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难得见你休息一天,今天不去打工了吗?
女孩:严格来说,打工的人是我妹妹,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工作过。
医生:这种事居然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吗?
女孩:她最近不知道听信了哪里的谗言,准备去当民警,今天已经辞职了,所以休息一天。
医生:民警啊,竞争还蛮激烈的,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们就是了。
医生:对了,之前提过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女孩:我拒绝。
医生:为什么?
医生:你的血液或许可以拯救很多人。
女孩:或许。
医生:没有尝试过谁都不知道具体结果,但是从我的经验来判断,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女孩:我拒绝。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坐下。
医生:好吧,那么你要怎么样才能答应?
女孩:我不会答应的。
女孩:您焦虑的源头是死亡,您的职业和本能让您想回避生命消逝的恐惧,但反过来也一样,只要您无所谓死亡,那么就不会如此焦虑。
医生:为了不采血,都开始胡乱改编斯多葛派的学说了吗?
医生:话说你最近的精神问题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我建议你多向你妹妹学习一下,给自己取个名字,哪怕是一个外号,也会让你有“自我”的感觉。
女孩:我尽量。
医生:所以你的血液真的不能给我一点吗?一点就好,只要一点,算我求求你。注册成为民警的时候,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一点帮助。
女孩:非常感谢,但不论您说什么,我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我拒绝。
医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还请你放心,我绝对会保守秘密的。
女孩:不,您根本不了解我,我无所谓您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与否,我只是拒绝。
。
。
。
看见暗红色采血瓶放在桌面的瞬间,室户堇脑内走马灯一般的闪过两人曾经的对白。
“什么情况?你居然转性了?”
犹如走到尽头的道路被人突然打穿了障碍般惊喜,她微微张大嘴巴,讶然说道。
去年8月室户堇难得出一趟门,恰好遇见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孩,女孩敏感又警觉的态度让室户堇想起了十年前自己遇到的另一个孩子。
这此时此刻恰如的彼时彼刻让她一时心痒难耐。
然后就收养了。
“两人”最初的起居和身份安排都是由室户堇帮忙操办。
这一收养才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女孩跟自己带滤镜的印象有些不同。
女孩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纵使身患严重的“人格分裂”,表现得依旧十分自立。
她很少在地下室待着,每天在外面打工,强度之高让室户堇一度以为她会猝死在外面。
好在这高强度的工作仅持续了两个月,女孩很快发现了一份更加适合自己的工作,短暂的培训过后,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了一名民警。
也就她们相处的那段时间,室户堇发现了秋芸的与众不同。
这个发现简直惊为天人,但是那个时候的秋芸始终不愿意配合室户堇采血实验,两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一度紧张,直到同年的12月彻底崩溃决裂。
尽管春茑偶尔还是会来这个地下室帮室户堇扫扫地或者做点早、午餐,但是秋芸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消失了四个多月后的今天,她重新出现了,并且改变了当时一直坚持反对的意见。
“您当初说‘你的血液或许可以拯救很多人’。”秋芸没有回答室户堇因为惊喜脱口而出的疑问。
“请放心,我一定会尽我的努力实现当初对你的承诺。”室户堇马上做出回答。
“不,我还没说完......正如您相信能治愈的‘可能性’,我也在担心另外一种可能。”
和春茑的开朗截然不同。
秋芸的语气平静,但依旧能听出其中充满了神经质的敏感紧绷。
她看着桌面上的采血瓶,伸手轻轻抚摸着瓶身。
“就像成熟的果实‘会’掉落在地,乌云密布时‘会’下雨,天空‘会’日月食。原肠病毒‘会’被治愈一样。”
“这些事情不是必然发生,而是可能‘会’发生。”
“想必您也能猜到我的特殊性,我只能告诉您,我的血液远比原肠生物要危险,且......危险得多。而当我拿出将这支采血瓶交给您的时候,更恐怖的可能也出现了。”秋芸的手一直放在那支采血瓶上没有拿开,她笔直的注视着室户堇的眼睛,“所以,在您真正开始研究之前,我们需要做个约定。”
“请说。”意识到接下来自己回答将影响采血瓶归属的室户堇言简意赅,谨慎回答道。
“不论您在我的血液里发现了什么和您认知不符的东西,您都要当作不知道,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秋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您可以去研究,也只能去研究什么东西可以治疗原肠病毒。”
少女握住室户堇的手,光滑的肌肤下冰凉的瓶身刺激着室户堇的掌心,女孩亲手将那支色泽暗沉的采血瓶放在她手中。
站起来的少女自然比坐着的医生要高。少女微微俯身,黑色的长发垂坠,发梢抚摸着室户堇的脸颊,让她感到一阵瘙痒,但她不敢动,比瘙痒更恐怖的是近在咫尺、女孩平静的眼神。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女孩曾经亲口吐露的“您根本不了解我”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
“医生,您知道在来到东京区之前我是做什么的吗?”少女从不曾揭露的过往露出了丁点痕迹。
人应当对两件事产生畏惧,一是浩瀚的星空,二是内心中的道德。
少女平静的眼眸仿佛星空浩瀚,室户堇从中看到了非人的深邃崇高,那超出常理的不可名状感让室户堇一瞬间毛骨悚然。
“什么......?”莫大的无形压力中室户堇有些艰难的询问。
“......”室户堇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
在这句话之后,那崇高的压力顿时消弭无踪。这个地下空间中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先前的异质感只是一场幻觉。
没有明确露骨的保证,但无形的契约已经缠上两人。
“那你需要参与进来吗?关于原肠病毒的了解上?”室户堇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问道。
“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您在血液的研究上提供一些建议。”少女摇摇头。收回了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视,以一个较为柔和的语气解释道,“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别的事?”提供建议就是没有拒绝,这让室户堇稍稍松了一口气,接着她问起少女口中提过的另一件事情。
“嗯。”少女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坐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社会关系上......还不够重要,如果真的能拿出治疗原肠病毒的那个研究成果,以您的身份自然是没有问题。”
听到少女说自己是个普通人,室户堇没来由有些想笑。尽管那是实话。
“但是我不行,现代科学研究的领域上,没有对应经历,结论就不可能有人相信,而受限于‘春茑’的身体,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那套经历。”秋芸以旁观者的角度评价着自己的身体。
“这方面,我其实可以帮你。”室户堇想了想。
这其实真不是什么问题,让秋芸多一个研究员助理的身份对于“四贤人”这个级别的研究者来说,完全是动动嘴皮就可以做成的事情。
“我已经付出了血液,我还需要付出什么呢?”
“......”室户堇本来想说什么都不用,但是在少女平静的目光中,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是我不能把这些事情赌在您的好心上,我需要一个更加稳定,且我能掌握的身份。”少女平静地说。
冰冷理性、敏感坚定,警惕警觉,且不可动摇。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室户堇才真正明白春茑的第二人格......不,秋芸的本身人格,那种目标明确的坚定感,以及延申出来的安心感,让人着迷。
但如果按照女孩的说法,她畏惧那个可能带来灾难的可能。
那么,促使她选择直面那种命运的理由。
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秋芸摸了摸夏世的头,“虽然一起生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我希望夏世她们过上平静地生活。”
“以姐姐的性格,很难吧。”夏世思考了一下,然后插嘴道。
“......”
“......”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秋芸伸手捂住了脸,干咳一声。
“我懂我懂。”室户堇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她说,“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冷漠,但是目前春茑的事业进展很顺利,或许......不需要你操心这些?”
“在《原肠动物新法》颁布前,的确不需要我操心这些事情。”秋芸听出了室户堇话语背后的试探,她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白的回答道。
“新法......怎么了吗?”室户堇一怔,她想过很多可能,那句话怎么说的,金子总会发光,她不认为女孩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但女孩的回答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新法的出现意味着......形式越来越严峻了。”
室户堇只是不经常出门,不是不经常上网。圣天子亲自公开宣布的《原肠动物新法》今天几乎整个东京区都在热议,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但她一时之间没有理解女孩口中的形势严峻是什么意思。
“什么形式,受诅之子的形式吗?”
“是的。”秋芸说道。
“可这对你们来说不是好事吗?”室户堇皱起眉,有些不解地问道
“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好事。”秋芸用复杂的眼神望向室户堇,“但是从另一个方面,你知道如果这条新法出台,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刚刚的经历让室户堇有些畏惧与秋芸的目光对视,她扭头注视着一旁桌上颜色怪异的粘稠肉丸。
沉默之中她开始思考秋芸的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
在以前,“被诅咒的孩子们”一般都会被偷偷送到河边,在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状态下泡在水里淹死。而正因为她们具有再生能力,反而容易遭受到更加过激的虐待。
一看到红色的眼睛就会发生休克的战争后遗症——原肠生物休克。患上这种类似PTSD病症的父母,据说没法正眼望自己的孩子。
由于遗传基因遭受到原肠病毒的污染,就算进行亲子鉴定也没法证明血缘关系,由此甚至有人质疑,她们是否法律所承认的人类。
且,从某个角度来说人们也难指责这种行为。
而如果新法颁布,那意味着受诅之子将拥有人权,别的不说,千寿夏世将拥有最基本的教育权,肯定可以去学校了,只要政策相应的资金投入到位,专设受诅之子班级,那么霸凌情况也将变少。
同理,上学分担了事件,她们也不需要应对战斗而训练,体内病毒侵蚀率上升的速度也将在不注射抑制剂的情况下减缓。
那么......秋芸在担心什么?
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