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
赭青一头雾水。
然而语言问题像是一座大山,横亘于他们之间,将信息与交流的通道全部堵截在两边。他只能去猜,猜自己之前学着这俩人合手而拜的行为是在穿越之前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此表现出如此的惊诧、古怪与不可思议……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人设崩了。
也就是说,按自己原本的人设应该即便被救了也无动于衷才对。
而会诞生这种逆天人设的底层逻辑,想来,应该就是那个了吧?
赭青深吸一口气,于脑海里先是亮起了自己之前对于穿越的地方疑似印度的判断,然后触发联想,筛选出记忆里的印度特色种姓制。
虽然说实话他自己也没详细了解过印度的种姓制具体是什么,但是高种姓人上人低种姓不是人的刻板印象还是有的。于是,顺着这种刻板印象进行检索,很快就在记忆里面找到了动漫海贼王中天龙人的形象,对号入座……
得出的结论,自己是高种姓?
这才是自己和那俩人的不同?
而这么看的话,刚刚的情况放在海贼王的片场,就是遇到危险的天龙人被海军救下后给海军跪了一个?就是因为这样,他们那会看自己的表情才会跟活见了鬼一样,而片刻之后又讳莫如深,就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真的是这样吗?
姑且先存个疑。
但毕竟是没有更多情报了,暂时也做不出什么别的像样猜测,所以就先这么着吧。
总不能自己之前是个纯傻子刚刚突然变正常了吧?
赭青如此想道。
而与此同时,那仿佛无事发生的另外两人正在稍远的地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交流着一些什么。
一番交流后,只见背着弓箭的瘦高个儿光头胡子提着鸦喙一个人先一步离开了,而腰上挂着弯刀肩膀极宽的飞轮壮子则是来到自己的面前,目光小心谨慎地看着自己,嘴皮翻动着说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话,随后略微一停,接着一边暗暗回头一边转身背对自己朝着光头胡子离去的方向迈出步伐——
这是在引路吧。
即便听不懂语言,只需要看对方的行为就能够理解,就像是看到搓手想到冷与急迫,看到偏头就想到疑惑不解一样。
于是赭青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而说实话,林间行走的实际体验并不是一件如想象中美好的事情。
头顶的树冠彼此挤占着天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没有枝叶缝隙间洒落的斑驳碎金,有的只是配合上林中总是有些湿冷的空气后便如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阴森感。
小径两旁尽是密密麻麻的树干枝叶,还有到处垂挂的藤条……从地面突出的树根、甚至树干上都爬满了苔藓,湿漉漉,绿茵茵,稠而细滑,五彩斑斓的不妙蘑菇就和它们紧密生长在一起。
因腐败程度不同而呈现出黑黄绿等多种色彩分级的落叶在任何稍微开阔的地面上都会铺上厚厚一层,干燥些的地方还好点儿,顶多小心落叶下的地形凹凸不平,而若是在比较潮湿些的地方,一脚下去便会咕叽咕叽地挤出一些腥臭污浆与细白幼虫,实在让人不适。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具身体的体质似乎和穿越前的自己相差无几,并没有因为一身文气十足的打扮就是个在没有修整道路的野地里逛会儿就抬不动腿的文弱学术分子。
只是……
再次抬脚跨过了一道被树根拱起的土坎,赭青看着前方一远一近时不时嘀咕着说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的两人,抿了抿嘴。他并不喜欢这种向着未知蒙头狂奔的感觉。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最后,又要做什么?
●
去到雨林的尽头,越过神明竖立在那里用来阻隔风沙的巨大障壁,将已经陷入疯狂的学者流放至大赤沙海的阿如村。
这是两名风纪官的任务。
只是那个叫赭青的……他真的疯吗?
说不清。
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不正常,但他又并非以往时候被流放去大赤沙海的疯学者那般浑浑噩噩……起码,自从那只异色眼的猴子出现以后就不再浑浑噩噩了。
又或者还要更早一些?
算了。
无论如何,首先可以排除掉猴子的原因。
在须弥迷宫般的森林深处有一个猴子国,作为风纪官的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里面一些比较特立独行的猴子会帮助在森林里遇到麻烦的人,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事情。而且这条远离主道和人群的路他们过去押送疯学者时曾不止一次地走过,途中也不是没被猴子们帮过,只是那时的疯学者可没有出现这种异常变化。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两种猜测也可以排除。
首先是上层斗争被陷害,装傻保命什么的……且不说那种情况有那种演技不得一直装到底,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哪儿来的那么玄乎。
至于什么另有打算,通过某种手段瞒过了教令院的查验方法,让自己被当做疯学者判了个流放大赤沙海的什么的……有能耐瞒过教令院检查的起码得是个聪明人吧?真会有聪明人觉得离开教令院以后就可以在两个风纪官的眼皮子底下不用再装了吗?这确定是个聪明人而不是蠢货?
于是,似乎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即这位在探索智慧之神的遗产时确实是因为接触到超越自己理解的知识以至于已有的常识粉碎、理性发生崩溃,一度变得和其他的疯学者没什么区别……但他最后却奇迹般地撑了过来,至少,那曾经破碎崩溃的理性似乎已经重新黏合在了一起。
多么不可思议。
最关键的是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情绝对没有发生的可能。
要知道,哪怕是在提瓦特代表着知识与智慧的教令院,如今在思维领域的探索也依然远远不足,手术刀终究是无法剖开思维的幽玄,世上也时不时地便会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被作为案例被记录下来。
只是,似乎也就理性方面看起来确实得到了恢复。
正如同风纪官们能够察觉到对方的理性恢复,只要能够抛开“这是个理性崩溃疯癫学者”的先入为主刻板印象,他们同样也能够察觉到被对方小心藏起来的异常——嘴上说着等在原地不要乱跑上个厕所马上回来,说完短暂停顿后装作无心地做出跟上来的动作暗示,有心算无心,一点点矛盾的言行再配合上一点点观察力,基本就可以确定目标对语言所传递信息的接收情况了。
路上又如此试探了两次,得出来的结论应该是语言障碍。
始终沉默不与人交流背后的真相大概是听不懂也不会说……
看样子是没机会回教令院了。
所以,一切如常吧。
等把人安安稳稳送到阿如村,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之后,最多跟那边的村长稍微提一下这位的情况……或是等到回教令院后,还可以再查查他的家庭地址,送封信回去说明一下。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如此,风纪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