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华灯初上。
白昼的日光正逐渐黯淡,于是霓虹灯光愈发耀眼。黑暗与缤纷的世界正降临,在这个时代,黑夜早已不再只与和安静与休眠挂钩,对于年轻人们来说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拎着一罐可乐晃过行人稀疏的天桥,无论头顶已经呈现星图的墨蓝色天空还是桥下光带一样流转的车流亦或者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北野森知全然不在意。
不带任何目的,只是随心地畅游,大部分人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散步,可北野森知却认为他是在漂流。在钢筋水泥的大都市,车水马龙的街头,鱼龙混杂的行人多如流水,而他漂浮在其中,完全遵从心意地游动,直到内心情绪放空,再次轻盈起来。
北野森知很享受这种行径,即使他并不明白,为何这样普通的行为就能对他的内心造成如此影响,但这并不妨碍漂流对他形成的治愈。
沿着天桥下的道路直行,再绕过两个弯,就算抵达了中心区,那里是整个城市最富饶繁华的地方,真正的不夜地带,灯红酒绿的大都会,琳琅满目的商品美食。又一次,不带任何期待的,北野森知踏足其中。
并排而立的高楼切开了夜幕和攒动的人群,铺满玻璃窗的墙面,黑暗中浅浅地光华流转……亦或是灯火通明地映入这城市夜色。高楼之下,大大小小地商用荧幕交替上演各类宣传视频,精美广告牌溢出的缤纷色泽与从店铺内倾泻出的光交织呼应,连带着视线中清晰的人群,也像是萦绕着一层淡薄的雾。
人潮因交通灯转换而停滞,又因交通灯转换汇流到一起,掺杂了汽车鸣响的嘈杂人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际。北野森知看到迎面而来的人群里不时窜出几张外国脸孔,各怀心事的人们只顾自己低头前行,然而打扮时尚清凉的年轻女子们,或许无心,却还是很好的为这城市的夜色添砖加瓦,一道道绰约的身姿和背影于朦胧夜色中撩动人心。
北野森知持续漂流,在热气腾腾的拉面店门口,穿透幕帘地热气带着清香略微灼热他的脸,路过播放抒情曲调的小酒馆,醉酒地中年男人们勾肩搭背的摇晃,无论浓烈地酒气还是叫喊,都令其它路人皱起眉头……那模样离北野森知还有些遥远,他怀着对社会人的惶恐敬而远之。他穿过一间间服饰店,隔着透明的玻璃与浮光,件件精美衣物有如展览品般供起,那些电玩娱乐店,隔着店面老远都能听到里面响彻地欢呼。
北野森知漫无目的地前行,眼中的景象越发熟悉,一直到通过某幢购物大厦内通向外部的手扶电梯时,北野森知停下了脚步。
他又走到了这里。遵从着某种并不刻意却无意识心情地牵引。
北野森知微怔,接着他走进那部扶梯。
【无边无际的夜之海】
【我的色彩还很渺小】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希望有人发现它】
那是怎样的歌声啊?沙哑的嗓音里叫喊着声嘶力竭地情绪,仿佛沙漠里失去水源倒在地上的旅者最后地挣扎,用那干涸的嗓子传给远天最后地喃语。
愕然地注视着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地方,射灯之下,那幅涂在墙上的彩绘依旧鲜明,在犹如星空般紫黑一色的背景间漂浮的七色水母。可此时那幅熟悉地彩绘之下,一位陌生地黑发少女,正背靠那面墙环抱双膝坐在那里。
自动扶梯已将他送至地面,可北野森知踏不出那前行的一步。
北野森知戳饮一口可乐,他不知道女孩是有着怎样的遭遇,才会在夜晚独自呆在这种地方,但对他而言,这本该是与喜爱画作的又一次相逢,然后借着轻快心情欣赏交流……却因这位少女,北野森知如今内心像嵌入了一根刺般感到踌躇。
或许现在从这儿消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然而注视着少女的所在好一会,北野森知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
毫无收敛的步伐,可对于北野森知的靠近少女却恍若未觉。当距离终于拉进到三四米、仅隔一幅背景画的距离而女孩仍是呆滞的望着前方时,北野森知突然止步,他学着女孩的模样背靠着墙坐下,这一行为终于是惊动了少女。
如同受到惊吓,她憔悴的脸上飘出明显地慌乱,接着迅速起身就要逃离这里。
可北野森知的一句话却令她顿住脚步。
“如果打扰你了,容我先道声抱歉。”少女踌躇了片刻回过头看向他,射灯之下,北野森知安然地坐在原地,他泯了一口可乐后也不看少女,若无其事地承接着她的目光。
那种疏离的态度令少女渐渐冷静下来。
“你...你不认识我?”她生涩地声音透着沙哑。
“我应该认识你吗?”北野森知若无其事地回应。
“……的确,你没理由要认识我。”少女的语气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又警觉,“不对,如果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或者……你长得还不错,难不成你是那种喜欢街头搭讪女孩的轻浮男花花公子?”
少女的话语略显轻佻,然而她探寻地眼神却充满了戒备,北野森知能感受到少女的警惕,兴许只要他稍有动静都会将这个女孩惊走,于是他尽量克制着动作,只是略微偏头地用眼角余光打量女孩。
估摸着约有一米六的身高,身着简单宽松地长衣长裤以及运动服外套,那张脸虽是憔悴,然而那端正的五官,纯净漂亮的眼,已然是远超一般模特儿的可爱……仅凭那脸,北野森知不得不承认对方有说这话的底气。
“挺合理的推测,可惜并不是这样。”
面对女孩戒备的视线,北野森知只是将手指伸过头顶,“这里有我最喜欢的画,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它。”
北野森知做不到特摄剧中某位半吊子侦探那样守护城市每个居民的笑容,但至少在自己喜欢的画前,他不希望看到有人难过。
“你来……见它?”
少女警惕的脸有了一瞬动摇,接着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神色愠怒地爆发,“别开玩笑了,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北野森知没听清女孩的低喃,可女孩接下来音调陡然提升的话语,他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出。
“你是在骗我吧!”
“我好像没有骗你的理由。”
“有的!一定有的!”女孩用力思考,她好看的眉头都挤到了一起,但她仍未想出解集,于是她有如无理取闹一般的说:“……那好啊,那你说说,你喜欢这画的什么地方,说不出来我可就叫警察了!”
少女咄咄逼人,反而忘却了北野森知从头到尾也只是坐在那里,这种状况叫来警察反而只会对她进行一顿批评教育。
北野森知瞥了一眼女孩,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刺激了少女,但与女孩并不相识他刚好也能顺着这个由头继续下去。
从哪里开始呢?
他思索着回忆,终于在女孩即将爆发前,北野森知开了口。
“大概是在三年前吧,也可能是更靠前的时间”北野森知追忆地轻语:“那会我还在上国中一年级吧,才刚来到这边,也算是为了熟悉环境经常在这周边闲逛……”仔细想来,喜欢上闲暇时自己一个人晃悠,也是那时养成的习惯。
“在某个很平常的晚上,我从那边下来。”北野森知指向刚才的扶梯,“诺,还算醒目吧。”北野森知轻轻地低语,少女顺着他的所指看去目光略微失神。
见少女并未发表意见,北野森知站起身子面向那幅画。
“那个时候这幅画还不像现在这样填了不少涂鸦……虽然这样也不错不过还是那会纯净的画比较漂亮,其实直到现在我仍分不清背景到底是星空还是深海,而那些漂浮的光点又究竟是群星还是水泡,不过从这里看兴许是城市才更准确吧。”北野森知的手指触及那幅画,从飘荡的浮光到浅浅的高楼轮廓,细细感受着涂层那略显粗糙的质感。“我不知道这幅画的名字,但从画幅以及中心看显然是以水母为主题,无论天空深海或是城市,无论群星泡影还是灯火,那些水母自由的穿行,它们亲近着那些莹润温柔的光,后来连自己也染上,于是它们看到了彼此,那些发着光的如此相似,彼此相互吸引,然后在这灯光下色彩缤纷的世界里相遇。”
北野森知偏头看向少女,那种愠怒的神色已经从少女脸上消失,接着她慢慢地坐回原位。
她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视线投向前方,然而北野森知却能感觉到,少女有很大一部分注意力都停在他身上,无言地饮下可乐,略微思索后,北野森知开了口:“刚才都是你在问我,现在换我问问你吧。”见少女没有拒绝,北野森知继续道:“打发时间的话,去KTV或者咖啡店都行吧,而且看你的模样,挺疲惫的,就算不想额外花钱,待在商场里也会好很多,干嘛跑到这种地方?用你的话说的不怕遇到不良少年?”
“嚯,那你是不良吗?”像是抓到了什么可以反驳的东西,少女不怀好意的反问。
“如果只是在夜里闲逛就算的话。”
“...那当然不能算了!”少女不满地哼哼了声,“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不行吗?”要是在那种大庭广众下要是被认出来,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北野森知当然不知晓她的顾虑,不过一直有留意少女神色的他此时倒是确认了一些东西,“你也喜欢这幅画吧?”
“啊?”少女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从哪看出的”这句话她强忍着没有说出,她想反驳“我才没有喜欢”,然而话到一半,少女声音卡住,她可爱的脸肉眼可见地拧出苦味,接着她颇为幽怨地望向北野森知。
饮下罐中仅剩的可乐,北野森知静静承受上演变脸戏幕少女的注视,好一会少女才收回了那种目光,“白长了一张不错的脸,你这种男生一定没有女孩喜欢。”
“所以?”
“不知道!不知道!我没理由告诉你吧!”
北野森知了解的“嗯”了一声,将已空的可乐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随口说:“要去碰碰运气吗?”
“什么?”少女疑惑地看向他。
“离这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我还算熟的展演厅,那里偶尔会有一些名人表演,现在过去的话时间正合适。”北野森知解释,“音乐具备治愈人心的力量,无论悲伤或是难过,当一首合适的歌响起时,一切情绪都能溶解在音乐里。”印象里一位有名的歌手曾这么跟他说过,于是他也这么说。
岂料……
“那是什么啊,你是会这么正经的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迎着北野森知略微僵硬的脸,女孩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挤出了晶莹。
好一会,或许是笑累了,她这才伸手擦了擦眼角,对着沉默凝视地北野森知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该取笑你,我跟你一起去可以了吧,不要这样板着脸,来~笑一个~”
她漂亮的脸首度浮现明媚与欢喜,犹如雨后清新的百合,少女唇齿间溢出银铃般地笑声,见状,北野森知低垂着脸,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