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废墟冬木市。
港口。
冬木市已毁灭,再无人间的灯火,还能照亮夜晚的微弱萤火,却是那焚烧的战火。
但这建立在‘毁灭’之上的光,在毁灭掉仅存的一切之后,也注定毁灭掉自己吧。
大海只是冷漠旁观。
它不时翻腾,浪花在拍打港口的起起伏伏溅起水浪,那声音似在嘲笑,又似在窃喜。人类再也照不亮这轮吞下太阳的黑海。
间桐阳燕站在港口上,低头注视着汹涌又漆黑的大海,像在看着自己最终的归属。
无光的海洋似一座深渊,正诱惑着无可救药的人,迈出一步,走向它。正想着,脚已不自觉迈出,但停顿了会,又缩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阳燕想。
两只蚊蝇缓缓悠悠飞了过来.......
它们一下就注意到了站在那里的阳燕,但犹豫之后并没有靠近,而是远远绕开。
不多时,两只蚊蝇又重新飞回,化为了俩位美人——正是远坂时纯和言峰绮丽。
“阳燕,你把他们藏哪里了?!”
时纯怒气冲冲。她刚刚搜索了一圈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家人,那么答案很明显了。
阳燕转过头,看到是时纯笑了笑。
“太好了,你赶上了。”她高兴地说:“那些家伙果然没骗我。”
时纯夫人这才注意到阳燕的面容。
红润的脸,恢复年轻的容貌,还有那重新恢复色泽的头发和皮肤.......比过去还好。
那外貌、那样子,怡然已经是........
她不可置信道:“你重返青春了?”
随后,她立刻意识到答案。
“你......不做人了?!”
“是啊,死徒。”间桐阳燕捏着自己的发梢,“没有办法,人类的身躯,就算是有那些魔术的帮助也果然还是撑不下去了。所以那些魔术师直接给我转成了死徒了。”
“这个应该叫加大投入吧。”
她笑了笑。“看来他们也是有些急了。不过多亏了这个福,时纯你瞧。”她脚尖垫起,仿佛回到了青春时期,如青葱少女一般优雅地转了一个身,长裙在空中飞舞,又缓缓落下,似乎在向时纯展示自己的新生命。
少女停下舞步般的动作,道:“现在的我,又能跑能跳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又重新以活力满满的姿态见到了你。”
“怎么样?是不是不很怀念?再次见到高中时代的我,感觉是不是特别新鲜?”
少女说着,轻咳一声,如同过去那般打招呼:“嗨,时纯。10多年不见了。”
她咧开嘴,阳光地笑着。
“你还是跟过去一样,从不记仇,却会对欠下恩情烦躁的睡不着觉吗?”
时纯夫人微微愣神着,看着那个过去一般无二的笑颜,那个明明每次都说讨厌,却还是不厌其烦凑上来的笑颜。在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这位曾经的友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宝石杖。
“没有!”
她低声坚定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你瞧,说谎。”
间桐阳燕一指对方的捏着法杖的手,“遇到不想面对的事的小动作也不改掉。”
“........”时纯不安的手立刻停下。
“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都暴露了。”
阳燕笑了笑,随后又感慨摸摸自己的发梢,“说实话,我其实我还想恢复更年轻点,回到初见的时候。时纯,还记得吗?”
她如老朋友叙旧般道:“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带着你拜访同样是御三家的间桐家。然后在那一天,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你。”
她嘴角带着追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真是有被惊讶到了,心里想:啊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简直和电视里公主一样。”
“感觉讨厌压抑的间桐家都变得可爱了些——我马上就想和你认识一下。结果你一开口,我又觉得: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女生啊。高高在上的,骄傲什么啊,真讨厌。”
“正确啊、规矩啊什么的,烦死了。”
“.......”
“不过咱们最后还是成为好朋友了,你其实还怪可爱的,而且无论面对同辈还是长辈,这种对自己绝对坚持的家伙真的好厉害——毕竟人家做不到嘛~”
她自嘲道:“我啊,只是一个被动、只会迎合别人,会看空气的家伙。”
她看向时纯,“时纯,当时真的超级喜欢你,因为你是那个我成为不了的自己。”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笑容逐渐的收敛,气氛逐渐随着她收敛笑容而凝重。
她问:“时纯,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不是你实现理想替代品。少在这里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一个自己绝对成为不了的人身上,既然憧憬,就自己去成为!”
“你这个整天只知道幻想的废物!”
“——你当时是这么骂的吧?!”
“真是的,人家当时直接破防哭了呢。哪有这么和朋友说话的,你也太过分了。”
“事到如今了,我能问问理由吗?”
“.......,因为你不是朋友。”
时纯夫人悲伤的看着阳燕。“阳燕,是你先抛弃了我。说出那句话的你,等于是在告诉我,你眼中从来没有【远坂时纯】。”
“你的眼中——只有【偶像】!”
“你只是憧憬我。”
“憧憬距离理解是最为遥远的感情。”
“你既不会成为我的朋友,也不会去尝试理解我。因为你是绝对无法接受,那个理想的偶像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是你先拒绝了我。阳燕。”
是我,先抛弃了你?
间桐阳燕愣了好久。这是一个迟到了十多年,当时她无论如何都没能得到的答案。
“........,所以那时候,你其实是想让我别再憧憬你了?”
时纯点点头。阳燕无可奈何的笑了。
“你说的这个谁懂啊。”
“就能不能更直白一点说给我听吗?”
“说了,你又听的进去吗?”
“所以你就连试都不试就抛弃了我?”
“..........”时纯沉默,她无法反驳。
“真是无情的女人。对你无用的,有害东西,甚至是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东西,就毫不留情统统的给舍弃掉,不带一丝留恋。”
“哪怕人家都跪下来求你了........”
阳燕说着,向着时纯走了过去。“时纯,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这全是你的错!所以给我好好负起责任吧。”
漆黑的影子向着这边侵蚀而来,大海之中,某些庞大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老师!”言峰绮丽脸色凝重。
已经过去代行者的本能令身体进入了战斗状态,黑键更是已经握在了手中。
“老师,对付这种歪门邪道,我们不用和她讲什么江湖道义,咱们一起上!”
“你掩护我,帮我处理下虫子。”
修女小姐对死徒作战经验丰富。
当代行者时候,她就是这干的。倒不如说,人和怪物讲道义,那才是有病。然而,正要她准备行时,一只手却拦在了她面前。
修女一愣,“老师!”
“交给我吧,绮丽。”
远坂时纯没有回头看弟子,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了断。”
“是啊,修女小姐就去保护你老师的家人吧。”她指了指码头,“他们在那里。完好无损哦。跟你老师不一样,我保护的很好。”
修女小姐顺着手指看过去,在黑暗中瞧见了一艘小小快艇。它在无光的海中摇曳。
“……绮丽,你去带他们离开这里。”
“可是老师。”
“我很快就会赶来。很快.......”
修女小姐觉得老师大抵是昏了头,对方已经不是人了,不能再拿过去经验去看待。
但远坂时纯的态度十分坚决。
.......,罢了。
她转身离开。
待到外人离开,阳燕才道:“现在开始,我们当中能乘上那艘船的只有一人。”
“你、或者我。”
“时纯,你当时甩开了我的手。”
“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轰——!
死寂的黑海之下,一只巨大的虫子撕开海面。飞跃而出,轰隆一声落在女人身后。
它出嘶鸣,如同母巢,无数的虫子从她身躯里飞出,煽动着翅膀,不一会儿便布满了天空,数量之多,犹如遮天蔽日的幕布。
“来吧,时纯,杀了我。”
“或者,我杀了你。然后,我会将你的生命融入我的体内,让你永远与我同在。”
“这,就是最后了。”
那巨大的风浪,吹动决绝少女的裙摆,
也吹动了时纯那颗不平静的心。
她低着头,拽紧了手中的法杖。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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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坂凛从疼痛之中猛然惊醒。
她一下从地板上坐起。
脸颊很疼,像是给人甩了俩个大逼斗。
“你醒啦。”一张脸凑过来,吓了凛一跳,稍稍远离才发现,是熟人,“绮丽?”
小女孩脑瓜子很灵光,“你打我?”
“证据呢?”
修女反问,说完还擦了擦手掌,将手放下,明目张胆。凛是气的说不出话。
“姐姐.......?我们是在哪里?”
一旁的樱呢喃着醒转,她的待遇好多了。至少凛没从对方脸上看到巴掌印。
而父亲脸上则是清晰的两个印子。
凛捂住脸,果然也是火辣辣的疼。
果然是你!她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表面正经,实则心黑的修女。可恶的假修女,你不知道小女子报仇,一般从早到——
修女小姐抬起手掌,吹了吹‘刀锋’。
小女子报仇,10年、不,5年不晚!
可恶啊,形、形势比人强。
凛决定回去就记小本本上。
“看到你还是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修女小姐意味深长说:“真是心大,你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吗?”
凛微微愣神,随后看到醒转的爸爸和妹妹。至于周围的环境,有一些黑,但还是看的出来,他们在一艘小快艇上面。
不对,阳燕阿姨呢?!
她瞬间回神,扑到面前修女的衣服上道:“不好了,阳燕阿姨要和妈妈决战,她是真的打算杀了妈妈,快点去阻止他们。”
少女快急哭了,连刚刚仇都忘了。本能去找身边最为靠谱的修女小姐。
“做不到。”
修女小姐冷漠道:“已经开始了。”
下一瞬间,修女身后的港口忽然轰然升起一道火焰的龙卷,那火光一瞬间照亮了本该无光的黑海,也将那无数的虫子灼烧,
可也将少女眼中的最后冀望烧没了。
她失神地跪坐在船板。
一旁的禅城,还有樱这时也都回神,他们反应过来也陷入了沉默。
火光持续了好一会后,不时有火星落下。摇曳的小舟在海洋上起起伏伏。
呼~~
一枚炙热的火星烧到了快艇连接着岸边的绳子,魔术的火焰瞬间的便引燃了麻绳。
修女小姐眉头一皱,用半吊子魔术将那火焰熄灭,但这令她更加担心。
但不一会,胜利者出现了。
——是远坂时纯。
满是是血,却只是些微伤势的她看到了家人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衣服上。那眼神没有对于她的担心,而是对自己的质问。
——他们想问一身的血是谁的。
明明知道答案,他们还是想问。
“阳燕,这就是你的复仇吗?”
远坂时纯没有回答的打算。
家人们也没有去问。
时纯只是沉默的坐上快艇。她忽然看到岸边连接着快艇和海岸的麻绳,已经被她无意间的火苗烧的脆弱至极。虽然有临时的用水扑灭,却还是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漆黑。
除非时光能够倒流,
否则这绳子已经注定要断了.......
时纯夫人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刚刚的那处战场,那处诀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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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烧成灰吧。时纯,一丁点也不要留下。这是应对死徒的正确做法不是吗。”
“你是故意的......,以你现在的实力。你明明能杀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纯,这是我对你的诅咒。”
“活下去吧。”
“这是我对你抛下我的复仇。”
“我要你一辈子都记着我,记着这份你已经永远还不上的恩情寝食难安。”
“你不会变的,不是吗?”
“当然,要是哪天你不想记着了,也行。不过,我大概会开心的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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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她说:“离开这里。”
“那老师,圣杯呢?不用再等了吗?”
“不用了........”
时纯夫人忽然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家人,他们沉默着,低着头,仿佛在避免与她的目光接触。夫人恍惚间,瞧见了那天在自己决绝离开后,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的身影。
那道身影,逐渐和刚刚怀里身影重叠。而后,随着那一刻的悲伤和无奈一同流逝。
时纯夫人抬起头,望向远方。
“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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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很快的发动。
伴随轰鸣声,快艇破开浪花缓缓离去。
而就在这快艇的不远处,一个由魔术打造的棺材同样随着浪花一点点的沉入海底。
许多的宝石被嵌入了这棺材中。
棺材上铭刻着魔术,一个封印阵锁死了棺材里的这位死徒的生机,阻止她的复活。
与此同时,
一枚璀璨的宝石,放在她的怀中。
尸体嘴角带着笑,似陷入了无比香甜的美梦般,缓缓的、缓缓的沉入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