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柚的车第一次坐这么满。
副驾上撑着脑袋的是她的妹妹,椎名咲,正打量车窗外的风景。
后座则依次坐着那位离家出走的朋友,以及咲乐队里的两位成员。
她还是叫得出称呼的,分别是喜多和后藤。
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倒显得心事重重。
说快不快,站在雾川学院教学楼的天台还能看见晴空塔,而学院就地处晴空塔北方,前些天的咲花了一个小时才从下北泽抵达押上。
说慢也不慢,对于在心中仔细斟酌用词,默稿在腹的风子来说,她觉得或许要多给她一点时间。
以往并非没有对束缚的抗议,但像这样直截了当的表达还是第一次。
“到了。”
对于椎名柚来说,她倒对后座的黑发少女很感兴趣。
咲急急忙忙跑到咖啡厅里叫她开车去接一位“离家出走的朋友”,可后视镜里这位衣着整洁,谈吐有礼,还戴着眼镜的典型乖乖女是会离家出走的人吗?
倘若真有不知情的人在这,稍活泼些的咲或许更像是所谓“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
“不下车吗,还是很紧张?”
咲把脑袋往后座探去。
眼前笔直的街道右手边第三栋挂有写着“铃木”铭牌的就是风子的家。此刻已是日暮,夕阳将这归家路染的昏黄。
“这里就是,铃木同学的家吗?”
喜多对周围倒是有不小的兴趣。
耳畔边传来犬吠声,风子知道那是左手边第四栋“支仓”家的狗。即使隔着车窗玻璃也能听到,真是精力旺盛。
她记得,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似乎每次放学都是这番风景。
都是黄昏将街道染色,自己回到不太明亮的家。
“很紧张的话,不如大家一起陪着你去吧?”
喜多提了这样一个建议。咲不作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风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
“真是的。”
咲利索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走到另一边,把风子一侧的车门拉开。
“走吧,我跟你一块去。”
见此,风子不再犹豫,下车开始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也去!”
喜多一下从车里窜出来。
“我..”
“欸——,波奇不可以。”
椎名柚一把拦住波奇,脑袋撇向旁边疑惑的两位。
“你们先去吧,我在前面路口等你们。”
她指指远处的一个拐角,其中还要经过一个踏切道。
最后,她朝椎名咲挥挥手,一脚油门就消失在咲的眼前。
再看向不远处,风子已经站在自家门口。
并不是一栋很特殊的屋子。
普通的建筑,外面也并没有什么装饰。就像是风子的特点,只在表面介绍了书名,其内容还静待读者翻阅。
在喜多的印象里,她这样的人似乎应该是住在古典装修的建筑里,被当作大小姐来培养。
“我只是个普通人,住处当然也是普通的啦。”
她似乎看出喜多的疑虑,摆摆手散去喜多奇怪的幻想。
再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声吱呀。
回到她十六年的家。
是家,还是住的屋子?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地方。
踏在木制地板上,总是不常清理的地面似乎被收拾干净了。
“欢迎回来。”
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椎名咲很熟悉这个味道,似乎和她们社团活动室里的红茶,是同一款。
出声的人正捧着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风子身后的人,而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铃木风子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似乎是茶水有些烫嘴,她吹吹杯中的液体。风子的外表与其如出一辙,都是黑发赤瞳。
精英。
这位母亲绝非狗血电视剧中无理取闹目光短浅的严厉母亲。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钢笔,她似乎是一位医生,一样和风子戴着眼镜。
精英是对这位母亲最好的形容。咲这样想着,长辈的压力稍微有些压的她喘不过气。
“我只是不太想让结川阿姨,还有朋友担心。”
“后面的两位...啊,我见过你们。”
她舍得放下茶杯了,双手托着下巴打量着椎名咲。
“椎名同学与喜多同学的乐队事业蒸蒸日上,风子受你们照顾了。”
她将双手置于膝上,微微对两位弯下腰。
“不敢当...不过,作为家长,才是最应该照顾孩子的人吧?”
严厉到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哪怕这位母亲的气质看起来再精英,这样的教育方针椎名咲也无法苟同。
“说的在理,所以我当然有在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可是有些人并不领情。”
“请不要诡辩!您的教育只会把人压的喘不过气!”
椎名咲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义愤填膺,这样嫉恶如仇,这样讨厌欺负别人的人,这样讨厌不作为的父母的人。
这样的少女自被霸凌后便没再被压垮过。
“现在的喘息是让未来不再挣扎,椎名同学生在富裕的家里难道以为人人都有那样的条件吗?”
她无法反驳。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可是将生活变成那样,就一定会得到一个好结果吗?”
喜多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不能告诉你一定可以成功。”
铃木女士顿了顿。
“但我知道的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有结果。”
“喜多同学,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吧?”
成年人拿捏两个高中生不是轻轻松松?
风子拍拍两位的肩膀,示意不用再说了。
她上前一步。
“我今天是来通知您,我想离开家。”
“嗯,可以。”
嗯?
三位不由得同时愣住。
铃木女士不断用汤匙搅拌着茶水,心思全然放在杯里。
“我早就料到我这么教育一定会有这么一天,虽然这一天晚了两年。”
“我还以为当初烧掉那本小说,你就会离家出走呢。”
她吹吹茶水。
“真恶劣...”
咲只能这样还击。
“门就在那里,我不拦你。”
一饮而尽。
“既然你拒绝我的教育,那就去吧。”
放下茶杯,她眯着眼睛打量起风子。
“折断的骨头无疑是最好的课本。”
这样的结果,不禁有些让人意外。
腹稿早就烟消云散了,事先准备的说辞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咲反驳不了对方。在这起对话里,似乎没有人是错的。
“怎么了?如果害怕的话,你也可以回家。”
“事先说好,你离家期间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最好也别指望结川和你的朋友。”
她拿出三个杯子,为三位倒了一杯茶,最后再给自己斟满。
“我当初可是连朋友都没有...就一个人从家里出来,上学,打工。”
她说着便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往昔,椎名咲也得以瞥见这位母亲的过去。
“你们是在课本上学到经济危机,但我就来自那个时代。”
“风子。”
她轻声呼唤自己的孩子,后者应了一声。
“你的外公并不欢迎我这个女性。”
“经济每况愈下,你的外公就会在家里抱怨,抱怨我什么都做不了,抱怨弟弟的成绩糟糕。”
“后来我离家出走,他也没来找我,我就开始打工,读书,打工,读书,打工,读书。”
“喂,风子。”
她轻声呼唤自己的孩子,后者应了一声。
“我这样拼命到最后终于有了出路,东京大学医学部最优秀的毕业生。你知道山田内科医院开了多少钱吗?”
“少去追求那些飘渺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去拥有一些真才实学。”
“梦想...成年人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梦想的尸体。”
年轻时的经历导致她只有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金钱才感到安心。
糟糕的原生家庭导致她对风子有异常的偏执。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风子面色沉重,她将手握成拳,敲在桌上。
“我会好好独自生活。”
“你还不明白!!”
她站起来不断敲击着木桌,一双赤瞳狰狞地盯视着铃木风子。然而后者面不改色,丝毫不畏惧。
“只是您的一厢情愿...抱歉,我不会成为妈妈的附庸,我会靠自己活下去。”
注意到自己失态的铃木女士重新坐在椅子上,深呼一口气。
“你走吧。”
折断的骨头是最好的课本。在一旁旁观的喜多,其神情却并没有多好。
铃木女士将桌上的信封弹过去。风子知道,里面装着她的奖金,以及攒下来的钱。
三人默不作声准备离开,风子走到家门口。
她终于挣脱了既定轨道,来到人生的旷野。所谓天高任鸟飞,她终于可以走一条自己想走的道路。但是...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从刚才,母亲从来没对她说过的经历来看,她的的确确是爱着风子的,只是手段很严苛。
“我..有让您骄傲过吗?”
铃木女士放下茶杯,一步步走到家门前,和风子面对面。
后者殷切期待着那个答案。
哐!
铃木女士一把关上了家门,只留下风子在门口愣神。
“风子这么优秀,肯定是值得骄傲的吧?”
“铃木同学有想过今后去哪吗?”
回过神来的风子并不急于回应朋友们的问题。
明明获得了自由,本应如释重负才对,可是为什么?
“阿姨也会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咲大概能猜到风子在想些什么,搭上对方的肩膀拍拍。
夕阳快完全落下山去,路灯已经点亮,这是风子第一次不受约束的外出,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
按照先前的约定,椎名柚会在远处的拐角等待着各位。
“请等一等,咲。”
风子出言喊住走在前列的咲。
听到只叫住了她,喜多则是摆摆手示意先离开,留下二人交流的空间。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晚风把两位少女的发梢吹起,再落下。
“椎名小姐的车,我就不上去了。就在这里道别吧。”
她微笑着背过手。咲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只点点头尊重她的选择。
“今后,风子就要独自生活了吧。”
“不用担心,我早就找好了去处,明天我们还会在学校见面的。”
叮咚、叮咚、叮咚。
踏切道特有的提示音传来,路口也被随之封锁。大多数文艺作品里的踏切道都有离别之意。
“这样...这个送给你吧。”
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mp3,放到风子的手上。
“我想了很久要用什么作为你送我小说的回礼,想来想去,似乎还是音乐最合适。”
毕竟两位也是因为音乐而结识的嘛。
“里面存了一些中文歌,是我姐姐喜欢的乐队,我觉得风子也会喜欢。”
列车驶过,强风卷起发梢,带动衣角。
“总之,结束乐队之后的演出,也欢迎你来看!”
“谢谢,不过校园祭的话也许我不会参与了呢。”
她笑着用双手收下MP3。
栅栏升起,回归原状,好像这个路口什么都没发生。
“我打算辞掉在学校的职务了。”
“这样啊...”
“椎名小姐在等你了。”
她指指咲身后不远处打着双闪的车。
“那,明天见。”
黑发少女目睹白发少女越走越远,再将耳机塞进耳朵里。
摁下播放键。
「在成人之前真想先成为自己」
「在世界毁灭之前」
「真想先毁灭自己」
她眼中的憧憬消失了。
并非是瞬间消失的,她只是发现,原来这个少女也会被反问得说不出话,原来她也有弱点,原来她也不完美。
铃木风子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星野同学?”
人无完人,椎名咲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当然不完美。
「真理就是没真理」
我亦然。
“我。”
「那谁想听那谁想听」
就是这样一位不完美的友人,才显得那么真切,那么贴近啊。
“我的生活也需要摇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