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平原上翻腾起了沙浪,仿佛风暴中汹涌的大海一样。沙浪在疯狂的起伏,刹那间太阳隐没在了乌云中,整个天地黄晕晕的一片。
沙浪中迸溅出了一些火花,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很快被风暴翻滚的声音吞噬了。“我们击中了他!”穆克恩眼前的少女欢欣鼓舞的拍起手来,如果不是机甲的内部空间限制了她,可能会直接跳起来。
“是啊,我击中了他....”穆克恩喃喃自语,年轻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我...击中了老师。”
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驾驶员,刚刚从控制器中反馈回来的感觉无疑说明了这点。
但经历了长达十五小时的鏖战,自己这台“蓝之矢车菊”上密布的被利刃毁伤的痕迹来看,自己的老师——赫利卡斯尔共和国的将军莱斯托,无疑是一个强大而又难缠的对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本应是宣告自己失败的闭幕曲,擅长隐秘突袭的“黑之鸢尾”。在风暴升起的那一刻,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伸向了穆克恩的脖颈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那如深海般幽邃的强大压力中,穆克恩看到了一条黝黑的毒蛇像闪耀的电光似的颤动着。
“黑之鸢尾”的光剑不断命中穆克恩的机体和砂石拍打在机甲上边的声音融为一体。穆克恩就像是一位手持宝剑的骑士,可他的对手却是一团马蜂,根本无法判断攻击的来源!
“蓝之矢车菊”中搭载的AI少女迪娜莉娅秀眉紧蹙,手指不断在面前的键盘上飞跃,手动关闭一条又一条关于机甲的警报提示音。
多年的配合令她完全相信穆克恩,所以她代为处理了所有可能会影响他判断的事项。下一秒,穆克恩睁开眼。身体先于意识抬起手,用力向前挥出一剑。
穆克恩击中了莱斯托!
莱斯托的表情有些严肃,隐匿在风暴中的“黑之鸢尾”左肩的地方有一道深深地剑痕。湛蓝色的冷却液不断从被“蓝之矢车菊”破开的地方渗出。
“黑之鸢尾”的AI少女缇娜向莱斯托报告了损伤,得出一个影响不大但是破坏了冷却液的循环会造成机体灵敏性下降这件事很难办。
末了,她回头对坐在驾驶位上的莱斯托微微一笑:“这样子,我们会输哦~”
莱斯托扬起了嘴角说道“战争,真的很磨练人啊。之前我听说那几个老家伙在战场上被击败的时候,还在笑他们上议院的安稳椅子坐久了,已经不记得机甲的发动机在屁股底下轰鸣的感觉。没想到这下我也被鸟啄瞎了眼睛哈哈哈。”
话音刚落,莱斯托的眼神认真了起来。风暴渐息,在此之间穆克恩一直绷紧着精神,直到一道尖锐的视线从“蓝之矢车菊”右侧的地方传来。
“那是...”迪娜莉娅条件反射向右边望去,穆克恩已经先一步控制着机甲的控制仪往右边转动。在穆克恩左边的沙尘浓雾中,“黑之鸢尾”灵巧纤长的机身在风暴中缓缓显形。
“老师!”穆克恩的语气不惊反喜。“蓝之矢车菊”收起重剑,像卫士一样双手扶在剑柄上立于身前。
“战争结束了,老师。”穆克恩的语气很轻快,他抬手指向天空:“共和国的士兵们没法拒绝皇帝陛下开出的条件,曾经属于贵族的星域和园林会被帝国的基金会归拢,所产生的利益会被重新分配和用于开拓新星域,人类的内战已经持续太久了...有太多的资源....”
“穆克恩。”莱斯托指了指肩膀上“蓝之矢车菊”留下的剑痕:“干得不错。”
“老师...”穆克恩哽住了,久别重逢他思考了太多今天莱斯托老师遇到自己时会说什么话....
坐在他身前的迪娜莉娅静静地看着窗外,露出微笑。短暂的沉默后,从蓝色机甲中传来的短促的呼吸声。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投降吧....”
“老师投降吧——”穆克恩握紧了重剑,就像许多年前离开赫利卡斯尔那天时一样。对着莱斯托的身影大喊道:“我已经是帝国的将军了,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再次打断了穆克恩。“黑之鸢尾”举起光剑,从机甲中传来了莱斯托愠怒的声音:“臭小子,我可还没输呢!”
一直观察着莱斯托的迪娜莉娅扭头,她看到了穆克恩的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轻轻叹了口气,又微笑着抬起头。
“蓝之矢车菊”动起来了,但“黑之鸢尾”比其更快一步!“锵——”矢车菊的驾驶舱内传来一阵震动。
“它的动力系统不是已经受损了吗?怎么还能这么快!”迪娜莉娅难以置信的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报表,然后第一次对穆克恩说出了:“矢车菊的装甲损伤上升至70%!这孩子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穆克恩皱了皱眉,全神贯注的思考莱斯托可能进攻的方向。
迪娜莉娅的话对他触动很大,作为近战特攻型的原型机拥有者常人难以理解防御力。穆克恩的成名绝技之一就是利用空投舱直接降落在敌人军团中央,利用机甲性能优势配合己方部队进行中心开花战术。
但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居然已经被莱斯托打的濒临破防了....
又是一阵震动传来,这次穆克恩抓住了莱斯托的进攻方向,“蓝之矢车菊”挥舞着巨剑砍向“黑之鸢尾”的腿部。
“你不是喜欢跑吗,这下看你怎么逃!”
谁知,莱斯托根本没有躲开的打算。“黑之鸢尾”的光剑交错在胸前,湛发出耀眼的白光刺向“蓝之矢车菊”的胸口,那里正是穆克恩所在的位置。
“将军!”
如果是平常,穆克恩有信心利用机甲性能强行吃下这一击。但是刚刚迪娜莉娅的报告瞬间让穆克恩明白了莱斯托一直以来的打算。
重甲战士击败刺客要限制对方的行动,那反过来刺客如果要击败战士自然要先破甲然后向对方最薄弱的地方突刺。
莱斯托缺了腿并不致命,而穆克恩的命只有一条,不得已穆克恩只能收回巨剑挡在胸前,这正中莱斯托下怀。
“这就是战斗经验,小子!”
巨型机甲的行动异常迟缓,“蓝之矢车菊”也远不如“黑之鸢尾”灵敏于是在回防的途中,莱斯托精准的命中了“蓝之矢车菊”手臂链接的位置——这里原本应该被厚厚的装甲挡着。
一阵噼里啪啦夹杂着大量黄白相间的电火花旋即绽放开来,“我们的右手被砍断了!”迪娜莉娅面色惨白的进行汇报。
即使不用她说穆克恩也明白,紧握着巨剑的手掌轰然倒下带来的失重感和溅起的飞尘即使在驾驶室里也能清楚地感觉到。
“认输吧。”
莱斯托嘴上这么说,手里可是一点不留情。在砍断“蓝之矢车菊”的右手后驾驶室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防护,从胸口的小小探测窗中,莱斯托好像看到了迪娜莉娅惨白的小脸。
“呼——”破空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感觉犹如一股巨浪扑面而来,莱斯托眉头一皱侧身闪过了穆克恩的一记重拳。一击不成,穆克恩变拳为肘。借着距离优势狠狠击中了“黑之鸢尾”之前被砍中的位置。
“蓝之矢车菊”的近战特攻特攻的可不止是巨剑!
“呵...”迅速稳住身形的莱斯托冷笑一声:“负隅顽抗。”
“黑之鸢尾”因为其在原型机中脆弱的防御性所以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如果遭到攻击损失部分动力的应对方法,在莱斯托看来穆克恩这种试图扩大自己的伤口加剧润滑液流失的行动纯属是拼死一搏,重要的是你已经没有——
莱斯托瞬间瞪大了眼,缇娜甚至已经站起来越过座位扑向了自己。“蓝之矢车菊”左手握着一条寒光凛凛的银色锥形短刀,刺入了“黑之鸢尾”的胸口。
在驾驶舱被突破,大量夹杂着沙尘的空气涌入。尖锐的刀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莱斯托突然笑了。
“有意思。居然利用了对手身上的机甲碎片....”
迪娜莉娅从座位上站起来,拦住了打开机舱驾驶门的穆克恩。驾驶舱内弥漫着黄色的沙尘,少女的视线有些模糊。
“小心,他还没有完全丧失动力!”
穆克恩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跌跌撞撞的从驾驶位上走下来。矢车菊刺入黑之鸢尾胸口的钢锥尾部,正好有一个容纳一人通过的地方。
“黑之鸢尾”的驾驶舱内,电火花燃烧产生的臭味夹杂着血腥的气息,地板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看到从缺口处缓缓走出的人影,坐在驾驶位上的莱斯托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干得不错。”莱斯托抬起赤红色的手在脖子上留下一个血手印:“根据巴尔哈雷的传统,我的人头是你的功勋章了。”
“穆克恩!”
跪在椅子旁边,为莱斯托检查伤势的少女猛地站起。张开双手挡在了他的身前:“你已经赢了,放过他...”
“缇娜。”莱斯托伸出手,但腹部的伤势制止了他的动作。听到咳嗽声,缇娜慌了神,又匆匆的跑回来趴在椅子旁边:“我现在给你治疗,请忍耐一下...”
“咳咳...”莱斯托挥了挥手,示意缇娜冷静一点。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转而看向抿着嘴唇的穆克恩。
“如果...你不是来送我一程的...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莱斯托的语气平缓而富有韵律,如果不是他身下汇聚成一滩的血泊。和狰狞跳动着的伤口。穆克恩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在赫利卡斯尔听莱斯托授课的那个上午。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穆克恩攥紧拳头:“帝国的医疗技术...”
“穆克恩。”
缇娜给莱斯托注射了一些药物,他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一些:“作为旧时代的明星,新时代里已经没有了能载我的船。如果我还活着,赫利卡斯尔抗争的火种是不会熄灭的...”
“老师...”穆克恩当然明白莱斯托的意思,即使在战争之前,自己的老师莱斯托也是共和国改革派的核心人物,在战争中屡立战功后,他早已成为了赫利卡斯尔的灵魂旗帜...如果让他选重建后代表的话,莱斯托老师无疑比自己更合适。
可巴尔哈雷的皇帝陛下会怎么想?他不可能信任莱斯托乃至整个他治理下的赫利卡斯尔,难道在若干年后,赫利卡斯尔和帝国又要爆发一场战争吗?
看着穆克恩紧闭的双唇,莱斯托相信他已经明白了,当然...不明白也没关系。相较于莱斯托来说,穆克恩年轻的令人羡慕,他还有无数的时间可以用来尝试和学习...
最后,莱斯托鼓励他:“你已经证明了你比我更有能力带领赫利卡斯尔,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好好保护她吧...”
.....…
望着穆克恩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莱斯托才对跪在地上抱着他膝盖的缇娜微笑说:“抱歉,每次都把最后不多的时间留给你。”
脸上被血迹浸染的缇娜脱去了清纯,美的有些妖艳。可她眼中不断渗出地泪水却破坏了这种感觉,给人一种怜爱。
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话没法说。最后,缇娜躺在了这个她几乎跟随了一生的男人的腿上,闭上眼睛。
莱斯托同样亦是如此,有太多的话未能说出口。
“我不太会讨女孩喜欢。”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缇娜肩膀微颤,脸向下埋进了莱斯托的双腿间。
“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一直照顾我。我很想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但我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说着,莱斯托回忆起那天...好像是缇娜生日时自己向她许诺可以满足她任何一个愿望时被女孩吐槽说:“你只是想不到该送什么礼物所以才想了这招吧,大叔!”
真奇怪...明明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画面却逐渐清晰了呢……时至今日,莱斯托也不明白当时少女脸上的红晕所代表的含义...但是。
莱斯托无意识的抚摸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少女头发。“要食言了呢,没能让你再见到你姐姐苏醒的那天...”
“谢谢你,缇娜。”
感受到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滑落的时候,缇娜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渍,形成一道道赤色的血痕,形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她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握紧莱斯托垂落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阻止莱斯托的手再次滑落。最终,缇娜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莱斯托,死了。
“真是个笨蛋...”缇娜坐在莱斯托驾驶位的旁边,脑袋轻轻搭在椅子边上,闭上了眼。
“几十年如一日都在相信那个誓言的笨蛋男人全宇宙估计就仅此一家了,居然还让我碰到了...不知道女孩子是善变的吗...”
“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啊....”
穆克恩走出莱斯托的机甲,抬头看着天空。荒芜的星球,星空依旧。
在他头上,无数的繁星正在闪烁。随着星球的自转,穆克恩好像看到了星星长长的轨迹。
这并不是他的错觉,漫天的繁星确实在一团一团的移动,随着莱斯托的死亡,赫利卡斯尔的共和国卫队遵循他的命令,放弃抵抗。巴尔哈雷的舰队正在向赫利卡斯尔的舰队移动。
那些星星,就是停泊在荒星同步轨道上的舰队。
此刻站在“蓝之矢车菊”与“黑之鸢尾”破损的机甲边上的穆克恩看着几乎无尽的星空,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嘿,你在这。”迪娜莉娅从矢车菊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她不太喜欢这里,这里实在太脏了。
“在想什么?”迪娜莉娅来到了穆克恩身边,陪着他一起眺望星空。
“我...”穆克恩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战争真的已经结束了吗...七百年的战争,我...还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战争了吧...战争结束了,我要去做什么呢?”
迪娜莉娅看得出来,莱斯托的死对穆克恩的震颤很大,他只是一个战士,一个很厉害的战士而已,而现在突然被托付一个星域的重量,压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喘不过来气。
“对不起,你说的我不太懂,但....总归有办法的。”迪娜莉娅轻轻搂住了穆克恩的手臂。
穆克恩笑了笑,正向说点什么缓解紧张的气氛就见远处突然爆发一阵耀眼的光芒,好似一轮明日再次升起。
是地狱伞兵,又称星河陆战队,是帝国舰队的陆战力量。
一道道流星划过天际,在距离穆克恩不远处的平原上溅起一朵朵沙尘,而地狱伞兵的空降仓投放在降落场。
每个登陆舱中都有一个小队的地狱伞兵,没有任何人指挥却迅速从烟雾缭绕的登陆舱中走出,像一块精密的集成电路每个人都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很快,在穆克恩眼前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地狱伞兵的方阵。
“恭祝将军凯旋!”一名士官高喊道,他的声音在辽阔的星球上显得很小,但却像链式反应一样迅速引爆了整支方阵。
“恭祝将军凯旋!”
“恭祝将军凯旋!”
三声齐贺,方阵高举穆克恩的战团旗,奏响军乐,副官拉什维托在肃穆的军乐声中走到了穆克恩和迪娜莉娅的身前。
“祝贺您,将军。您完成了大元帅都未能完成的荣耀。”拉什维托说道。
巴尔哈雷的大元帅,是帝国历史上曾统一西部星域的狠人,但最终在远征赫利斯卡尔期间遭遇风暴,舰队损失惨重无奈撤军修养,终其一生都在组织军队试图统一四大星团。穆克恩总觉得副官用他来比喻自己有更深的意思在...
“赫利卡斯尔卫队的接受情况怎么样了?”穆克恩问了一个他目前比较关心的问题。
“很顺利。”副官说:“这支军队与其说是赫利卡斯尔的抵抗力量,不如说是被敌国军官裹挟的士兵。除了少数一些人外,其他人都很顺利的交出了控制权。”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穆克恩看着仍在演奏乐队的军团想到,每个年轻士兵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狂然。
“将军阁下,皇帝陛下让我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巴尔哈雷?他会为您准备匹配上您功绩的欢迎仪式。”
穆克恩点点头:“是啊,太久了。从巴尔哈雷离开已经很多年了,告诉皇帝陛下,我随时准备回去...但在那之前我想回赫利卡斯尔的故乡看一眼。”
“如您所愿。”副官毕恭毕敬的说。
“走吧,迪娜莉娅。”穆克恩走进军团,“这样一支部队留在外边,会让皇帝陛下睡不好觉的哈哈...”
从直属于皇帝的副官出现的那一刻,穆克恩觉得自己未来会成为第二个莱斯托。
迪娜莉娅性格乖张,她没有思考太多。只是为能结束这一切而有由衷的开心,她跟上穆克恩的脚步,在地狱伞兵的拥簇下走向登陆舱。
穆克恩回头,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好像时间又回到了从巴尔哈雷出征的那个上午....
历经七百年的大分裂,四个星团的混乱时代,终于被巴尔哈雷超帝国所统一,这片星河
下终于有了一个新主宰。然而,谁又能真正理解这胜利的意义?
在那段被称为"大分裂时代"的日子里,群雄逐鹿,弱肉强食。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和市场,各势力之间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人性的丑恶在那一刻暴露无遗,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抛弃道德的束缚,变得冷酷无情。
或许,那才是一切的舞台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