人民党的总.书记拜伦向我询问，如果持续不断地为幸存者补充魔晶，能否长久地维系生命……我该告诉他么？』
听到这个问题，克劳维茨先是愣了片刻，接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不，你不用跟他说了。』
『那我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