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天还是没下雨吗？”
已经十四岁的八重凛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她想再看看后院的花花草草。
每天都怀抱着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天的觉悟，再多留恋这个世界一眼——尽管她的世界就只有神社后院这么大。
但这个不大的世界里有她，有姐姐，曾经还有亚绫妹妹，她有春天的樱花树，站在庭院里能看见澄澈的天空，晚上星星会挂满枝头，真的挺美好的啊。
“嗯，父上被村里人请到河边去了，大伙都在说继续旱下去，那今年的收成要完蛋了。”
八重樱穿着双襟长衫和鲜红绯绔，一脸低沉地站在门外，手中长刀随时可以出鞘。
父上居然犹豫了！
她刚刚把鬼鬼祟祟靠近神社的几个村民赶走，现在就像一尊门神一样守在八重凛的房门前，尽管年纪小，但自幼修习刀术的八重樱在单挑里打赢这些无甲村民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八重樱自然知道这个祈雨是什么意思，可不是真的举行祈雨的祭祀仪式，让神社的主祭巫女去跳神乐舞来取悦雨神，以祈求降雨。
在八重村，祈雨和祭山，统统都意味着——
生！人！祭！祀！
在祭祀的典仪之后，用于山神祭的生人祭品会被放逐到山中以供山神随心意取用，而祈雨祭里的生人祭品甚至连荒野求生的机会都不会有，她会被直接杀死在河道里，用生人的鲜血呼唤清泉的重新涌现，呼唤天上的雨神降下甘霖。
而再次祈雨……
这意味着之前的祭祀没有效果。
也就是说，得换更好的祭品。
“姐姐，请带我去见父上大人吧。”
八重凛把姐姐去守门前留下的苦药喝干，用浴衣的白色袖子擦了擦嘴，轻声说道。
“凛！你！”
八重樱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慌张：“你不要做傻事！你之前给亚绫写信的时候还说期待去参拜她的八奈神社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八重凛的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
自幼体弱多病的她说话不是很有底气，总给人一种软乎乎、轻飘飘的感觉，就好像她的喉咙里含着云彩做成的糖果一样。
“无论如何，我不会同意父上拿你做生人祭品的。”
八重樱拉开门，决定还是顺着妹妹的意思来，但坚决地警告着凛自己的底线。
“我当初没保护好亚绫，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对你放手。”
八重樱为凛梳好头发，理好衣服，双手按着凛的肩膀，看着她的蔚蓝眼睛，再一次郑重地宣誓道。
凛只是笑笑，在八重樱的搀扶下，慢慢地向神主的房间走去。
这一会儿，八重神主肯定不在卧室，那要么在会客的正厅，要么在社务所之类的地方，或者还没回来，而姐妹二人决定先去会客正厅碰碰运气。
她们的运气还不错，不需要去其他地方就找到了自己的父上，但会客正厅里声音嘈杂无比，像是有七八个人在说话，八重樱拉着凛轻轻地走进，躲在门侧边，偷偷听着里面的谈话。
“神主大人，您可得为村子想想啊，之前那次祈雨祭没有效果，肯定是因为那个生人还不够纯洁啊！”
这是村里最好的猎人的声音。
这是铁匠铺那个老古板的声音。
“老兄弟啊，你得想想村子啊，想想给你们神社供香火的大伙，这田里收不上来粮食，我们都要饿死啊。”
这是那个满脸鸡皮的老村长的声音。
“那你们想要让我怎么做？神社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八重神主的声音略显疲惫，听得出来他最近也为旱灾的事情很头疼。
祈雨祭没有效果。
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请让凛那孩子来吧。”
老村长的声音如深沉的黑墨滴落在地板上，听得门外的八重樱心底发寒。
尽管她已经有听到村民在谈论这种事情，但这跟亲耳听到正式拜托八重神主来做这件事，完全是不一样的冲击力。
他们竟然真的想要逼父上把凛祭祀掉！
这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还有脸说“凛那孩子”？！
我呸啊！
八重樱很难按捺住立刻拔刀砍人的冲动，这间屋子里……
“就是就是！”
“巫女血脉肯定是纯洁的了！”
“凛那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肯定没问题的！”
杂七杂八的附和声跟在老村长的提议后面，给八重樱心里的怒火增添着柴薪。
一只干瘦的手按住了八重樱想要拔刀的手，她侧头看去，凛轻轻地冲她摇了摇头，做着嘴型。
——听他们说。
凛这样说道。
八重神主还在假意推脱，但是八重樱能听出来，父上大人已经动摇了。
而在八重樱祈祷着父上拒绝这群恶毒的村民的要求时，凛的思绪却飘开了，像是一尾千纸鹤，在记忆的长河里逆流而上。
凛握住脖颈上挂着的白色御守，心想，也许她的体质去做祈雨祭的生人祭品，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是亚绫刚来八重神社不久的时候，似乎是因为有了需要照顾的妹妹，也可能是那位云游至此的药师给她开的草药方子确实有效，她在母亲去世后就一直体弱多病的身体逐渐也好了起来，甚至能跟着姐姐和亚绫妹妹做一点活动了，那也是她第一次到村子外面去，将她的小小世界扩展得有山林、有溪水。
那是一段被她小心珍藏起来的美好时光，这一切就如镜中之光，被封进亚绫妹妹学着做的第一个御守里，至今都支撑着她挣扎着活下去。
她还记得亚绫妹妹高烧不退的那一夜，在神主不闻不问、樱束手无策、药师早已云游而去的时刻，是她自己背着小亚绫到八重神社的御神体——一道粗壮异常的樱花木前，将妹妹放在神位之上，跪伏在其下，祈求着神灵的垂怜。
倾盆大雨洗刷掉了凛在地上磕出的血迹，也洗掉了她的好运，在大病一场之后，她的身体就像是回到了亚绫来到神社之前，困于那小小的天地间，而妹妹却奇迹般地退去了高烧、活下命来。
那一日，凛就坚信自己是真正有通天听的才能的巫女。
其实她也很想活下去。
凛和亚绫约好身体好一些后要去参拜八奈神社的。
可如今好像没有什么选择啦。
对不起哦，亚绫，凛姐姐失约啦，不过一千根针姐姐是不会吞的哦。
在八重樱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凛只是温婉地一笑，移开木门，亭亭玉立在满屋妖魔中间。
“我没有意见，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