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何其明媚。
九月二十六日早晨。孔晰一边听着外文歌，一边对着电脑整理资料。
迎着音乐的节拍敲下回车，屏幕上却忽然弹出电量不足的警告。他伸手推开桌上的打印纸，才发现忘了给笔记本电脑插电。
保存文档、插好电源。孔晰摘下耳机，往椅子靠背一靠。
天花板上有几道难看的裂纹，充当了这间毫无设计感的房间唯一的特色装饰。
椅背有些硌人。
——还是度假村舒服，可惜没待几天就给烧了。
一念及此，疲劳更甚。瞄眼时间，发现也不早了；毕竟窗外阳光明媚，显然新的一天已由清晨迈入上午。今天事还很多，整理资料就先到此为止吧。
他夸张地叹气。
就算是拯救世界的活，最后还是变成了上班。即使加入了“超能力”这一变量，对人类而言还得形成组织体系才能发挥生产力。
抄起桌上的一张打印纸，这玩意就是整理的资料初稿。是他这几天的劳动成果。具体为对全界会E市分部W市分部资料的整理，内容主要关乎各种仪式原理及流程。
其中囊括的仪式他自然来不及尝试，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在整理的基础上把它们修饰得更正式严肃高级，至少让它们乍看上去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几天前囫囵浏览这些资料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资料乱七八糟良莠不齐，但只有真正上手整理了才知道这有多一塌糊涂。逻辑格式侧重点不带重样的，只怕连本科生毕业论文的研究现状一节都比这些资料有条理。难以相信连莫名其妙的伪纪录片和底下捧臭脚的“太敢拍了”的评论记录都有。越整理越火大，但一想到搞出这些资料的人已经被组织逮起来了，又有种有劲没处使的无奈感。
也在意料之中。“全界会”本就是个七拼八凑的团体，其分部自然更无专业性可言。
——“全界会”令人失望。
把打印纸甩回桌面，孔晰打开手机，略过令人振奋的猎奇连续杀人事件的新闻，再一次确认了时间。
八点十分。差不多。他在心里盘算。今天一是要和大学生去布置场地，二是施仁与约了他要见面。该出发了。
尽管椅背硌人，但后背却恋恋不舍，他伸长胳膊，打印当前文档。
隔着门，客厅的打印机传来了运作出纸的声音。
孔晰在心里默数几个数，起身，理了理上衣，披上黑色薄外套，再戴好青色手环，走向客厅。
推开门，首领崔离岸半躺半坐地倒在廉价沙发上，身上穿着件条纹衬衫，端着块平板。悠哉得不像个策划了连续杀人案的大反派。
“早饭很棒，碗我洗了。”崔离岸道，腾出只手来竖大拇指。
“我待会出去，午饭不用管我，晚饭给我留一份。”孔晰一边说，一边走到打印机旁边。
这几天来都是孔晰和崔离岸轮流做饭。令孔晰意外的是，崔离岸的厨艺居然还挺好。两人生理年龄相近，孔晰平时多多少少会做饭，又仗着八年重生的经验，厨艺水平也只是和崔离岸不相上下。
“行，明天你来。”崔离岸瞥眼打印机，将目光移回平板，“昨天你睡得也挺晚，注意别把身体搞垮了。”
首领的关心在孔晰听来有试探的意味。他拿起还温热的纸张，弹了下边缘，道：“我接触超能力这些还是太晚了，得抓紧打打基础。”
“打基础……也挺好。”崔离岸道，潜台词显而易见是“那些资料里能有些什么”。
孔晰识趣地换了话题：“有打印机还真是方便。”
“没错，以前度假村我办公室里也挪了台打印机过去。试着搞过传单。”崔离岸点头，陷入回忆。
孔晰理了理手中的资料，绕过崔离岸所在的沙发。
如前所述，全界会的高层们在潜逃的一路上都被先后派走了。自己相对熟悉的两个全界会高层——温落和吴穿银——也在前几天他们落脚后就离开了。
孔晰仍不知道崔离岸的超能力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要推进连续杀人案到何种程度，在此之上又还有什么打算。但眼下有个事实无比明确——
——现在首领孤身一人。
“出门是去见大学生？你昨天好像是这么说的。”崔离岸忽然问。
“对，去见大学生。”
他站定，等待崔离岸的下一句话。
“把这个送给他们吧。小礼物。”崔离岸伸长胳膊，有点狼狈地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袋子。一袋白色的手链。
“……好。”孔晰整理了下他自己的表情，走回去接下袋子。
“做工不错这个。”崔离岸道。
“他们不一定喜欢。”
“又不是你去给他们送礼。想和他们打好关系更简单。我想想……比如可以投其所好，现在秋季招聘么，比如失业率超五成之类的，小鬼头就好这个。”
“倒也不至于。”
“小鬼不就这样。”崔离岸看着孔晰，“所以社会上找大学生办事一般也就图他们卖力气。”
——是试探吗？
孔晰语气如常地反驳：“就算他们脱离现实，也没必要这么否定他们。况且总有认知正确的人，也占很大一部分。”
“不认同的也喜欢吵这些。人的认知总有局限，拥护和反对则表里一体。话题比具体的观点更重要。”崔离岸翘起二郎腿，毫无留恋地顺着孔晰的话说了下去，顺便给出了宏大的结论。
孔晰深感自己言辞不如崔离岸，简直愧对各色作品里能言善辩的“重生者前辈”。但好在对话终于告一段落了。
——“试探”应该只是错觉。
他耸耸肩说句“也许吧”作为回应，把袋子和打印纸塞进背包，再戴上一顶鸭舌帽，走出屋子。
楼梯间风格与室内惊人地统一。孔晰反手关上房门，尽管楼道扶手就在眼前，但仍没有很明显的“出门”的跨出分界之感。
没有电梯。这是对“隐匿窝点”的基本安全要求，不与地下的大平台连通，否则跑都来不及跑。
身体拉着意识下楼。所幸楼层不高，装着资料和道具的书包也不重。所谓的玄学或仪式，总会滑向成本低廉和成本高昂的两个极端。
离开楼道，阳光有些刺眼。
在背光的角度看了看电子地图，迈开腿。
然后，他的视野里浮现出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子。女子就在楼下徘徊，竟然有点像是迷路了。
眼镜女子也注意到了孔晰，视线交汇，她又看了看孔晰手腕的青色手环。
孔晰眨眨眼，也打量起眼镜女子。
——好眼熟……黑色卫衣、手腕上的品红色手环……
在孔晰反应过来之前，戴着眼镜的女子微笑着，主动对他挥了挥手。
那笑容一下激活了他的记忆。周笑笑。自打全界会火灾以后就没见过她，自己也没跟首领打听过她的事，还以为是早早被首领派出去了。怎么……
周笑笑大方地走过来，凑近他耳边，小声问：“孔晰，首领是在这吧？”
“不，那个。”舌头像是打结了，他的思维和动作都慢了一拍。四肢末梢灌满对敌的紧张与警告。
侵略性的言辞与动作。距离太近了。
“我到这，是首领的意思。”周笑笑顿了顿，“他的超能力。”
孔晰下意识地想扭头看周笑笑的眼睛，余光里的眼镜框却刺激到了人避免磕碰的本能，扭头变成了后退。
随即，目光透过镜片相交。
“……301，十一幢的301。”
“谢谢。”周笑笑微笑。
那笑容不如印象中的耀眼。微妙的反差反而显得像是胜利者的嘲讽。算了，随它去吧。
孔晰没选择回敬一个敌意的笑，先一步直接迈步走开，头也不回。
调整呼吸。
——一大早的，不应该被计划外的事情分散精力。首领有他的安排是已知的事实，他的具体手法及目的则暂时还没法推理，信息不足，现下想也白想。
——事情分轻重缓急。自打重生那刻我就知道。
将故事的支线塞进脑袋角落，加快步伐。
——如果要发生什么……正是为了为应对意外情况，我才要做这些事、做接下来的事。
离开刚才的住宅建筑群，人气显著升温，空气的氛围似也活泼起来，一拨青年们连跑带跳地从他身边窜过去，然后又一对女生抱着快递盒迎面走来。
“……我对象真的像个小孩一样，天天对我倒垃圾，说要延毕了。”“硕士也能延毕？”“所以我说嘛，他只是从我这强行找情绪价值……”
脚下是长长的向上的坡道。刚刚才加快的脚步不得不再慢下来，但心情已舒畅了不少，尽管听到的对话离阳光乐观相去甚远。
这里是他曾经所处的现实。算上重生的时光，十三年前他的大学时光的镜像。是个比世界末日更像现实的现实。
分界线好像此时才浮出水面。
斜坡、台阶、斜坡。
多余的思绪随体力一起流失。前世他算是注重且热爱运动的，直到世界末日身体都还不错。但重生后心态变化大，连带着生活习惯也多少变了，大学毕业还没几年，身体就明显差了很多，幸亏底子不错还能挥霍。
台阶、斜坡、台阶。
路人也逐渐减少，孔晰的四周又冷清下来。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再往前两步，几名或蹲或站的大学生终于进入了孔晰的可视范围。
“不能让我们等啊。”
“你们来得真早。”孔晰由衷感慨。
喘口气继续往前。大学生们身后的建筑也随之浮现。规模不大，设计得中规中矩，门上简单粗暴地挂着把U型锁。
“久等了，人数没问题，我也不点名了。”孔晰摸出钥匙，穿过大学生们，“我来开门。”
大学生中一个微胖的男生盯着孔晰的背影：“实话说我入学到现在都没来过这。”
“偏得要死。又没法骑车。”假小子样的女生说道，“要我说至少要给安排什么独立的轨道交通校内路线才对。”
“我去年为了学分来过这里。帮忙打扫卫生啥的。”身材高大的男生道。
“如果没有丧失距离，这里差不多能俯视全校吧？”颓废的男生道。
“咱们学校建在小山上。山形类似军舰，这里正好是高点，差不多是舰桥。”阴沉的女生说，像在说给孔晰听。
“舰桥大学。”微胖嘿嘿笑了两声。
“听说当年挑这块地就是冲着这个船的意象，来结合船海专业的。当然建起来了教学楼宿舍啥的也就没什么意象了，咱们学校的专业水平也一样就卡那里了。”高大挠着头发送上解说。
“不卡那也是天坑专业。”假小子啐了口痰。
“说起来，我还没看过咱们校史馆对外开放过。”颓废说道。声音有气无力，疑似睡眠不足。
“平时不开放而已。”阴沉道。
咔哒一声，锁开了。孔晰边想着这群大学生自己找话题的能力还都挺强的，边取下U型锁、推门。
太久没开门，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进来吧。”他招呼道。
高大双手插兜，三两步走到孔晰身旁，摆出副领袖样的架势，问：“我姑且在开工前确认一下，咱们是要……”
“对。”孔晰打断了他的话，率先进入建筑，“在校史陈列馆布置场地。”
时间，九月二十六日。
地点，R省大学。亦即“全界会”首领崔离岸、高层孔晰的藏匿地点。
活动内容，复现纳博科夫天文台的召神仪式。
孔晰甩下背包、拉开拉链。
人质数量，推定为三万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