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红头文件,在军方的语境里,多是战时状态出自军首府的文件,或者和平时期为了执行文件内的意志,行政得让道,密保得做好的秘密肃清行动,大多如此。
老首长急不可耐,顶着全球外交谴责的压力,挨内阁领导最狠的批评,也执著地要推动这个计划,并盖上红头文件的章印,令参与进这个计划的许多上级军官都有些意外。
又出了什么问题,值得老首长这么激动?
彡伏天同搭班共事的十余下级军官,在同一个调度厅各司其职。她隐隐忧虑这个现象,但也没耽搁坐镇指挥,监控调度中部军区的抓捕行动。
“这个直面唐山是怎么回事?还能差点让他跑出境的,负责他的干员是不是有些缺乏经验?”
“报告长官,直面唐山的出行行程,由艾美莉卡的航空公司承办。因为我们同艾美莉卡之间没有引渡条约和空事共管协定,他也不走常规购票渠道,我们难以对他形成有效的出行监控。”
“人到手了就行。我希望这一次不会出现上次的情况,最好能够实现全员一网打尽的目标。”彡伏天轻轻地摘下眼镜,将之揣回白大褂的上口袋内。
她的眸子重新关注案上的蛋状设备,希望能找着有关自己儿子出了科研成果,或者亲家那边的外事新闻之类的消息。
“长官,其实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长官,您怎么看待老首长的这个计划?”
啊?
也对,毕竟大家伙为了所谓的“这个计划”,忙前忙后,不顾寝食了多个日夜,多少有些怨气也是对的。
正如小宋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经蕴含了很多的意义,不言自明了。
她是该开始把思政工作提上日程了。
“那你怎么理解这个计划?”
小宋揣测彡伏天这句话的意义,思来想去,应该是没有什么敷衍之意,才斟酌道,“长官,‘外时文’这个说法,我可以理解成‘外星人’吗?”
“外星人。你倒是很敢想。但是从某些偏左的思潮来讲,你这种说法也不是不行。这种思潮宣传说,在我们的时空之外,这段所处的历史之外,哪怕与我们同种族,同起源,同命运,甚至本就是我们自己本身的克隆体文明的存在,有的时候,其实不是与我们齐心并肩的。”
哪怕说到这里,彡伏天已经不讲了,小宋也没有打断她的发言。
彡伏天见他跟自己工作经验上磨合得不错,懂事至此,欣慰点头,严肃地问他,“假如一个与明朝时期的地球文明,连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间节点,都相差无几的地球文明,突然与我们这个现代化全球化极其成熟的文明共同体,产生了接触和沟通。那么我们对他们算什么,他们对我们算什么,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长官,这妥妥的就是外星人。我说的外星人,是指一种文化有异,起源有异的格局概念。”
“外星人,以前在科幻语言体系中,泛指地球生命之外,构成了智慧的实体。”
“我明白您的意思,长官。但我的意思是,‘地球’也是有很多种,有不同形态的。”
“我觉得你最近的努力方向错了。”彡伏天的脸本来严肃但有些温度,现在却冷了下来。才刚抛出一个钓鱼言论引导,这小宋就上了钩。“你硕博时期,是高能物理研习系的?”
“报告长官,我是粒子物理。”
“那也没差,无怪乎此。”她暗叹命运的可笑,没想到自己青睐的接班人,竟然有着这样的背景,“‘多元宇宙论’已经被证实是无效论断,你最近可以多去闵可夫斯基学术遗产研讨会上,经受一下熏陶,免得被那帮信奉量子场论的派系疯子给拖下水了。”
“长官,量子力学不是被全面打垮了,希尔伯特时空,依旧还有它的一席之地啊!要不然我们的量子通讯,量子密钥,甚至刚建立的第一颗引力波军事频道联络卫星,又是怎么造出来!再有,甭说是粒子物理,高能物理学界,也从来没放弃对可控核聚变的主研啊!”
“就是因为这一点,核聚变能源的落地应用才会遥遥无期。回归正题吧。”彡伏天彻底失望了,因为多说无益,“你说‘地球’是有很多种的,那便很多种吧。”
看似驴头不对马嘴,讨论的是不同的话题,实际上该说的都说了。科学上的不同领域问题,其间的某些关键原理上却是相通的。
众所周知,小学老师是一群喜欢使用反问的手段,来刺激儿童的上课记忆的施教人。小的时候,你如果问老师三减一等于几,老师会变个法子的提示,问你一加一等于几。不同的运算内容,相同的运算逻辑,这其实也是小宋和他的长官之间一贯爱用的交流方式。
量子力学的量子场论,曾主宰着二十世纪至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的电物理,回报了人类无穷无尽的生产革新。所谓的希尔伯特时空,就是一种量子场论的背景时空场。多元宇宙论的基调,就是由希尔伯特时空中事物的不确定性所决定性地演奏。
所以,小宋和彡伏天的冲突,会在两种不同的话题中摩擦出冲突。
小宋明白,自己在这一话题中再也没有机会了,甚至前途上的某些本是福报的命运,都有些质变为贬谪的风险。
军方的科学研究人员,本来和常规的研究人员不同,很少有什么派系之争。自从外时文理事会机构一成立,这边的各种针对异常现象的理论学说,就雨后春笋式地冒出来,百花齐放,但在后来,被出自ITER的一串实验数据,所遏制了相当数量的学说存活可能性罢了。
外时文学不像外星人学那般原始停滞,受没有标本资料的局限,难以投入研究力量去推动发展。外时文的战略框架和理论疑问,从一开始,就是受近期一系列实际遭遇的异常现象,所驱动建立的,所有的研究指标,都有对应的标本和库存资料。
暴动的游行,荒唐的曝尸,惊心的连杀,甚至不只是治安领域的诡变,就连政坛和金融都在局部动荡。不是今天某某官员被拉下马了,就是明天某某集团长投资商畏罪潜逃了。
尤为幽默的一起重量级悬案,是围绕着深受国民宠溺追捧的某top级女团偶像展开的。此人身先士卒,在一场演出的致辞中,突兀曝光了背后运营商的某些犯罪勾当,之后便被治安机构标注为人口失踪。
紧随其后,女团投资商和艺能机构的董事长也紧随其后,亲身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当场放出了大量自己和友商合作伙伴们的各门类犯罪资料证据。
最为可疑而好笑的是,这两个先生后来没有被逮捕,反而双双被治安机构户籍形式除名,脱离了这个语言社群,不知所踪。
有一种甚嚣尘上的言论在崛起,声称这个社会正在陷入一场吉列的豆蒸,只是不为大众所知,秘密中进行。而与其同列,被并入外时文学的学说建立典范言论,一种在火热度和接受度的程度上与前者不分高下的言论,表示说这个社会遭受了超乎人类理解方式的攻击,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肃清和夺舍人类。
那一则围绕着女团偶像的反常致辞,导致的一系列自主爆料塌房行为,乃至接下来的股市崩盘,就是最能体现这种说法的可能性的经典案例。
这种言论引出了外时文学的建立,也进一步诱发了量子场论的倾覆。物理学界的一批上岸人士,还没伸展雄心壮志,就遭遇了这种灭顶之灾,可想而知,军工通讯科研单位,粒子物理学出身的小宋,如何能在这场学术变故中坐的住身。
他心说——长官,对不起,辜负了您的一番悉心栽培。
小宋平复过心情,沉默一通后发言说,“我所理解的这个计划,是为了参与一场游戏,一场如同贫困落后国家为了曝光于全世界,得到全球霸主资本的宠幸和资贫的赛事竞技,就如体育现状。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长官,我们参与的是一个怎样的游戏?”
“你又错了。不是我们参与,而是像‘直面唐山’这样的年轻人,那才叫参与。我们只不过是幕僚,甚至说难听了,我们这些行将朽木的老家伙,只不过是给他们搭建舞台的临时工。”彡伏天摇头叹气。
“至于是个怎么样的游戏,我也不知道,但是从这个计划安排的行动来看,从所谓的‘缉拿’目标的规模,乃至目标的专业类型来讲,这个游戏恐怕超乎我们的想象。”
“整整两万多名电竞班子,有职业选手,有主播博主,有版本科研家,有游戏设计师,路人王,俱乐部青训教练,背景文案手,立绘艺术家,电竞博弈心理学家……
moba我懂,我的儿子来叛逆期时,爱玩英雄联盟和王者荣耀;
act我也懂,小时候街角游戏厅那边,班上很多男生放学了都会去玩,如街头快打、拳皇之类的;
rpg也是,我懂,自己年轻的时候玩过不少galgame,在我们女生圈子里,大学时最火爆的就是恋与制作人;
还有战略游,我懂一点点,据说男孩子脑子放得长远,对数据化的局势把握优于女生,所以这类游戏多是男生……”
彡伏天娓娓道来,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替这些被给予了重望的年轻人感到绝望了,“可是这四种,甚至还有个叫推理类桌游的玩法,一放到一起我就看不懂了。
这几种元素是怎么能放到一起的?
你见过这种缝合吗?
这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会死人吗?
我们的命运又会因为游戏的结局而怎么演变?
我们会是战败国吗?
我们会因为亡国被奴役,被殖民,被圈养吗?……”
小宋看着她情绪逐渐激动,焦虑不安的模样一展无遗,彡伏天本就因缺乏睡眠而略微上火的嘴唇,更是有些干裂,无力地缓缓嗫动着。
她说,“不骗你,我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