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芯跃动,线条落成,纤长的指节拧握笔尖,在泛黄的纸张勾出轮廓,泛开一阵沙沙的轻响,
侧耳去听,远方的轮船吹响汽笛,挪目去看,近处的街灯忽明忽暗,偶然照出那压低肩臂,专心一意的红发姑娘。
她仿若孤身,可肆虐的风雪却不近其人,只在方寸之外积淀成层。
不知缘由,但当抬首,在矮楼的阴影中,有一柄黑伞撑开白皑,有一道银发的身影静静独立,仅为那专注作画的友人遮去寒风,和洽且自然。
“......华生小姐,我不懂。”
笔尖一顿,蕴着苦难的人相留于画纸,暮色愈渐低沉,苏芙比的困惑也随疲态的加深愈渐浓郁。
在她的身旁,已然陈放了数张完稿的素描,其中有躺倒的流民,有光膀的瘦汉,有佝偻的老人,也有蹒跚的孩子。
自昏时渐近晚间,笔尖不断纵跃,往来的行人或有留意此处,但注意到这黄纸黑线的写生,便纷纷淡薄了兴致,重新奔走于厂区与街巷。
那些苦难的模样,正是他们的写照,也是他们想要摆脱,却无法挣离的事实,而没有人愿意直视自己的丑态。
掌心渗有细汗,长时间的动笔让红发姑娘的状态渐差,哪怕遮去了风雪,冬日的严寒仍是冷彻了身体,使她微微发抖。
“苏芙比,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轻颤伞面,抖下沉积的落雪,夏洛蒂平静地看向黑夜,仿佛只是在向己自述。
“我讨厌苦难的模样,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
闻此,苏芙比再不能压抑心中的欲言,终是说出了这个埋藏许久的问题。
“贵族?”
像是首次耳闻这个词藻,夏洛蒂怔了片刻。
旋即,她轻声笑了出来。
先是忍俊不禁的浅笑,再是有失仪态的嗤笑。
“你是这么认为我的吗,苏芙比?”
“难道不是吗?无论是端庄的礼貌,还是毫不吝啬的作态,没有良好的家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
听着少女悦耳的笑声,在那之中分明带着揶揄,可落在耳中,苏芙比浑然不觉气恼,她只是不解,不解于华生如今的言行。
“虽然很高兴得到这份赞誉,但我问你,贵族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贵族与他,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指向那些卧在街头,瑟瑟发抖的难民,道尽前言后,夏洛蒂合拢伞面,缓步走向了这位疲乏气弱的姑娘。
“莫非,苏芙比,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他们还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身礼裙是你为数不多的旧装,对吧?”
说是询问,可指尖却自上而下,缓缓滑落,不见停顿。
红发姑娘想要挣脱,可淋漓的寒风与长久的挥笔早已让她精疲力竭,身体发软,加之少女的力度恰到好处,舒缓的感觉不多时便盖过抗拒,从后颈荡了开来。
“你住在最廉价的公寓,苦于贫穷,在晚上连煤灯都不愿点起,你的十指也逐渐粗糙,只愿戴上手套见人。”
毫不遮掩地揭出苏芙比的难堪,舒缓的感觉亦是顺着手指的翩跃游走,越往下越轻柔,也越是瘙痒。
“你,应该否认不了这些事实。”
话音就此褪去,指尖亦是顿挫,见到那只花孔雀的瞳孔都显出了几分涣散,夏洛蒂这才扬起唇角,松开了挑起前者下巴的食指。
随后。
“啊——”
浅浅地低吟出声,苏芙比当即酌红了脸,也意识到自己究竟露出了何等的丑态。
无法忘却方才的感受,她偏过头看夏洛蒂,那银发的少女正倚靠墙壁,坦然自若地与自己相视。
憋闷得冷静不下来,嗔恼得心绪更为复杂,她听到华生直白地陈述自身的窘迫,许多难以言说的事物便齐齐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咬住唇瓣,锁着眉梢,苏芙比攥紧十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起来,仿佛此前的所有希冀一并烟消云散。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那继而出口的话音已然带上了浓重的失落。
“......那不一样,约瑟芬你分明在颠倒黑白,我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多高贵,但我说的是你,你和我,和他们不同。”
提起勇气的澄清一经出口,便被少女不乏讥讽地打断。
“不同在哪?是天生高贵的自称,还是不知变通的家训教条,亦或是那些老掉牙的先祖事迹?”
嗤笑了两声,就像一位叛逆的贵族少女,夏洛蒂不置可否地出言反对。
凡事都处之泰然的少女,唯独在这一刻抬起食指,竖于唇前,不乏郑重地止声。
顺从地张合唇瓣,听任前者的要求,可说到一半,苏芙比便察觉到了异样。
“不论身份的——不对,华生小姐,我又不是孩子!”
似笑非笑地瞧着红发姑娘的嗔颜,打趣一声后,夏洛蒂便不再戏笑。
“瞧,这下不是清醒多了吗?好了,苏芙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你我是朋友,你和那些贫苦的人们又处在同一片土壤。”
戴上毡帽,提起手杖,她端起嗓音,无比认真地注视着苏芙比,继而道。
“而有个词,叫爱屋及乌,你明白吗?”
“这是你们今晚作为人体模特的酬劳。”
承着数道错愕的目光,也受着诸多感激的致谢,她继而回首,将手中的布伞放入红发姑娘的掌心,
只是留下这句话,留下这柄遮挡大雪的布伞,夏洛蒂便沐浴着凛冽的寒风,孤身踏进了远方的黑暗。
爱屋及乌......
不,等,等等!
“约,约瑟芬!”
她唤出了友人的名字,也握住了对方的手,握得很紧,丝毫不愿松开。
柔软的触感覆住五指,不用回头,夏洛蒂就知道是谁,于是——
“不对哦,你该叫我什么?”
苏芙比垂下脑袋,没敢抬头,低低的,如轻绵的风声一般低语道:
“华生,华生小姐,这里离列车站还有些距离,所以......"
摒弃了维系的矜持,她再无法淡然地面对少女,只能压下絮乱的情感,主动垂倾伞面,为这道身影遮蔽渐大的雪势。
“我,我们还是一起搭伞过去吧。”
......
什么嘛,我的魅力果然无与伦比。
既然扯碎了小孔雀的心防,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己付出,那么,下一站该去往何处呢?
嗯,虽然和对方说好了晚安,但淑女嘛,总会应时地撒些微不足道的小谎。
时间的确有些晚了,却也不妨碍一位殷切的后辈,去向一位寡淡,缺少陪伴的丽人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