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点点头,即使带着面具,我也看得出他颇为满意。
我站在墙边,看着他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像宰杀家畜那样,挨个刨开每一具无头尸体的腹部,一滩滩粉红色的肠子淌到地上。
周围的气味陡然变得恶劣了起来。
“它们死了,然后呢?”
我压着声音说这话,我的耐心已消耗殆尽。
怪人手上的活不同,扭过脸说怪话。
“你的切割术如此厉害,但还是有求于我。”
我不做声,只是盯着他。
“是谁让你这么麻烦?说说嘛。”
我向他叙述了某个变成怪物的人类,并向他隐瞒了自己与那人的关系。
“那人是你的父亲。”某些事被他一语道破。他看着我无动于衷的脸,面具下响起得意的笑声。
“你发现他是杀不死的,对吗?”
怪人完成了手上的活,被开膛的尸体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围成了一个圈,他站在圈的中间继续说。
“你的巫术对他无效,是因为你们力出一源,他替你承受了成为巫师的代价,这是仪式对血亲的诅咒。”
“所以杀死他,你需要其他的力量,这就是我帮你的小忙。”
言罢,怪人在雨中打了个响指,地上的肠子与血水发着暗淡的光。
我感到不对劲,站直身体把背绷紧,接着被一团红光照亮。
怪人随机利用地上的尸体打开了一扇门,门内是一片荒芜的原野,天暗看不到太阳,里面的世界被红色的光笼罩。
“食尸鬼的尸体是通往红堡的钥匙。”
“什么?”
“你不好奇这些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怪人站在一旁说这话时高举双手,门内世界的红光打在他的脸上。
“世界间隙,神之寓所,食尸鬼之王的试炼地。”
“你想让我进去?”
“红堡,被屠戮之人的染红了整座堡垒,被送入其中的人无休止的杀戮,死者会化作生者的养料。
“抢走我东西的人就躲在里面,可我只能呆在门外张望。”
怪人说着,伸手触碰那扇门,一时门内红光大盛,同时一股焦糊味传来。他把烧焦的指尖给我看,然后说话。
“这扇门拒绝了我,但是不会拒绝你。当然,我会为自己的私心额外付出报酬。”
言罢,怪人跪在地上把手往喉咙里伸,他弯着腰强烈的干呕着从胃袋里吐出一包打着结的避孕套。
沾满胃液的塑料里包裹着暗红色的内容物。
嘿嘿,被盯着看的怪人笑了一声,捡起打结的套子在檐角流下的雨水里洗洗干净,然后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他自顾自地开始唠叨。
“这是一位精神巫师的血与脑脊液,伤重时饮下除了断肢重续外,还兼具破幻之力。”
“那人唯一的本事就是操纵幻觉,这是我早早就为他备下的东西。”
“别盯着我看,这么好的药我身上可取不到,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忍心把它给你。”
他的手悬在空中,似乎根本不觉得我会拒绝。
“杀掉那人,他就是你的养料,这是得到力量唯一的捷径。”
我没有拒绝,我把那玩意往怀里揣。
怪人很高兴,他接着对我说了很多门内世界的事,他似乎对那里很熟悉。
“门不会维系太久。”
在他的注视下,我跨过尸体,进入那扇门。
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前一步还在下着夜雨的小巷,后一脚便踩住松软的黄沙。
踏入门内,雄伟的的建筑就近在眼前。
被铁铸的高墙环绕,脚下是寸草不生的沙地。高耸入云的城堡通体红色,在我面前投下巨大阴影。
阴影之下,是满地枯尸与升腾在半空的红色血雾。
嗒嗒嗒…嗒嗒嗒…
我转过身,红衣铁马的骑士在高墙上奔驰,挥手间掷出数根短矛破空而来。
我念头辄起,整个身体如烟雾一般消散又重聚,呼啸飞至的短矛钉进我身后的沙里。
守门人…
我想起怪人的叮嘱,身形不停,向着红堡大门,化作一团又一团烟雾极速向前。
身后呼啸不停,短矛如雨。
我凑近红堡正门,见四米高的错金拱门开一道缝,回身摇摇一指,红衣骑士却只是身形一滞。我意识到凋死术对他无用,也许他并非活物。
我踏入这邪性的古堡,找到直通顶部的旋转石梯,拾阶而上。地板上的炼金阵,随处可见的枯骨遗骸,悬在半空久久不散的猩红血雾,这里原本寂静无声,没有活物。
但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角落里的部分尸骸会摇摇晃晃的扶墙站起,接着发出一声嘶叫,向我冲来。
我从某具干尸的肋骨缝中拔出一根趁手的断矛,施加切割术的断矛锋利,很轻易得便能将这些活尸一分几段。
古堡内的嚎叫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活尸逐渐苏醒,空中的血雾在肉眼可见的变薄。我尝试用怀中的炼金符咒消声,在坚持数秒后,符咒便裂开数道口子崩成齑粉。
无话可说,我挥动着断矛开路,一根坏掉就再拔一根,渐渐的我气喘吁吁,过多的使用切割术让我精疲力竭,抬头望去盘旋而上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怪人口中所言红堡之顶的房间仍然遥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头看,残肢断臂铺了满路,跟在身后的活尸黑压压的一片。
这时,怀里传来异样的炽烫,我把那打成结的避孕套掏出来,我握住那被乳胶包裹的内容物像握住一块沸腾的铁。
更多的活尸涌了上来,我化作雾气躲开了它们企图钳住我脚腕的爪子,却在重聚身形的下一刻,腿脚发软栽到在地。
更多的活尸压了上来,它们彼此拥挤在狭窄的石梯上啃食我的身体,不断有坠落的响声。直到眼前最后一丝光被遮住,我闭上了眼。我意识到了这时一场幻境,我没有把那东西吞下去的打算。
我拿出藏在怀里的左轮,用枪口抵住下颌,开了一枪。
一声巨响,随后是火药燃烧的味道。子弹从下巴处钻入,炸开一边面颊飞出。
活尸们的嘶叫与被啃食的感觉一同消失。
我倒在地上,闭着眼睛,听着一声门开的声音与渐近的脚步。
那人的影子让周围的光暗了下来,他伸手去拿我攥在手里的东西。
我没睁开眼,凭着直觉抬起手腕向某个方向扣动扳机。
对于巫师而言,直觉比眼睛可靠。
我只开了一枪,沉重的黑影扑来,我翻滚躲开,发现是那人扑到在地一动不动。
他扭转的脸朝着我,子弹正中那人的眉骨,将后脑搅了个稀烂。令人意外的是,他和家里那个痴傻亲戚长得一模一样。
我回身后望,身后的石阶整洁如新,原来我早就到了石阶的尽头。
我想如果不是那珍贵的脑髓液,这人不会如此大意。
擅长幻术的巫师肉体脆弱,这是怪人告诉我的常识。
那人死后,身体迅速化为幻境中见到的枯骨,一股腥红的热风朝我扑来。
我精疲力竭,躲闪不及,一股温暖的热流随之流向四肢百骸。我明白,这就是死人的养料。
我用手按住右脸的大坑,闭着眼感受着筋肉扭动,一时三刻后把手拿开,右脸原本炸开的地方已经愈合,长出的新肉显示出花瓣般的白翳。
新的能力是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毫无头绪。
一种处在隔膜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我正在被这个世界排斥,我把眼闭上避免过多的眩晕,一时三刻,待外面的光线彻底暗下来后,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某处画着六芒星的厂房内。
外面的天色已蒙蒙亮,夜雨未停只是小了很多。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厂房内未被光照到的地方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