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不是我谦虚,我这人是真的没有什么才能,各个方面都很平庸。要说还能令我得意一阵子的事情,那恐怕就只剩了一件:虽然是图书管理,但我考上事业编制的时候还很年轻,24岁。
在县图书馆上班收入当然不太乐观。好在这个工作很轻松,每天的任务就只是整理借阅后读者归还的书,对着条码把它们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小县城的图书馆嘛,本就不是为了实用性而设的,大部分时候,我们的服务对象都是来体察民情的这个处那个部门的领导们。对于县里的人来说,一年到头都有白米饭吃,晚上还能有二两猪头肉就着当地的水酒一起下肚,这才是他们的关心与希望,而书这种东西是给大学生们读的,这就是他们内心最纯朴的想法。
在那个年代,虽然大学生已经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已经很普通了;可在这里,大学生依然是一个十分稀有的物种。所以,尽管我是一个普通的一本学校的毕业生,还是被“理所应当”地保护了起来,不让我这个细皮嫩肉握笔杆子的干重活。于是,我的工作就更加清闲。图书馆是一个没人在意的地方,所以不太担心有谁会举报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政惰政、消极怠工(那个年代也并没有什么大兴举报之风;更何况我摸鱼实在是因为我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只要不被提前告知到今天又会有哪个部门的领导与许许多多的相机对我们进行秘密突击检查,我这一天就可以说是无所事事了。
前面说了,我们县的图书馆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但这话也不能算对,因为还是会有几个人来。有个短头发的姑娘,身材有点微胖,每次会到二楼的角落一坐坐一天,天天看爱情小说。突然有一天一个老汉找过来,那应该是她爸,找到她,一把夺过她的书,看了没一会之后就开始骂,和打。
我这才知道这女孩说是来学习才从家里面出来到图书馆看小说。她爸那天正好有事经过这里,就想进来看看女儿,结果就撞破了。再后来她就没来了,后面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还有一个女孩,也是个短头发,脸蛋小小的,用当地人的话说,那叫“乖”(标致)。有些时候我就看的入了迷,有一次我就不注意从放书的梯子上摔了下去。头晕脑胀的我迷迷糊糊看见她慢慢走过来笑着问我不要紧吧,我哪里有跟女孩子说话的经验,更何况那时我有些喜欢她。我就红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
“哦,哦……那个我,…我,不用了……谢谢。”
她捂着脸偷笑着跑开了。她这个样子真好看,我呆呆地想着。她在读《围棋少女》,这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们两个就渐渐熟络起来了。我也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然后,有天深夜她突然跑过来,说来也巧,那几天图书馆的保安师傅家里过白事人不在,轮到我值守,就留在图书馆了。那天晚上下着好大的雨。
她哭着说:“能让我进去吗?我跟爸妈吵架了。”她没有伞,整个人都淋湿了,我赶紧把她接了进来。图书馆值班室的环境自然不算好,下雨天屋子里面又阴又湿。我赶紧让她把外套脱掉,把被子给她裹上。
她跟我说,她要被爸妈嫁出去了。
她今年十七岁。
我当时心都在颤,感觉血液要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向外渗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我当时想过,我和她私奔。可是我太懦弱了,太胆小了,我害怕这样做的后果。而她好像也一直期待着我说些什么,可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这种话。
天有点亮了,雨小一些了。她起身。管理员先生,谢谢你肯收留我一晚。她默默地往外走。
她走到大门口了,我终于有了勇气起身,冲到门口去,开门的声音让她期待地回头。可是就在那一刹那,她的眼神又再次黯淡下去,因为那个懦弱的男人再次停住了动作。
她跑开了。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她。听人说,白天的时候,等她爸妈在后屋的房梁上发现了她。
现在连我自己都痛恨当初那个窝囊的许文谦,我真的是造了大孽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害死了一个人。此后消沉了好久好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好几次都想寻死,可那个软弱的许文谦一次又一次在我马上成功的时候跳出来,总之我最终还是没有死。
我就想这样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别人问我我也不说,后来我活得连日期都忘记了,好多个星期一我还去上班。直到有一次,我不小心在整理书的时候撞倒了一个人的保温杯。
我已经准备好挨骂了。没想到他先是把书放到远处,再开始整理地上的狼藉,最后才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小同志,干活要专心啊。”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就像是个三十五六的男子,穿着白色的衬衣,上面还有些湿漉漉茶汤的颜色。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白仲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