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遥。”
“嗯,再见。”
夕阳西下,七月的寻常傍晚,落日的余晖如水波般荡漾,为人间披上了一层熔金般的光辉,泛着凉意的微风吹散了燥热。
京都,某处公立学校,鎏金般的温柔光华如游鱼,在楼群的玻璃间传行,不时展露只鳞片尾,倒映一角,便是一团夺目的橘红焰火。
校门口人流如织,告别了小跑着离去,和另一群jk说说笑笑,相较于自己,元气十足的好友,五十岚川遥握紧提包,略微垂着头,沉默的坐上电车,走上了归家之旅。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摇晃,伴随着身旁光影变化,霓虹特色的电车发动。
座上,扶着扶手,微微偏头注视着窗外,五十岚川遥面上神色平静。
黄昏中的少女上半身穿着浅灰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秋季米色针织衫,下半身搭配百褶裙,圆头小皮鞋,她过肩的长发黑的发亮,柔顺的披散在肩上,让人会下意识想起鸦羽两个字。
若非是瓷白的小脸上那甚至称得上漠然的一抹神色,带来凛然之感,少女给人的印象,只会是一副精致的工笔画。
而事实上,远不如面上的平静,注视着窗外,五十岚川遥的心中,却是翻涌着种种与外表不符的,奇幻瑰丽,甚至是称得上狂野的幻想。
霓虹独特的氛围孕育出的种种神鬼传说,神隐,校园之内不可思议,青灯行,百物语,诸般近代流行的新旧怪谈自不必提。
更多的,同龄女生中少有的,来自宇宙深空的冷酷,海渊深处的恐怖,长眠万古的旧日支配者们,隐藏在平静日常之下的异端,如此种种,才是主流。
是的,五十岚川遥,继承家中无名神社,某种程度上职业算得上是巫女,平平无奇的女子高中生,是一位“维新派”。
也许是过于传统的童年,亦或是天生与众人不同的个性,精巧仕女般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一颗叛逆的,向往规则之外,寻常之外的奔放自在的心。
和主持着自家无名神社,一板一眼,简直是霓虹神道教,巫女文化活文物一般的大姐不同,五十岚川遥出乎意料擅长的,感兴趣的,却是电子产品,小众亚文化这些新鲜事物。
现在在她脑海中放映的,便是那么几则流传甚“广”,却不知真假的传闻。
——爱光精神疗养院怪谈,以及,东京地下食人怪物异闻。
据说是真相早已被东京警视厅携手合众国军方联合压下隐藏的,官方斥为“文春小报记者们想成名想疯了而炮制”的那种说法。
也就是怪物传闻是真的,爱光那里却是发生了一起超自然事件,那个被称为“血肉之毯”的怪物肆虐,杀了许多人,就连鸠神也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才将那个制造了食人怪物的血肉之毯压制,然后围绕着它,建立了一个军事禁区,用以研究怪物,试图获取超时代的科技,成果,然后统治世界………
很俗套,三流电影一般的剧情,但无奈不仅有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的视频流传,还有鸠神,爱光的现实行动佐证,阴谋论者信誓旦旦,乐子人们喜闻乐见。
至于五十岚川遥,细腻的心思,丰富的联想,让她感情上归属于前者,既相信它为真。
但理智上,她显然属于后者,对如此种种的说法秉持着的是看乐子的态度。
但根据墨菲定律,有时,越是避免的,往往会成为那个注定的现实。
回到家中,吃下从自家无名神社中结束了一日忙碌的大姐枫备好的饭菜,给自家天国的父母供奉,洗漱,上网,结束了平淡而幸福的一日,关上灯,五十岚川遥合上双眼,缓缓睡去。
半梦半醒间,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五十岚川遥看到了无数明亮的光自她房间的每一处缝隙间流出,从堪堪一线,到灼白一片,如瀑布滚落,彻底淹了了她的房间,还有她。
穿着淡粉色的睡衣的五十岚川遥再睁眼时,惊讶的发现,自己赫然身处一座陌生的,庄严宏大的神社。
她赤足所踩是温润光华,无一丝凉意的白玉地板,眼前门户高耸,推开门,大殿的支柱足有数人环抱的粗细,整体是庄重的朱红色,以金银彩绘雕琢出一幅幅歌颂神灵事迹的精致画卷。
她抬头,顶梁仿佛立在遥远的天上,装饰的宝石流苏垂如璎珞,云霞荡漾也浑然看不出半分雕琢。
就仿佛,是有人将天空裁下一片,挂于屋檐一般。
再向前望去,神龛之上供奉的,是一云鬓高耸,裙裾飘扬,脑后有光焰如轮转动,眉心日纹璀璨,怀抱着一只九尾黑猫的华贵女神。
至于五十岚川遥如何认出是女神的,当然是因为眼前美人美则美矣,亦不失端庄仪态,威严之气,但太高大的。
是的,高大。
只是粗略的目测,女神手中的猫都有她大半个人大小,而女神本人,她给更是只能够到裙裾一角。
就在她呆滞之时,突然,一阵叽里咕噜,夹杂着男女人声,鸟鸣,兽吼,奇异的,愈发宏大的,她未曾听到过的嘶鸣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五十岚川遥回头,却只见一群妖怪,有大有小,她认识的有通体檀木质,披金甲握大斧,牛首人身,足有数层楼高大的牛头旃檀护法,赤红的大尾巴散发抖落金粉,分明是兽形却透露着一股妩媚诱惑的金面白毛妖狐,有河童,有青赤鬼,有披着蓝白羽织,行走间风雪相伴的雪女……但更多的,却是她认不出的,种种奇异的妖物,鬼怪。
这些仿佛自神话中走出的妖怪神灵们如同看不见她一般路过她,乱中有序,朝着立在群山之巅上宏伟的大神社中供奉的女神行礼,匍匐的身影由神社延绵至神社之外,一眼望不到边,如同看不到尽头的原野。
它们虔诚纯粹的愿力,信仰交织,散为金花云霓虹彩之状,连绵不绝,将天空晕染的绚丽一片,萦绕在雍容女神身侧。
“这是梦吗?”
五十岚川遥喃喃自语,下意识的捏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很痛,但“梦”却还没有结束。
“不是梦吆。”
就在五十岚川遥呆呆的看着一切时,接受供奉的女神突然扭头,望向了她。
与此同时,那无数原本身处另一个世界一般的妖怪神灵们也随之扭头,无数双眼睛包围了她。
大的,小的,灵动的,污秽的,如蛇一般的竖瞳,以及充满恶意,简直要溢出的……成千上万,无数双瞳子就像无数口大大小小的“井”,无数扇洞开的“窗口”,将五十岚川遥拖入这个世界。
“……”
她看到高挑雍容的女神微笑,张口仿佛朝着她继续在说着些什么。
但五十岚川遥已经听不进去了。
透过那无数双眼睛,万千妖魔们的情绪,念头海潮般一波接一波朝她袭来,将她从现实拉扯入这个世界。
她如同溺水的人,由阳光普照的海面之上被拖入了幽邃无光的深海,一切来自水面声音恍若梦幻,听不真切,相隔甚远。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女神话毕,伸手指向了她。
五十岚川遥意识就此陷入沉寂。
…………
当五十岚川遥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拂过窗帘,夜晚,早已过去。
“什么嘛?”
乱糟糟的揉了揉头发,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切,仿佛刚刚从中醒来,五十岚川遥依旧有些懵懂。
“果然是梦吗?”
“当然不是吆。”
突然,一道轻柔,像微风骚动耳朵一般的声音传来。
很好动,但问题是,她是一个人在房间,大姐枫也不是这个声音。
五十岚川遥僵硬的转过头,只见昨夜“梦”中,女神怀中那只印象深刻的九尾黑猫正趴在她的书桌上,柔顺油光的毛发像是将光都吞没,那一双黄蓝异色,琥珀似的瞳子闪烁,几条尾巴正打着卷儿。
“高皇产灵命尊让我来辅助你。”
黑猫露出了一个人性化的灿烂笑容,九尾伸出一条,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遥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