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同志,你们到底需要我说几遍你们才能懂?”我眼前这位中年男人点起一支烟,显得十分的不耐烦,“现在这些失踪什么的人多了去了!你问来问去,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给你都!”
我讪讪地笑了笑,如果不是例行公事老子也不想一遍又一遍问你!
禾璐是这栋公寓里的住户,在一个多月前失踪,她的老家并不在南陵。据警情那边的同志说,她刚到这儿时在银行那边办储蓄卡时填写的户籍地是个偏远的西南山村,她爸妈是在给她打了三天电话都打不通的情况下才报的警,当地的公安系统也已经到了村里展开调查了。
这几年各方压力都大,在现在的趋势下还有人敢胆儿肥知法犯法,这是我们怎么都没想到的。局子里的意思是动用一切力量保证当事人的安全,但自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说实话如果是更恶性的事件的话……
我一面听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絮絮叨叨,一边从他极差的叙事逻辑中挑出和上一遍叙述不同之处反驳,一面放飞自己的思绪,用自己几乎被日常工作消磨殆尽的一丝刑侦直觉对事件的大概进行描摹。
其公司方面,另一队取证组的工作和我们同时进行。刚刚那边也打来一通电话,该说什么好呢?果不其然公司那边也将责任撇得很干净,说是在休假期间失踪,因此自己也并不知情云云,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发出一丝苦笑。
不知道是哪个嘴上没把门地走漏了风声,我们忠实可靠的记者朋友和新闻媒体在得知这件事后也表现出了极大的主观能动性,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本地的权威报刊《南陵晚报》特意用了小半页的篇幅报道了这件案子。在南陵这样一个小地方,能被社会舆论如此热烈地监督也的确算是个不小的事儿了。局子里领导特意提醒我,临月末,让我和“小警花”把工作抓得扎实点儿。噗,我们能有什么工作呢?又不是刑侦,当时我的脑子里这样想。对我们这种小片警来说,工作就是取证,什么是取证呢?说是取证其实也还是以盘问为主,我敢说这种盘问对潜在嫌疑人和警务人员的精神都是一种考验,没人喜欢搞这个。
现在想起来今天分组干活儿也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至少同样的絮叨絮叨我们不用再听第二遍了。
俗称“磨砂猴”的香烟烟雾在无风的室内缓缓飘荡,一部分兜兜绕绕间便绕到了我们这边。和我一起来的“小警花”乔婕素来不喜欢烟味,她不动声色地白了那男人一眼,皱了皱眉头,而后迅速地将手放在鼻尖前面甩了甩,旋即抱起文件夹靠在我的耳朵边和我知会了一声,便要分区取证跑到其他房间里去。你乔婕不记录难道回去后又得让我用录音笔扒稿子?我对她露出了一个苦笑希望她别跑,可是乔婕并没有理会我的面露难色。
我无奈地打开了录音笔。
现在在这间生活气息浓重的客厅里,就剩下了我和我对面的这个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有点泛油光的白色背心,穿着拖鞋胡子拉碴,还稍微有点儿谢顶,看起来非常的油腻,他的眼睛贼溜溜地打转,这打眼一看就不像是个像我一样的实在人。他又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起来比我家“老大”还悠闲。
总而言之,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并非那种让人非常乐意交接的取证对象,奈何他是这件案子失踪者的房东,纵有千般不愿意,我还是得忠实地履行我人民警察的职责。
为了缓和一下略微有些尴尬的氛围,我决定还是率先开腔。
“我主要是想问的是……”我顿了顿,理了理措辞,“在您的租客禾璐失踪前,您有没有发觉到什么不对劲?比如去见了某个人之类的?还有……”
“没有!都说了没有了!我怎么知道!?”那个中年男人粗暴地甩了甩手,随后又把烟衔在嘴上狠狠地咂了一口,“我好歹也是有正事儿的人,一天到晚关注一个女的干嘛呀?谁不知道还以为我是个变态呢。”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额头上,那细密的汗珠仿佛泛着的油花儿。我没有接他的这个话茬。
“我们……”我刚想说,这只是例行的信息采集,可是他并没有给我去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机会。
“警察同志,你知不知道你们的警车停在外面对我这个破租房的影响有多大?现在整条街上在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这里有个女的失踪了,这事影响我的名声呀。”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随后又咂巴咂巴烟屁股,“……这事儿您说说您评评,这摆明了它就是影响我做生意嘛!”
“您说这以后谁还敢租我的房子?你是不知道,街坊们这几天都传疯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把人家搞丢了呢。”他苦大仇深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听见吱呀一声有些担心椅子的安全,“…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挑到上午十点多,这种大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嘛。那个女的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嘛?整天性格阴郁,见人又不说话,人长得是好看,可跟个哑巴似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真的就不理解那些人贩子。”
“您是说……”我本想沿着他给我的线索继续往下询问,然而,他依旧不给我这个机会。
“是是!禾璐这个女人就是整天阴郁都不说话,跟个自闭症似的,有时候还大半夜摆弄她那条小白蛇,好几次她的那条小白蛇都溜出去吓到人了,把人家吓到了才过来灰溜溜跑我这说情,就连说情的时候都是阴沉个脸好像谁欠了她二五八万似的。”
“她还养着宠物吗?”我迅速地接一下话茬,生怕被他再次打断,“现在那条小白蛇还在哪呢?我可以看看吗?”
“蛇?她不是一直……”包租公好似有些吃力地抬起屁股,走向那个女孩的卧室。他打开灯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玻璃柜“诶,蛇怎么不见了?”
正当包租公疑惑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只小手在摩挲石膏板粗糙的背面。
我怀疑是那条蛇跑到天花板上,那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蛇留给了我充足的想象空间。我的脑内顿时浮现了贝尔•格里尔斯在《荒野求生》中捕获的那种大蛇的模样,然后我的脊背便有点发凉。
我从小就对爬行动物有种莫名的恐惧感,甚至有一段时间偏执地认为爬行动物与人类之间必然有某种从上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莫名的敌对关系。虽然这种幼稚的想法在年龄与时间的双重摧残下,已经渐渐地被我所抛弃,但是对于爬行动物的这种莫名恐惧感却是我一直以来难以克制的东西。
而包租公毕竟是个比我多活了十几、二十几年的中年人,显然不像是那种会对几条小蛇害怕的。他漫无目的在地面上找了找,正当我疑惑他可能并不像是贝尔那种惊世骇俗徒手拿捏毒蛇的猛男之时,他摸索摸索间便在沙发的背后抽出一条白色的小蛇。而当他将那条蛇擒在手时声音便也消失了,我并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寻思原来自己的感官的的确确有些退步了。
“陈哥,过来过来……”正当我们在卧室中上下摸索之际,门外我带的“小警花”似乎发现了什么,她低声地呼唤我过去。
包租公听闻又有什么发现便将那条蛇狠狠扔进了玻璃缸中,那条白色的小蛇翻卷着自己的身体,似乎被刚刚那重重的一掷伤着了。在我和包租公向卧室外走去时,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依旧没有断绝,我轻轻一回头看了看背后被浓重阴影所包裹的卧室,那白色的小蛇正盘踞在玻璃缸中的实木景观上吐着血红的信子。
乔婕,也就是今天我带来的“小警花”,她是我在警校时代的小学妹,刚毕业。因为性格过于“耿直”了,因此即使长得挺可爱在校园时代也没多受欢迎。可能是职业的关系,和这种天生带有正义感喜欢刨根问底的女孩一块干活儿,虽然处理事儿总是越处理越麻烦,但每次干完活儿总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畅快。
当我带着包租公出现在乔婕的面前时,她又不动声色地白了我一眼。我知道现在的女孩大都很讨厌这种大腹便便又满嘴跑火车的油腻中年大叔,更何况这个男人当时嘴上还是咂着一根乔婕向来讨厌的香烟。乔婕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摆了摆手招呼我过去。
她拉我蹲在了地上,用手轻轻地敲了敲这一片地上的几块儿地砖。咚~咚,空的?
中间的地砖的颜色与旁边的地砖略有不同,像是不同批次的同规格产品,这是我在手机灯光照射下发现的。通常情况下,正常的地砖与地面之间因为填充了混凝土,在敲击下便会传出一种更为实在和更为清脆的声音;而中间的这块地砖,在刚刚乔婕轻轻地击打下却传出了像是空瓦罐被击打时所发出的闷响。于是我和乔婕一致认为这个地砖下面可能存在一个不大的空腔。
本人并没有留多长的指甲,所以就承担了为乔婕同志打手电筒的任务,只见乔婕将记录夹甩给我,而后用他那个也不是很长的指甲,四处摸索着,忽然她发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她在缝隙里一扣然后轻轻地晃动,那块儿不大的地砖便被他缓缓地揭了起来。那些细小的泥灰在灯光底下跳起了舞,一个白桦树皮的笔记本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掏空水泥层所制成的一个小框里。乔婕非常专业戴上了手套,她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密封袋并打开了它,而后将笔记本放进了密封袋里,并且一丝不苟地扎上了口。我本来还想说要不在这儿先看看,但是我见她已经封好了口便不好再讲什么了。
眼见着在房间里,并没有搜寻到其他有价值的信息。乔婕和我便草草地拍了几张现场照片而后回到局里。当天下午,在我们把这个笔记本交给物证室之前,我便留了一个心眼。我用手机拍下了几页笔记本上的内容,时间紧急我并没有细看。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只不过怕是手头的案子被移交给其他的组,就想着在移交前能够更加细致地研究一下。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笔记本所带来的故事,将会使我的生活覆盖上一层神秘的阴翳。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后,便将手机连在了笔记本电脑上导出了白天拍摄的那些照片。录音笔中的内容没有任何价值,我在回局子前已经听过几遍然后扔给了物证室。我一般拍的照片基本不存在任何的涉密内容(真涉密也轮不到我头上),所以像我一般正常办公都用这种普通电脑。现在那些白天拍摄的事发地照片和那本笔记本上的些许文字,正在等待着我将其细细咀嚼。但愿可以从这几篇日记中,发现禾璐失踪事件背后隐藏的一些线索,便于后续的搜寻工作,虽然刑侦专业毕业的我并没有在毕业后被分配到相应的岗位上。应该说这是一种大学四年养成的惯性,惯于抽丝剥茧同时将真相当成最好的犒赏。我打开了第一张图片,那是我在下午返回警局途中草率拍摄的笔记本(最终还是没按捺住打开了密封袋,为此差点被“小警花”一顿胖揍),照片上那娟秀的字迹在潮湿的地板下略微有些模糊,不过已经完全足够辨认和阅读了。
“2015年10月12日,阴
自从离家工作,已经过了三年,可是我发现我的努力似乎改变不了什么。自己的生活依旧这样。妈今天打电话又催婚了,即使我并没有任何想要成家的意思。她说女孩儿一生下来就是在为结婚成家做准备,我感觉她说得不对,但我的确没有什么改变我现在生活的实力,我买不起东西比我想要的东西更多,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有的同事一个月拿着3000多块钱的工资却可以活得那么潇洒……我很快地挂了她的电话,到现在也没能让她俩过上好日子感觉很对不起她……
“2016年3月6日,多云
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真的真的很好讨厌!我没有摆出一副,很让人厌恶的表情吧?为什么要针对我呀!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错都是我干的?而所有的绩效却是别人的?我真的想不通。加班加到晚上十点多,第二天却当众数落我最没有干劲,非要我加班加到第二天吗?真的好想哭,我真的好想哭……不要再说:禾璐你要下定决心,你要坚持下去。
不要哭出来不要哭出来……
“2016年7月6日,晴转多云
今天又被总监骂了。虽然忍住了,但我还是很难受。真的有些事情并不是我可以左右的,我实在是只能自认倒霉了。这段时间办公室里有些闲言碎语,具体说的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还是干好自己的活儿吧。嗯…今天晚上,人事部的那个姓王的给我在内部群里私聊留言了,说是明天想找我商量个事?我该不该去呢?我应该思索下……又被妈妈催婚了,这个王XX又怎么样呢?看起来还挺帅的…啊,想多了……
“2016年7月7日,多云”
我现在看到的这一页,只留下了一个题头,正当我讶异于这页为何会空页时。我便发觉在左侧的页边上留下了撕掉一整张纸后才会留下的毛刺,这茬口撕下得很齐,不仔细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可想而知,她在当时一定是曾经写过些什么,写了整整一页,然后又出于某种原因,将那一页整齐地撕了下来。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盯着这几张我拍的照片,前后思索了两三个小时了。虽然说得到了一些线索,但是总的来说并不能产生对整起案件的指向性。这些细碎的线索,并不能串联完整的链条。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外不知何时已生出大雾,灰蒙蒙的天空下灰蒙蒙的山川蜿蜒起伏,而远处街边的霓虹灯牌在雾中放射出阵阵朦胧的光彩,显得如梦而似幻。
我收回目光,思绪也慢慢回到了这桩案子本身。现在我掌握到的情报大致是这样:
禾璐,女,27岁,单身,某211大学学历,然后在本市的最大的集安集团上班。根据房东的话来推测她是那种一板一眼而沉默的人,因此基本上不可能招惹一些不三不四的混混之类,在三天前的某个时间点,她突然因为某个重大的事件人间蒸发了,只留下放在地板下的半本日记和一条宠物蛇。
半本日记…半本日记…半本放在地板下的日记?可日记为什么要放在地板下?要藏什么?为什么藏好后又撕掉了?她想掩盖什么?
我屋内的灯,在不经意间闪烁了下,可能是电压不太稳的缘故。我的房子位于老城区的边缘地带,当时因为离局子只有三五站的车程便买了它。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即使外表被修葺一新,电力系统和排水系统的故障却时有发生。我并没有想太多,洗漱完毕后我就躺在了床上,脑袋里提出一个个猜想又一一否定,不知不觉间便要沉沉睡去了。
半梦半醒,我又听见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即使这让我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东西,但人类的困意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我索性没有管太多,便就此睡去。
第二天我像往常上班干活儿,而当下班之后,我又鬼使神差地一路走到了禾璐家的公寓门口,我打开手电筒轻轻地扭动着公寓的门把手。公寓的门是虚掩着的,昏黄的灯光回应我的脚步声闪烁着,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发现整个公寓中似乎只有禾璐家的灯光是亮着的。今天领导并没有再提禾璐家的事,我也就权当不知道。我想着可能是另一批人已经被派过去了吧,我理所当然地想他们可能现在还在加班。于是我有点按捺不住,也准备跟上去看看。我冥冥间感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正在渐渐地推动着我向着这个事件的中心走去。
我一层一层地拾级而上,昏黄的灯光也在回应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一层一层地熄灭。终于,我站在了禾璐家的门口。我又听见了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个声音使我的汗毛倒竖,但是我毕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职业素养依旧占据了上风。那令人汗毛倒竖声音似乎已经在咫尺之间了,仿佛就在门边上。门依旧是虚掩着的,我拧动把手,一手扶着警棍(我这时应该已经将警棍放回警械柜了)慢慢地跨进门去。我已经觉察到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既没有我的同事们的交谈的声音,也没有房东那标志性的小市民腔调。只有那种像是爬行类动物鳞片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缭绕在耳畔,以至于彻底让我分不清是那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渐渐清楚了起来,慢慢地我似乎可以辨认方向,这种声音来自卧室。于是我缓缓地抽出警棍,将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隙。
在我将卧室的门推开一道缝隙后,一股温暖甜腻的气息混合着爬行类腥臊体液的味道从卧室的空气中蔓延而出,就像蛇一样地狠狠咬住我的鼻子让我隐隐有些作呕。 然而那呈现出的景象,更加使我震惊,在场五位赤身的男人,围着一个同样赤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正是禾璐!我使出全部的力气希望可以推开门,但是我发现这个门似乎有千钧之重,我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门推开。我声嘶力竭的呼喊,似乎我可以凭借怒吼防止他们将可憎的欲望发泄到这个女孩的身上,可惜我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们放声地狂笑着,翻弄着他们身下的“玩物”,他们在极度的兴奋下好似变成了一条人形的蛇,在女孩的胴体上蜿蜒匍匐,吐着殷红的信子。
我声嘶力竭的呼喊,可没有一个人听得见。而那女孩儿她不知何时早已直勾勾地看向门这边,我从她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像是一潭秋天的路旁水洼里的死水。我看到一滴泪地滴落到地板上。
我猛然间惊醒,直起身来,额发早已被冷汗浸润,手指被我攥地嘎嘣作响,直到三五分钟后,我才发现那原来不过是一场梦。然而,这个梦太过真实。无论是闻到的、看到的还是摸到的,全然不像是我原来做过的其他梦境那样粗制滥造,就好像这是曾经真实发生的那样。
突然间一股阴冷的寒气爬上我的脊背,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出现了,我猛地打开了电灯,却什么也没有,只听到那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随后再也听不见了……
今天晚上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索性趁着脑子里还对这个梦境有清晰的认识,便用纸将它记录了下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不知为何当时的我却对这个梦境能指引我们侦破这案件深信不疑。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正当我百无聊赖正准备和领导找个借口再去禾璐家看看的时候,隔壁的同事便告知我们,自己接到了一则匿名举报电话。匿名举报的内容大致是本市某知名企业家,伙同下属侵犯女员工致死的消息。虽然网传这位企业家的确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是我们局里并没有相关的证据表明这些“谣言”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的爆料不免我将其同我的梦境联系起来。我原来以为我将会迅速忘掉的梦境,现在依旧如同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我依旧能记得那五个男人化作半人半蛇怪物般与人交媾的可怖景象,但显然我一个小片警并不能单凭着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去抓五个甚至在现实中不存在的生物,警察办案讲究证据,而我目前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什么。
我想到了放在物证室里的那本日记,它现在依旧静静地躺在那个大房间中的某个密封袋里。我知道,再次参阅那本日记并不能获得侦破此案的关键信息,可我还是想到了它。如果我是禾璐,为什么一定要把日记本藏在地板下呢?这似乎也太过刻意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我一个人蹬着共享单车从局里回家,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禾璐的案件依旧没有多大进展,无可奈何下只能先定性为失踪人口,时间一长媒体也失去了兴趣,这件案子也似乎只剩下刑侦的同志们还在苦哈哈找突破口了。说起这些年比较离奇的失踪案似乎越来越多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隔壁某某市的一个中学生在学校中留下一张字条,从此人间蒸发的事儿,那张字条用中性笔歪歪扭扭的写上了一行字:“妈妈,仙人来接我啦!”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一阵酥麻。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仙人”又是什么……
打住!一辈子搞唯物主义的我怎么能信这种歪理邪说封建迷信,真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呼~我长呼一口气,今天的值班人员不是我,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再在门口死皮赖脸地在刑侦那边瞎晃,可我心中却依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去驱使我去发掘真相。于是我准备自己再去禾璐家探个究竟,无论这次能得到什么我都想为我的行动画上一个句号。
秋天的落叶似黄花堆积,我的轮胎碾过层层叠叠的落叶,却有种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泛着暖色调的路灯忽闪忽闪着亮了起来,风吹动了地上的层层叠叠的黄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有爬行类在落叶上爬行。
我推动车锁关闭了共享单车,翻身下来,走过打盹的小区门岗。一路步行来到了公寓的门口,在告示栏上我看见巨大的招租字样,翻找间便赫然出现了禾璐失踪前居住的寓所的招租信息。就像梦里那样,公寓的门是虚掩的。我随着一闪一闪的声控灯,慢慢地爬上了楼。
走廊和楼梯间的内部也明显已经经过重新装修,所以并不像我原来看见的那样破败,反而在翻新后有种一种人称北欧风的小资情调,想来房东倒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
我一路走到了禾璐家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又用推了推,门依旧是虚掩着的,嘎吱一声推开一道缝。房间这次没有开灯,我走进门去,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神经早已紧绷随后我打开了手电筒。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条一条白色的影子一闪而逝。我来到了卧室,门依旧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而入。禾璐的旧物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原先的家具也已经被用白色的防尘布盖上,街上路灯的光穿过晚间渐起的雾,又穿过法国梧桐的半枯枝干,把既似蛇似人的树影投在我右手一侧的墙上。
我再次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它没有再逃避我的视线了,那是一条白蛇,盘踞在打开的窗台和窗帷间的一条碗口粗的白蛇,此刻正朝我吐着殷红的信子。我的汗毛倒竖,回忆起原来看的白化缅甸蟒一口咬上人脸的恐怖景象,这条蛇没有白化缅甸蟒那种笨重呆板,眼睛也不是象征着白化病的红色而是深邃的黑色,像人眼一样灵动而深邃的黑色!它缓缓向我游走,并直起身来。
叮铃~铃,突然间一声清脆的锡杖声,那种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透过了越来越浓重的雾气,窗外又似乎有复数的爬行类发出窸窸窣窣声,来了、祂来了,那条白色的蛇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头朝前的姿态退了出去。叮铃~铃,那锡杖声也越来越密集地昭示某个存在地降临。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我慢慢慢慢向前挪动自己灌了铅似的双腿,直觉在疯狂预警,但某种未知的情绪却如同甘美的果实般引诱我的残存的理智,在不可言说的庭院里,真相飘荡着异香,它说: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看向了窗外。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看见我醒来,乔婕急忙去叫护士,叫完护士后,她便打算给我削个苹果。
可我不想吃,我现在脑袋里混沌一片,无论谁来我感觉都没有心情吃这个。
“谢谢,放这里吧”,我挤出一个笑容。
她见我有力气笑便准备和我聊聊,为什么会倒在那地儿?什么地儿?我问。
“你自己家楼下”,她说。
“你当时一整个人都睡在水坑里,要不是你邻居大妈和她女儿斗气,小姑娘不斗气准备离家出走都不会发现你,”
“当时给人家小姑娘都吓呆了,哈哈。”
据她所说我是失温,当时下着雨,被人送来医院时体温已经降到了二十五六度,已经非常非常危险了,但凡迟到个三五分钟可就没我这个人了。
可我为什么会突然就回到了自己家楼下?我是不是…我不是…突然间我的脑袋就像被人用警棍抡了一下,我倒在床上立马就开始了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乔婕被吓得发懵,拿着水果刀不知所措,门外的护士看见我发作,一个箭步冲过来拍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号,一时间我被一大堆白大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吊瓶被吊上、白布头也被塞在嘴里防止我一用力咬下自己的舌头。
我倾斜身子翻着白眼,强烈的钝痛使我不自觉地用余光抓住任何可以被理解的事物,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白蛇传,当时正播到白娘子第一次变成的白蛇的时候,那头角峥嵘的如龙般的大蛇。白蛇!一种从我骨髓中迸射而出的恐惧淹没了我的灵魂,我挣脱了护士们的双手,双手捶打我的头部,又用指甲在我脸上抓出深深的抓痕。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最后我的眼前只剩下一团炫目的白光。
我似乎回到了昨天弥漫浓雾的夜晚,回到了那个被异质且不可言说的直觉裹挟着冲向未知深渊的夜晚。那锡杖声也越来越急切,昭示某个存在已经降临,我慢慢慢慢挪动自己灌了铅似的双腿,无视了直觉的疯狂预警,扑向那被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所布置好的烛火,不、不祂们不会布置烛火,在不可言说的庭院里,只有可憎的奴仆一遍又一遍吹奏安眠之歌!
我的头脑跟随着那道白光穿越了太古与现代之间一切的维度,一切线性时间、非线性时间的条缕从我指间滑过,从几十亿年前一直看到了几十亿年后。我看到沧海化为桑田、看到了古老的星辰陨落在陆上、看到了翠绿色的宏伟城市淹没于海中,看到了那些不属于任何我们所能理解的文明间的恐怖的战争,看到了那个伟大的白蛇之父率领自己的族人居于宏伟的地下王国……而后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我……
那是三个月前的某天,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头巷尾忽然间弥漫起了雾气,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锡杖声,大雾越来越浓,隐隐约约间我似乎看到前方的道路间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大蛇,它扬起上身,似乎在唤她过去,随后她便饮下那些半蛇半人异形盛出的灰黑美酒。又三月前的某天,她把日记本写好后又露出一丝微笑,将后面几页撕碎,她向后回眸,就像那条吐信的白蛇般看向了虚影的“我”。
我颤抖回过神来,目光被大雾弥漫的窗外牢牢吸引着。在昏黄的路灯和半枯半荣的法国梧桐间,婆娑树影被投射在人脸大的玉石般质地的鳞片上,那白色的巨蛇,扬起上身吞吐云雾、号令族裔,我看见那些半蛇半人的可憎造物穿着华丽的古代的冠服,在闪烁的路灯和清冷的月光下他们或白色或绿色的鳞片散发着妖冶的光泽。半人半蛇的祭司们戴上纵目的青铜面具、身姿摇曳间每一次挥动树似的锡杖便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那声音使我头痛欲裂。紧接着恶寒便支配了我的灵魂,连声带也已经被恐惧粘连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昏黄的路灯照映之下,一个身披白鳞的蛇人正缓缓地穿戴上古时的冠服,她回头望向我是,那眼睛是黑色且深邃的……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而现在,我同她一样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人类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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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新闻摘要
“……据悉我市的集安集团的总裁何兆明涉嫌利用职务危害下属致其死亡,其共犯有其公司人事部总经理……”
“……据悉南陵市真武区派出所某警察失踪”
————《南陵晚报》
附二:某人的聊天记录
“上一个大案子依旧没有结果,却也告一段落了,那条小白蛇现在物证也已经送去收养了,我真的不喜欢爬行类。”
“我真的不喜欢干活抽烟的男人,陈哥多好的人啊”
“哎。”
附三:一家生物公司的化验单
“我已经问过我的化验部门的同事们了,你交给我的那一层类似于蛇蜕的东西,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请你仔细想想,样本是否有被污染过?因为如果样本被污染过的话,也有可能导致基因检测出现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
“好的,好的,谢谢你……”
办案民警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