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埃里温是一个深受教会影响的国家。
的确,在四百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大陆的大起义中,如今埃里温王国的前身——普世教廷东北教区受到起义的影响最小,当时东北教区的主教和神官们设法成功维持了秩序的稳定,并最终与希望脱离教廷的世俗派达成协议,不流血地将政权平稳移交给了初生的埃里温王室。
同起源于下层异端教士的福塔雷萨王室、出身于地主绅士的菲林王室和兰里卡罗王室不同,当时新生埃里温王国的整个上层贵族几乎全部由原教区内的一个教会派系转变而成,其中不乏高阶祭司甚至主教。这些昔日的教廷官僚拒绝再向伦恩斯特的圣座效忠,却仍以圣神子民自居,兀自保存着普世教廷时代的古老文化——即使如今的伦恩斯特教廷已经在数次战乱和改革之后丢掉了它们。
与其说埃里深受教会影响,倒不如说它同今天的教廷系出同源。
那么,教廷那魔鬼军队的秘密,埃里温知道多少?
直到登上沿着河流驶向埃里温王都谢尔德兰的战船,伊格纳茨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对埃里温这昔日高墙后的敌国,现在共同对抗伪王的“朋友”,实在是所知甚少——即使作为离埃里温最近的边防军统帅,伊格纳茨也只大致了解一墙之隔的埃里温西境守护彼得罗夫和他的军团,对于西境荒原之后,所知的就仅限地图上的城市名字了。
而令人惊异的是,这整场战争中与一路同行者……似乎同样如此无知。
“可以给我讲讲谢尔德兰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吗?”
在从东境伊奇诺要塞出发后的第三天晚上,伊格纳茨走上甲板,向站在船头的埃里温西境公爵“荒原大公”彼得罗夫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彼得罗夫这样微笑着回答道:“就规模来说,它远比不上你们的安柏林……嗯,甚至可以说很小。”
这个回答很出乎伊格纳茨的预料——即使确实赶不上别人,一国公爵似乎也不该这样贬损本国的王都,彼得罗夫有些过于坦诚了。
伊格纳茨还想开口继续追问,但接下来彼得罗夫便进入了“笑笑不说话”的状态,所有的问题都不再回答,碍于此时正在别人地盘求援和基本的贵族礼节,伊格纳茨也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些天来两人之间的许多对话,几乎都是这样的结局。
离开自己发家守业的东境,被迫孤零零地来到异国求援,伊格纳茨感到自己每一天都比昨天来得焦躁,对此行命运的无力更加剧了这种焦躁——终于在他要精神衰落之前,这艘隶属于埃里温西境军团的内河战船缓缓地驶入了埃里温王都的码头。
“山谷之城”,谢尔德兰。
——
顾名思义,谢尔德兰是一座建立在一片狭长山谷中的城市。
在福塔雷萨,谷地城市并不算少见,河谷中存在的小块冲积平原是绝佳的耕地,足以养活大量人口——但谢尔德兰,它只是一座山谷城市,这里没有河。
甚至可以说一点水都不可能有。
战船在码头旁缓缓靠岸,站在这里已能大致看到大约数十王国里外的谢尔德兰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黑如墨色的山岳,山崖上布满了各种熔岩流淌凝固的痕迹,山脚下的地面也尽是黑色的岩浆岩壳,而在大山的缝隙之间,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片被谷口城墙保护在身后的建筑群落。
伊格纳茨目瞪口呆,他试图抬头越过城市眺望,更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极远处一根蜿蜒着冲上天空的灰白尘柱。
老实说,伊格纳茨还在执守东境时,不是没有从偶尔的边境商人处听说过埃里温王都情景的传闻,这些三手甚至四手消息里面也提到谢尔德兰“周身布满了流淌的岩浆”,当时他只觉这是胡说八道,现在看来……竟没有失真太多。
“如你所见,我的朋友。”面对伊格纳茨的问题,彼得罗夫微笑着点了点头。“能被允许来到这里的外国人不多,你是我此生见到的第一个。”
“大公阁下,我不理解……”伊格纳茨摇了摇头。“如果是已经死去的火山也就罢了,可那座山明明还是苏醒着的——如果它一喷发,岂不是瞬间就能毁灭谢尔德兰?”
话音刚落,伊格纳茨顿时有些后悔,他意识到这个问题颇有些冒犯,冒犯程度甚至超过了刚刚彼得罗夫自己出言贬损自家王都……
但似乎彼得罗夫并不在意。
“喷发?”彼得罗夫微微摇了摇头,非常平静地回答道:“谢尔德兰不惧怕圣山的小规模喷发,而如果是大规模喷发……那自然是主的旨意,埃里温也会安然接受。”
不惧怕小规模喷发?怎么可能?把城市建立在距离活火山如此之近的地方,只怕喷发时的火山尘埃落下来,都能让全城的人窒息憋死了吧!
这个冒犯的问题得到了回答,但伊格纳茨只觉更加莫名其妙。
但是反过来说,谢尔德兰作为埃里温王都至少已经存在了两三百年,城市如果不是被毁又重建的,那难道这座火山已经数百年没有喷发了么……那怎么可能现在还在不断冒烟?
而且主……是指圣神么?
纵使心中疑问重重,面对再次进入了“笑笑不说话”状态的彼得罗夫,伊格纳茨也只好闭上了嘴巴。
一行人依次下船,遇到了早在码头等候的埃王使者,一队银甲武士护送着伊格纳茨和彼得罗夫坐上了绘有埃里温国徽的马车,并把伊格纳茨随船带来的几个护卫都留在了码头。东境公爵张了张嘴,心中一想却是反正已经身在埃里温腹地,若是埃里温人真要做什么,几个护卫也没太多作用,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车夫挥动马鞭,驱使马匹拉着马车向远方的火山城市赶了过去。
这是一段漫长而无聊的旅程,伊格纳茨下船时还在上午,马车慢悠悠地跑了三个小时后还没有走完一半路程,于是一行人只好拿出随身的干粮,在车上草草对付了午餐,直到太阳西斜,将近傍晚时分,马车才抵达了谢尔德兰城墙门前。
……
伊格纳茨看到了奇迹。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谢尔德兰身后的活火山正处于不断微弱喷发的活跃状态,高温蒸汽混着火山尘埃从火山口中直冲上数百米高的天空,然后又洋洋洒洒地散落下来,让周边整片火山地区都陷在一片淡淡的尘埃灰中,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光是呼吸都相当难受。
但一束淡紫色的能量洪流从谢尔德兰市中心的王宫塔楼尖顶上飞起,四散化作了一面明亮的光盾,呈半球状笼罩住了整座城市——伊格纳茨看到那些空中飞扬的火山尘埃在接触到光盾表面的一刹那,便被烧了个干净,根本无法侵入城市之中。
现在他理解所谓的“谢尔德兰不惧怕小规模喷发”是什么意思了。
传统法术屏障登峰造极的成果,传说法术,城市级护盾。
伊格纳茨本以为这个法术已经永久地失传了。
历史记载中,在致使普世教廷崩溃的大起义之前,乃至在毁灭了旧伦恩斯特的“灾厄”事件之前,那时大陆人类所掌握的魔晶矿脉远比今天规模庞大而数量众多,高阶法师的数量也远不像今天这么少。在巨量资源的支持下,普世教廷的神圣法师团能够以数吨重的巨型魔晶为能源释放并维持现象级的传说法术,据说那地上神国的首都,如今已经焚做飞灰的旧伦恩斯特,便笼罩在一面终日散发着纯洁的圣光,比大地还要坚固,足以抵挡天外陨石直击的大护盾之下。
眼前的埃里温王都谢尔德兰的确只是一座小城,从城墙高度和城市规模来看,它所容纳的人口大概还不到福塔雷萨王都安柏林的零头,甚至比之伊格纳茨家族世代统治的东境首府还要不如,更不要说同史书里数百万人口的神国圣城相比……但再小的城市级护盾,也是货真价实的传说法术。
难道埃里温王室时至今日,手中还掌握着一颗能够用“吨”这个单位来计重的魔晶?
一想到福塔雷萨国内那巴掌大的魔晶便是数万王国金币也买不来的绝世之宝,伊格纳茨先是感到了一阵失落,但稍稍过了一会……便是心底不断涌起的狂喜!
毕竟自己此行前来,是为了向埃里温搬救兵,而埃里温所掌握的力量越强,自己便越是安全。
——
在把伊格纳茨安顿在谢尔德兰内城区的一处高档旅馆,并告知埃王迪尔贝哈三世将在明天清晨时分召见他之后,彼得罗夫先行向谢尔德兰的王宫守卫递交了觐见埃王的申请,并预料之中地得到了肯定答复。
傍晚时分,荒原大公在一队银甲武士的护送下,叩响了王宫殿门,沿着长长的旋转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宫高塔上层,最终在一间偏僻的书房中见到了埃王迪尔贝哈三世。
不同于邻国福塔雷萨新王艾伦•瑟莱斯那令人吃惊的年轻,埃王迪尔贝哈三世如今已经年过六十,金色王冠下的鬓角间满是银发,但在魔法力量的滋润下,他的脸庞同彼得罗夫幼时记忆中一样红润,站立时高大的身躯没有半点老人的佝偻,仍然挺得笔直。
迪尔贝哈三世手中持握着一根打造得极为精良的黄金权杖,上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高品魔晶,通体环绕的魔法光辉在偏暗的书房之内盈盈发亮——这是每一任埃王登基后便会传于手中的“谢尔德兰权杖”,它与脚下整座谢尔德兰王宫高塔紧密相连,通过大大小小数千个铭刻在地板和隔墙上的法阵,链接封印在塔顶的传说级法阵,以此监控和操纵笼罩整个埃里温王都的谢尔德兰大护盾。
这面淡紫色的城市级护盾自从谢尔德兰建城起便矗立于此,数百年间曾成功抵挡了谢尔德兰圣山三次小规模喷发,这足以与自然天灾抗衡的力量,是埃里温把自己封闭在大陆东北荒原中孤芳自赏的骄傲之源。
尽管这份骄傲只能存在于谢尔德兰,而极难复制到其他地方。
“陛下。”在迪尔贝哈三世面前,彼得罗夫毫无犹豫地单膝跪下。“我从福塔雷萨回来了,很遗憾……我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无妨。不过我猜,那个叫星耀学院的平民法师组织……比预想中表现得还要亮眼,对吧?”迪尔贝哈三世慵懒地开口问道。“他们实力如何?”
“批量培养的中阶法师,制式规模释放的战场魔法。”彼得罗夫简明扼要地总结道:“尽管数量谈不上多,但已不是普通凡人军队所能对抗的力量——事实上,我的西境军团溃不成军。”
他毫不掩盖自己的失败。
事实上,这些消息必然在自己回到王都之前就经由各种秘密渠道传到了迪尔贝哈三世耳中,眼下在这里隐瞒也毫无意义。
“批量培养?”迪尔贝哈三世眯了眯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以什么样的方式?”
“陛下,这很显然,星耀学院手里也控制了一条新近发现并刚开始开采的魔晶矿脉,尽管我还不能确定这条矿脉的方位。”
“好吧。那么你认为,凭借现在警戒状态下王国可以调动的力量,我们能帮助伊格纳茨守住荆棘关吗?”
“这不可能,陛下。”彼得罗夫摇了摇头。“在星耀法师军团流星法术的轰炸下,凡人修筑的堡垒没有太大意义,除非……”
他犹豫了片刻。
“除非可以动用主的力量。”
“彼得罗夫,我刚刚说了,“凭借现在警戒状态下王国可以调动的力量”,这是前提条件。”
“陛下,主的恩赐不能直接用于培养低阶和中阶法师,而我们以常规手段培养他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星耀学院直接融合魔力晶体,这意味着埃里温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与福塔雷萨新王的法师军团对抗。”
“埃里温在历史上曾经遇见过数次手中掌握有一条魔晶矿脉的敌人,他们都能依赖魔力晶体批量培养法师,星耀学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在这个层次表现最好的那一个。”迪尔贝哈三世的语气仍然波澜不惊。“彼得罗夫,你知道的,凡人虽然可以依赖粗暴地吞噬魔晶来短暂地窃取主的力量,但他们最终都会遇到那道槛,要么走上与我们相同的道路,要么可悲地止步不前。”
“可是,陛下,那荆棘关……”
“放弃那里吧。”迪尔贝哈三世轻描淡写地说道:“及时收手,埃里温没必要非要成为那位新王的敌人。”
彼得罗夫面色顿时僵硬起来,他兀自跪在地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迪尔贝哈三世漠然地看着他。
自己能理解他的想法。老埃王这样想道。埃里温最初是一个建立在求知理想上的国家,但它到底还要按照凡世的逻辑来运行,几百年过去,被册封到边疆的贤者后代已经多少蜕变为了真正的封地贵族——彼得罗夫既是主的信徒,也是王国的西境执守、“荒原大公”,他所站的立场让他绝不愿意放弃已经插入福塔雷萨腹地的钉子。
但理解归理解,只要没有足够的理由,即便是他,也无法独自决定调动主的力量去干涉这种俗世纷争。
彼得罗夫沉默了许久,最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是需要一个更有力的理由吗?”
迪尔贝哈三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那我可以给您这个理由。”公爵的嗓音有些低沉。“这虽然是一个还不能确定的结论,但我想说——我认为,星耀学院不是通过直接融合魔力晶体来培养中阶和低阶法师的。”
“你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老埃王似乎就在等待这句话,等到彼得罗夫如此表态之后,他终于把说话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我需要证据。”
“陛下,如果他们真是通过大规模消耗魔力晶体来快速培养法师。那么,在星耀学院现在至少有数千名低阶和中阶的法师的情况下,如此多的窃取者聚集在一起,早该触碰到那道槛了。”彼得罗夫低声说道:“那么,圣法议会那边有所察觉么?”
迪尔贝哈三世摇了摇头。
“这的确是一个理由,但要说服圣法议会,这还不够。”老埃王沉思片刻后说道:“主不会对窃取者投入太多关注,在某些时候多些,某些时候少些……你也知道,那道槛并不是绝对固定的。”
“那么我还有第二个理由。”彼得罗夫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根据福塔雷萨东境守护伊格纳茨的情报,星耀学院至少在十年前就开始大规模制造魔法装置并在凡间市场上售卖,这些装置都需要魔力晶体供能。而所有的已知情报都表明,星耀学院手里掌握的最多是一条四级矿脉……陛下,那条矿脉支撑不起两个方向同时消耗。”
迪尔贝哈三世沉默不语,他盯着彼得罗夫的眼睛看了一会,后者毫无犹豫地与他对视,最终,老埃王轻叹了一口气。
“我会把你的观点通报圣法议会,但最终要如何行动……还要看贤者们的裁决。”
“我明白,陛下英明。”
彼得罗夫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容卑臣暂且退下了。”
——
彼得罗夫退下之后,迪尔贝哈三世立刻叫来了自己的首席法师。
同埃王一样,首席法师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但比起被主的力量庇佑,高龄之下仍然神采奕奕的迪尔贝哈三世,明明年轻十岁的首席法师却已是老态尽显,头发和胡子已经尽数斑白,曾经挺拔的身躯也不得不佝偻下来——尽管这名雷系九阶大法师手中仍然握有强大的力量,但最多还有几年时间,他就会走到一个凡人生命的尽头。
“陛下,您叫我?”老法师沙哑地开了口。
迪尔贝哈三世短暂地感到了一丝动容。
这名老法师曾经有机会迈过那道门槛追求长生,但对王室赋予他职责的忠诚让他主动放弃了突破的机会,安于在首席法师的职位上坚持到最后。
“厄比奥大师,我马上要去传送大厅以联络圣法议会,届时便无法继续用谢尔德兰权杖控制大护盾,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劳烦您替我暂时保管权杖了。”
说罢,埃王把抓在手中的黄金权杖交到了老法师手中。
被唤作厄比奥的老法师只是略一迟疑,便接过了谢尔德兰权杖,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定不辱使命。”
迪尔贝哈三世默然看着老法师苍老的面容看了数秒,转身离开了书房,独自沿着高塔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直到来到这座名义上是埃里温王宫实际上是谢尔德兰大护盾控制塔的建筑一层大厅,迪尔贝哈三世才停下脚步,兀自站了许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大厅后部一处被一群卫兵重重看管的大门。
在埃王的命令下,卫兵们打开了大门,只放他们的国王一人走进了门后黑暗无边的世界。
理论上,这道门应该通向大护盾控制塔的地下室,但事实上——
这座塔从来就没有地下室。
——
迪尔贝哈三世闭上眼睛,在感到一阵稍纵即逝的轻微失重感后,他便重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埃王重新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魔力拥有者的进入,璀璨的紫色光芒顿时从目力所及的四面八方溢出,光华流转,五光十色,几乎在一瞬间便映亮了整个广袤无边的空间。
林林总总,万万千千,这耀眼的魔力辉光来自于镶嵌在岩壁和散落在地面上无数巨大的魔力晶体,它们最小的也有书桌大小,最大的则能媲美贵族领主的城堡——俗世法师们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就这么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随便弯下腰便能捡起一块。
即使已经来到这里许多次,迪尔贝哈三世仍然在看到这场景的那一刻感到了难以言语的震撼。
这是一座巨大的古代熔岩洞窟,它的位置大约在谢尔德兰城正下方一千三百米处,中间隔着厚厚的玄武岩层,除了借用主的力量打开传送门之外,没有第二种手段可以进入或者离开这里。
这里是一座已经存在上千年的巨型魔晶矿脉,是从普世教廷时代传承下来唯一至今还未枯萎的巨型矿脉,时至今日在这洞窟的深处,同头顶圣山相连的岩浆河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把埋在地底更深处的魔晶矿藏运送上来——这座洞窟的魔晶储量无法估计,只是已经探明有能力开采的量,便足以支持再复制出数百座谢尔德兰大护盾,或者用来释放那些传说中用来削平山头摧毁要塞的毁灭禁术。
当然,埃里温不会这么做——圣法议会坚决反对把这主的恩赐投入俗世凡人之间的冲突,迄今为止,这条禁令也得到了最严格的执行。
而今天,他却是前来试图说服圣法议会松动这条禁令的。
迪尔贝哈三世耐心等待着,直到许久之后,他的身边亮起了一道又一道浮动的魔法光影,渐渐凝聚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多穿着古老神官袍、少部分穿着古典繁星法袍的虚拟身影,他们零零散散地环绕在迪尔贝哈三世身旁,冷冷地看着埃里温如今的国王,神色中没有半点畏惧或者尊敬。
人来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迪尔贝哈三世便听到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飘忽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迪尔贝哈家的子孙,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尊敬的圣法议长、“群星之主”约尔比希大师,我此次前来,是凡间有要紧事务向圣法议会汇报,并寻求议会贤者们的教导。』
『好吧,说说什么事。』
另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哦,那些凡人居然还能组建出这样的组织?』
『成规模培养低阶法师——难道不是靠吃魔晶吃出来的?』
『这听起来的确有点意思……』
迪尔贝哈三世听到身边响起了窃窃低语之声。
过了一会,圣法议长约尔比希大师威严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立刻压下了所有的讨论之声。
『那么,迪尔贝哈家的子孙,你的意思是,这个组织已经威胁到埃里温的存亡,王国丧失了所有的反制手段,只好请我们直接出手了?』
『不,议长阁下,星耀学院还没有直接威胁到王国的存亡。』迪尔贝哈三世诚实地回答道。『只是我和我的大臣们都认为,目前是把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时机,王国恐怕就要支付难以想象的代价。』
『迪尔贝哈家的子孙,你在说的这件事完全是你的职责,而不是圣法议会的职责。』另一名古代神圣法师莱西哈克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的话语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如果不到埃里温要面临灭国之灾的地步,圣法议会绝不能以主恩赐的力量干涉俗世——这是铁律。』
『莱西哈克阁下,我当然知道这是铁律,但是如果前提是已经有别的势力使用了不属于俗世的力量降临干涉呢?』
情况不出所料,彼得罗夫的两个理由能大致说服自己,却无法说服这些已然活了几百年的长生法师,好在迪尔贝哈三世自己还额外准备了几条其他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你记得,这是上次你就汇报了的事情。』
『对,但就在近日,这种活跃程度进一步提高——为了在战争击溃福塔雷萨的法师军团,伦恩斯特教会被迫使用了一支伪神制造的生物军团。尽管这支军团还很低级和弱小,同伪神全盛期所能培育的那些兵器不可同日而语,但这毕竟是自从祂遭到“灾厄”重创后从未有过的事情。』
『……』
『等等,你说伦恩斯特将那支伪神的附庸兵团投入了和福塔雷萨的战争。那么,谁取得了胜利?』莱西哈克问道。
『尽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胜利属于福塔雷萨。』
『……』
『这……真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莱西哈克惊讶地问道。
『原来如此。』圣法议长约尔比希大师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那我现在能理解你对于这个星耀学院的担忧了,迪尔贝哈家的子孙。』
『感谢您的理解,议长阁下。』
议长沉默了良久。
『圣法议会需要讨论一下,稍后会给你答复。』
『我明白。』
这一刹那,所有环绕在迪尔贝哈三世耳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许久之后,又或许是刚过一刹,圣法议长约尔比希大师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圣法议会已经做出了裁决。』
『您请说。』
『鉴于这个平民法师组织所掌握的力量已经超出限额,圣法议会决定进行有限干涉以管控局势。议会将派出一名传说法师,批准两颗三级魔力晶体的使用,并解锁禁术目录第一个层级部分传说法术的释放权限,你可以自由调配这些资源以监控和打击那个“星耀学院”,务必使其所掌握的力量不至于危害整个大局——如果有任何超出现有资源应对能力的情况,请立即汇报,圣法议会保留追加资源与措施的可能。』
『我明白。』
……
迪尔贝哈三世再次睁开眼睛,便已经回到了谢尔德兰王宫一楼的传送大厅。
一名身着幽蓝色繁星法袍的老法师同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迪尔贝哈陛下,传说三阶法师,今年两百五十三岁的格伦尼尔•谢林。”
老法师轻笑了一声,微微抬起了手中的法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