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似乎天生就对衰老有着免疫力，就比如端坐着玻璃窗另一头的黎博利老人。
也不怪大胡子表现得如此尊敬、甚至有些畏手畏脚了，这种从气质上自上而下的碾压确实不是他一个小小警员能够驾驭得了的。
刚一见面，两人便都笑了起来，一个平静而随和，另一则多少有些拘谨，毕竟归根到底，可没几个年轻人能进了局子之后面对长辈的探视还处之泰然的。
“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林奇讪讪地赔着笑。
“没什么，孩子们都有些想你了，替他们来看看你，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不问你在里面过得好不好了。”
名为赫拉格的老人轻抿了口面前由大胡子端上的茶水，似笑非笑地望着林奇：“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只字不提他犯下了什么事，只开口问他的归期，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令林奇汗颜。
“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可别告诉我你没这本事，你小子的能耐我很清楚。”
开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未卜先知般地打断。
只是看着老人微微眯起的眼睛，林奇就知道自己今次应该是糊弄不过去了，苦着脸叹了口气：“过两天吧，过两天我找机会。”
“你有分寸就行，那我就先替孩子们记下了。”
赫拉格点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前阵子诊所的账户上收到了几笔资金，款项的来源显示分别是罗斯托夫家、萨尔贡使馆和警察局长海德曼的隐藏账户，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您这不是都知道了吗。”
林奇闻言只能继续苦笑，看样子自己自以为是的安排，其实一点也没有瞒住他老人家。
“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原以为马上要被老爷子狠狠说教一番的时候，赫拉格却只是点了点头，便轻轻揭过：“诊所的财政最近确实有些问题，但也还没有严重到需要你一个孩子去想办法的地步……再说那点小钱也帮不上什么忙。”
“小钱……”
足够乌萨斯一个中产的五口之家在考虑通货膨胀的情况下买房买车再安稳生活三十年的巨款，在老爷子口中居然只是一点小钱。
林奇头一次觉得买卖做亏了。
怪不得那几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老登一口就答应了自己的报价，当场签了协议就跑，像是生怕自己会反悔一样，早知道就多要点了。
唉，背后非议同学父母也不好，罪过罪过。
望着玻璃窗对面陷入沉思的少年，赫拉格不禁莞尔。
血统让他的寿命格外悠长，也因此，他见过无数优秀的年轻人。
有些崭露头角、力争上游。
也有些泯然众人、被掩藏于岁月。
而即便是那些优秀的年轻人当中，在他看来能与眼前的孩子相比的也只是寥寥。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有些多余了。
“那我就不多留了，切尔诺伯格最近不算太平，诊所里也混进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探子，我预感有大事会发生。”
老人起身，他向来雷厉风行：“早些出来，和家人待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我知道的。”
点了点头，林奇的表情变得严肃。
赫拉格老爷子的判断很少出错，但他却很少将这些事摆在台面上和自己说。
这一方面是一种保护，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诊所混入的探子、被抓到上城区警局的感染者、人满为患的拘留室、还有名为整合运动的暴徒集团，这一切都与他口中的‘大事’不谋而合。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林奇几乎可以确定，切尔诺伯格绝对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而这场阴谋甚至大到赫拉格都不得不亲自过来提醒他。
看来确实该先找机会脱身了。
娜塔莉娅的事，也只能再想办法解决了。
如果她真的有决心想要摆脱家族的束缚，他不介意给予一点帮助；可如果她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那林奇也只会尊重祝福。
他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左右一个人的人生的地步。
种种思绪不断在脑海中涌动，林奇再度回到了禁闭室中。
倒不是说从警局脱身需要他做什么准备，只是禁闭室逼仄安静的环境更符合他思考时的偏好而已。
赫拉格老爷子说得没错，给自己脱罪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在某些地方藏下了几分文件，其中包括了公爵的秘密、局长的秘密，以及那位萨尔贡大使的秘密，无论出示哪一份，为了息事宁人，警局都会选择放人。
这些同时也是他事后不会遭到报复的保障。
更何况，那个萨尔贡大学生本来也不是他动手杀害的。
可怜的小伙子只是因为家里人曾在萨尔贡本土无意间对那位大使表现过不敬，于是便被记恨了几年，直到现在客死他乡，死无对证。
这时，林奇被推了出来，一个四方都感到满意的局面出现了。
使馆得到了替罪羊，罗斯托夫家赶走了不识好歹的穷小子，警局逮捕了穷凶极恶的犯人。
虽然事后证明他卖便宜了，但并不影响那笔钱依旧是笔巨款，拿去给孩子们加加餐总是没问题的。
至于契约精神……可拉倒吧，跟这些蛀虫讲契约精神，只会让他们捧腹大笑的同时把你吃干抹净。
甚至哪怕林奇中途跑了，对他们而言也不是问题。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被逮捕然后判处死刑的杀人犯‘林奇’，至于谁是这个‘林奇’，他们从来都不在乎。
无非是亏点小钱，但也不过九牛一毛，自己还有把柄在对方手里，索性就当花钱消灾了。
唯一可能不爽的就是罗斯托夫家的伯爵大人，毕竟他是实实在在赔上了自家女儿，不过只要林奇之后不主动蹦跶到他面前，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思虑及此，林奇叫来了大胡子。
“我要见你们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