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的,是位年近四十,步履艰难的男子。
他相当肥胖,脖颈与脸庞的肉堆积在一处,挤得连眼睛都小得跟豆粒似的,手中杵着一根绅士杖,头上则套着顶高大的礼帽。
虽然十二月的廷根已经称得上寒冷,但这位先生的额间却明显有汗水滑落。
且随每一步的踏出,那肥硕的臀腿都将宽大的正装西裤撑得膨胀开来,光是走几下,颠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止不住弓腰撑膝喘息了起来。
见此,两位身着骑手服的侍从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起他。
也没等夏洛蒂继而观察,这位先生就敞开双臂,大大咧咧地给了老侦探一个拥抱。
“辛格先生,可算是找到你了,刚刚的那桩事都快愁死我了。”
一边说着,男人还一边取出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这天气也真是,够热的。”
开口的同时,恰逢窗外吹来一阵冷风,让临行的路人哆嗦两下,不由得加快脚步。
“凡森特先生,您先坐,把事情慢慢讲清楚。”
淋溅了一脸唾沫,再受了一记拥抱,辛格的面上未曾改色,只是轻浅地皱起了眉。
“哦,我要说什么来着......”
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让那个有些年头的家具发出抗拒的呻吟,凡森特正要发声,就瞥见了坐在另一侧的三位姑娘。
“谢天谢地,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一日看见三朵明艳的花,辛格,亏你还装得这么矜持,一副温谦的绅士模样,背地里却花哨成这样。”
闻此,夏洛蒂扬起眉睫,难得地流露出不快,她能撩拨小鸟,那是自己的本事,可连带着被他人视作赏玩的花瓶,这可就贬了她的尊严,不礼貌也不自治。
同样不为所动,辛格只是轻拍桌板,神情肃穆地呛出声响,强调主题。
“凡森特先生,您来这应该是寻求帮助,侦破事件的吧,美貌的确值得被称赞,但不该沦为信口的谈资,这三位女士是我的助手,在能力方面各有千秋。”
“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其实这件事有些复杂,我能否以私人的名义雇佣你。”
勉强干笑了两声,言下之意是表明这件事可能涉及到隐私或法律的界限,希望辛格能够隐瞒实情,不向警署与治安官泄露。
“我虽然并没有那么正派,偶尔也会视情况接些脏累的活计,但假若先生您的委托触犯了法律,恕我不顾情面,直言拒绝。”
不再像往日那般平易近人,老侦探轻敲烟斗,目光渐冷,已然言明了送客之意。
“辛格,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你应该知道有种苦涩叫家丑不可外扬。另外,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下,我都会和你讲明事件的具体信息。”
“毕竟,你是廷根最有名的大侦探,也是我唯二的朋友,所以,我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瞧,这不,给你送钱来了。”
说到这里,凡森特观察了一下辛格的脸色,见他神情如常方才宽心地继而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近来临近繁花画展,许多远道而来的贵族与游客都有这样那样的需求,出于小赚一笔的想法,也为了照顾那些风俗不同的客人,我从纽兰特收了一批货物。”
“货物的总数不算太多,在海运的途中也幸运得没有被那些亡命徒劫道,因由行程的顺利,我甚至还委托船长在沿途买了匹土利夫的纯血种马,辛格,你懂的,我乐于此道。”
没有急于接话,这位肥胖的男人沉吟半晌,似是在斟酌后续的言辞。
“这可让我有些欲哭无泪,一路都好端端的,唯独在返程的最后出了问题。”
从抽屉中取出了纸张,旁听的同时,辛格偶尔还提笔写上几句关键的信息。
“方便我询问货物的种类吗?”
是正常的询情。
视线游离,眼神飘忽,凡森特踮了踮脚,有些焦躁地挠弄起脖颈,额间的汗水更是不间断地渗出。
不仅不能透露货物的种类,再加上这磕绊的否认与心虚的神情,实是很难让人不生出怀疑,夏洛蒂早在听进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确认了这位子爵先生的买卖。
——跨洋走私。
说真的,能把走私说得那么委婉还真是辛苦他了。
同样的,老侦探自然也发现了这位‘好朋友’明显是在撒谎的作态。
“这起委托,我接不了,毕竟——”
“等,等等,只要你能帮我找回部分的货物,我就愿意出四十英镑!找回全部的话,翻两倍,不,三倍!”
“好吧,我会现场去看看,视情况做决定。”
因此,辛格噎住了喉嗓,沉思片刻后才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
通常来讲,像他这样的侦探,面对委托,只有接取与拒绝两个选项,很少会心生抉择,可奈何凡森特子爵实在是给的太多了,由不得他坚定内心的意志。
“那就好,那就好,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廷根的大侦探辛格,够义气。”
临别时再给了老侦探一个拥抱,这位大腹便便的贵族随即一振裤腿,重新走进停靠在外界的马车,就此扬长而去。
直到马蹄声逐渐消褪,辛格这才压低眉头,忙不迭地拭了拭身着的西装。
说实在的,夏洛蒂有些愉悦,大抵,可能,应该是看见老侦探形如吃了老鼠屎一般的表情。
毕竟她的这位雇主大多沉稳平和,鲜少展露负面的情绪,而如今失衡的神态,足可见他被恶心到了什么程度。
当然,这份委托从某种程度上还能帮到自己,港口区的码头平日都由工会组织管理统合,现在她倒是有了理由名正言顺地探查一二。
“先生,从凡森特子爵的言辞来看,他应该找了不止一位侦探,多半是几次三番无果后才决定寻到您这边。况且,私人委托与货物的不明,这是不是......”
掩下心底的思绪,夏洛蒂就着事件的蹊跷逐一澄明,亦适时地束住喉嗓,有心留白。
“我清楚,那位先生经营的生意从来都是介于黑白之间的事物,但我希望你们不要过多地怪罪于我,维持上流人士的体面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变通与应酬无法避免。”
“不过,我向你们保证,如果凡森特的委托涉及到恶性的方面,我会当机立断地做出定夺,无论如何,一位绅士都不该为了钱任由良心蒙受长久的谴责。”
短叹一声,辛格抓起置物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亦示意三位姑娘跟在身后。
“辛格先生,我们这是要去?”
是小鸟雀怯生的询问。
“作为我的助手,你们自然要去现场了解情况,逐渐学习并熟练破案的流程。”
唤住一辆临近的租赁马车,老侦探主动拉开车门,留出身位,温谦地让她们先且入内。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要向莫桑女士讲明失踪案的具体情况。”
莫桑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