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
间桐脏砚的心情,应该是能有所体会,没有达到了目标前,无论如何也想要继续下去,只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着底线,不至于说那么不体面而已。
但心中孕生的怒气还是升腾,而后极端。
虚子曾经听说一句话,弱小就是错误,活着都是罪过,强者对于弱者的最大恩赐,就是不杀。
虽然情况并不一样,但其本质却相差无几。
弱者的活着就是罪过。
可为什么,非常的不甘心。
哪怕是勉强存身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脏的舍利,随着跳动不停输出着稳定心神的力量,不在惧怕,可是狂怒不止,不见尽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重重黑色的魔力之下,虚子发出了模糊的呐喊,放开了限制,任由黑色的罪业将自己污染,被腐蚀出骨骼的右手抓握成爪,然后刺入胸膛,死死的捏住心脏,以及其中的异物。
大约是无处不在的恶意污染影响,虚子的神智因而疯狂,想要捏碎心脏的异物,获得片刻的存身之机,即便是会将心脏也同样破坏也不在意。
都要死了,都要到最后,死都要死了,就疯一把吧。
不过此世一切之恶,不过七十亿人类,太少了啊!又算得上什么!
吉尔伽美什能硬吃掉的恶意,她又凭什么不可以?
或许她没有吉尔伽美什狂傲孤高,自成世界的霸道,可她也有奋战至今,九死不悔的愿望啊。
右手不自觉用力,牙关紧紧的抵住,鲜血自牙床不止,吸血鬼给与的诅咒仿佛在沸腾燃烧,皮肤被激流突破流下灵魂的碎片。
在仿佛看不见底的黑暗无光深渊之中,有些无形的火忽然被点燃,虚子发狂的汲取着心脏中微弱光芒,仿佛怪物一样吞噬着无穷的恶意魔力,手掌之上的罪业冲突着被燃烧着旋转起环形。
最后的时刻,在这个即将死去的时候,一片死寂中,心脏都为之破损,在呼吸停止的前一秒,眼睛将要闭合的刹那,静谧的方能够听到最深沉的回响。
心脏中的异物,据说是苍崎橙子友人的遗留,不知名的舍利子,闪着瞬间的光亮,方寸之间,却可与皓月争锋,而后融化着破碎。
朦脓中,眼前似乎有幻觉成形,很久很久,或者并不太久之前,一直环绕在心间,却一直不明其意的呢喃声重新响起。
似乎有着僧人在哀叹,讲述着求而不得的经典,似乎是圣者在祈祷,展示着为之倾倒的符文。
可惜,说不清,听不懂,虚子只觉得这声音古朴难明,许是如半醒的迷梦,喧闹而无意义的杂音。
可能是发现了虚子的文化功底不是很够,并不融会贯通,自末那微梢的意念沉默下去,苦闷的难言。
虽然是幻听,却过分的真实,隐隐可能混杂着嫌弃,但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了。
这颗舍利子本身就不是个人所有,只是数十上百载的光阴,苦求世理而不改信念,殊途但同源的法力修习,能够让行者在上面留下一点点的本性。
真正的他早就死了,早就回归了初始的大源,不知要经历几百年的时光的洗刷方能复归人世。
如今余留的,不过是一点痕迹。
若非深埋在圆藏山内的大圣杯内部,已经非常接近精神的领域,可以挣脱部分物质和肉体的界限,癫狂的精神,莫大恐怖的压迫,他也无缘苏醒,将这份执着传承下去。
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有这个机会,已经是缴天之幸了。
唵!嘛!呢!叭!咪!吽!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声又似有轰雷震动,扩散的暖流在经脉中敲击,无数次的修持锻炼而成的成果被展现,屏弃了自身之理的影响,以最直白,最简洁,也是根本之一,蕴含了无量光,无量智慧,无量慈悲的微妙本心借助舍利子爆发的波动。
舍利子传达着最后的馈赠,仿佛化作了暖流,指引着魔力的流向,接管着虚子的右手掌心朝内而手指延伸而向下,作着一个法印。
传说释迦成佛之时,有亿万天魔及大自在天魔王前来阻道,释迦摩尼成佛之后,便改禅定印的右手触地,以向魔王表示,他已经成佛。
自此,天魔降服。
此即为,无上正等正觉,得证菩提,获得正果的成就之印。
当然并非是虚子已经得道称尊,不要说是十力四智的如来佛祖了,就连乔达摩于菩提下顿悟时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了。
只是释迦摩尼曾以此印斥退魔主波旬,此印便有了有震慑群丑,荡漾诸邪的功效,正好恰逢其会。
几乎要沉寂的黑泥深处,任何光辉都无法照进的深渊之下,出现了比暗更暗的大漩涡。
端坐在黑洞的中央,有无量微光,暖流从身体中溢出,环绕于周身之间,构建出包含世界,概括着天地众生的宏大结界。
只是受困于环境,不得延展而出,统合寰宇。
只能立身之处,方寸之间。
此乃,轮转功成,六道境界。
虽然在某个苦行者手中,只能停滞而凝固时间,因为起源和所求的影响,似乎只有永恒的具象,将一切冻结。
但六道境界,不该是如此,当是如婆娑世界,亦如掌中观纹,三界众生,尽在其中。
三界六道,永劫轮回,周而复始,无所不在,无所不及,此身为世界,此处即人间。
再也不管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崩溃,就算是神智被恶意污染,虚子也不会停止。
的确是会恐惧,的确是不愿意。
但到了此处,难道还没有心理准备吗?
一路上的奋战,一直前行的执念。
如此无边的罪孽,生死之关,就此又如何?
孔子曰仁,孟子曰义,大仁大恕,以德报怨,虚子不行,她做不到,也不愿意。
可所学何事?
舍生而取义。
千古艰难,又如何?
不过一死,如是而已。
而今而后,知行合一,应行之路,应尽之事,可庶几无愧。
形如无底的漏斗,本能支撑着结界的运转,身体在意识的带动下,不断的崩溃,又不断的重组。
无量无尽,人类一切之恶,被吸纳而后分解,无视其上的污染,转化成身体中本源。
邪恶的意念包裹,理智收到了无数的邀请,似乎掉下绝对醒不过来的深夜。
黑色的汪,洋有无数的水滴溅起,是无数的因果,侵略的起因,战争的结果,又诞生出大屠杀的新因果。
光是注视这些因果,身体就感同身受,被侵入了无数死亡。
一环接一环的螺旋,似乎无人能超过其上,亦如神明在幕后推动命运。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残酷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竭尽全力才得以生存在这个丑陋可悲的世界,太多长年累月的不幸,人们需要理由,能够欺骗自己的理由,才能活得下去,哪怕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的活下去。
为什么活的如此痛苦,为什么死得那么荒谬,学到的常识只会教导着人向善,善恶有报根本就无法解释折磨一样的生前。
人类无法根除的本性,所以才会有拜火教渴望的救赎,安哥拉缦纽因此诞生。
人类之初,与生俱来伴随的恶,赤.裸.的展现。
强行吸纳着融合,虚子得以亲眼直面恐怖的本质,似乎被其注定的无量因果。
那是人类,是虚子的一部分,是人类的一部分,反之虚子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人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自认为神明,是近乎某个抑制力,但还未诞生的可怖反面。
是纯粹的根植人类的天性,是圣杯中意念为了击溃抹消虚子的意念所展示的真相。
不愿意去承认,但还是会恐惧。
恐惧就会变成现实。
结界的摇晃预示着结局的到来。
最后的光芒从心脏中流出,从虚子的身体里出现,穿过黑色的魔力,又扭曲着回旋,最后汇聚成背光圆环。
人间和地狱,转轮的结界,本应让世界轮转,度化众生的境界,越发缓慢的转动,骤渐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