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张斑驳的照片,要问他何时论起,免不了忆起那场冗长的雨。
金鸢尾史
1987年1月31日,寒风凛冽。
湘州市此时还未彻底改革,但其蛰伏的繁荣已初显苗头,郊外原野山林连成一片,泥泞的山路上一辆卡车向着镇里驶去。
上空的雷声依旧,铁一般的云贴着穹壁,飞鸟掠过灰茫茫的原野上,红砖旧房区被贯穿的细河挑断,泥泞路旁的杂草,猪笼草,麦苗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此时的苇原十一二岁,套着破旧的麻衫,细杆般的身躯如同破旧的机器,任那寒风锈蚀。
他刚生了一场大病,伴随着脓血和黄便,流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盐水,靠着村里的那条自山涧泄下的小溪撑了过来,这场病无疑要了他半条命,以至于他感到四肢已凭空悬在四周好像,随便一扯就会被卸下。
村镇偏远,老些年叫河原村,近些年市里计划开发老郊区,穿着考究西装,带着四方眼镜的领导们拍板下开发方案,从此便叫做高新区,粘了个“新”字,可任谁心底都清楚这破旧村镇是个异类。
老一辈无不怀有恶意的揣测着上头的心思,那场洪水终究没淹向这。
镇里近些天生了大事。
村口的泥沼被沉重的机器淌起,传来铁杆摩擦的滋啦声,似乎是有人拉开陈旧的铁门,苇原抿了抿干枯的唇瓣,木讷的面庞有了些许神情,不知为何,他心绪莫名飘向那片陌生的竹林。
布满厚茧的双手按上铁门,两双军靴依次踏出,车厢内热气喷薄,男人灰色厚重的内务服胸前镶有一把绣剑徽章,那是一种象征,如果在场有懂行的人怕是早就露出嫌厌的神情。
车身看起来十分臃肿,特制的推动装置能保证巨大的铁兽翻山越岭,内行人士能一眼看出,这种制式车内的“限制线”估计都被剪掉了,两人将车厢猛的关上,将手按在侧壁,抖了抖行车许久而僵直的躯体,缓解长坐后四肢的酸痛感。
“是他吗?”沙哑的声音,其中一人开口。
镇民围了上来,脸上带有愤色。
旋即是一阵轻微的交流,苇原背对着他们听不到具体,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添油加醋后的恶毒言论,他最近愈发心神不宁,此时脑海中又忆起那片早已被铲除的竹林,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那日就如同现在,喉咙像是被灌入水泥,毫无征兆的,耳蜗中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这场病更像诅咒。
嗡鸣声是间歇性的,类似他以前在山洞中大喊,在石壁反弹造成的回声,不过此时更像从深埋地底的,空旷墓穴中传出来削弱数倍的声,他无数次地认为那有东西在和他交流,脚下一定埋葬着什么,可周遭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市里大医院的医生告诉他,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障碍病,他也只是在某次例会上听说过,养父母知道医生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年少的苇原比同龄人来的成熟,敏感地会晤到养父母眼中的疏意。
疾病如同蓄满水的池,在他小学五年级终于不可避免的溢出,他先是感到日光让他焦躁难安,然后是长时间的嗡鸣,这次的鸣声比以往来得更加迅猛,更加持久,他躺在席上紧紧捂住双耳,周身像是围着数不清的人影,旋即他的精神堕入一片海,海面下倒影着他瘦弱的身影。
第二天,苇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有些惶恐,好像整个人被锁在一间黑屋里,那种寂静感能摧毁任何人的神经,更何论他个小孩子。
不过这种痛苦很快就过去,如同落水上岸的人失而复得的惊喜,他先是能听到骨头的颤音,然后是风声,人声,流失的听觉又回到了身上。
这场糟糕的经历让年幼的他开始害怕幽闭的空间,而他过后也再没见到那片海。
村里怪事从那天起开始频发,整个村镇弥漫热风烘烤过的,尸体发烂的臭味,牲畜发疯啼叫,内脏脂肪绞成团,化为腥臭的脓水,对于世代生活于此的农民这无疑是场灾难。
督察显然比他们考虑的更多,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场疫疾会不会从牲畜感染到人,那无疑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村民不愿搬离,甚至将怀疑目光转向妄想侵占他们祖地的开发商,差点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这场对峙持续了良久,最终也没有任何发现。
督察不愿粘上麻烦,将此事层层上报,传到了某个特殊部门的耳中。
堆叠的资料摆在桌上,内务部的车很快出发了。
宿命的齿轮悄然转动。
砖房燃着红烛,微润的橙红映到养父母褶皱的面庞,苇原将木柴放下,进入房内,敏锐的感觉到屋内氛围太过凝重。
两位姐姐撇了他一眼,没做声继续剥着豆皮,养父母对视一眼,终开口问道:“你在外面瞎传什么?”
苇原低着头,辩解道:“我就是看见了,他们都不相信。”
养父母声音夹杂着怒气:“以后这种疯话少说,没看见村里憋着一团火,咱家岂能触这霉头。”
“你以后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苇原应了一声,心里涌现说不清的委屈,他就是看见了,那个造成村里怪事的根源,穿着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的“女鬼”。
他清楚的记着每家死了多少牲畜,因为“女鬼”每一次造访后,第二天那户人家就传出噩耗。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真凶,村里人却觉得苇家这个小儿子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从“傻子”变成了“疯子”。
就在双方交涉时,苇原回过神眼角闪过一道白色的影,从后门一直飘向前堂。
妇女抽泣声,安慰声,谩骂声,犬吠,猪叫,蝇鸣,泥沼飞溅声,猪笼草沙沙声,铁皮摩擦声,无数大的,细小的,窄弱的声音聚成一道漩涡,苇原瘦弱坚拔的身躯颤动,他的神经碰到一层膜,膜后传来的冰冷潮湿感让他感到不适,后方的两名军士停下对话,对视一眼,难掩震惊之色。
场,实序学中将其描述为一类存在于空间中的特定实量,它被定性为不可描述,不可触碰。
寸发男人将胳膊支在窗边,他披着黑色大衣,精致的皮靴印有蔷薇花瓣,微闭双眼,然后将皮质书籍放下,拍拍双手。
两位军士像是得到讯息,双肩微缩前倾,用特定的方法加速血液的流动,青筋从脖子凸起,身体紧绷如蓄势的猎豹。
许久,周遭一切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但此时只有妇女们还在争吵,犬吠,猪叫,都被隔绝一般,两名军士感到厚重的空气重新流动,只是有种莫名的潮湿感浸满全身。
寸发男人翻起泛黄的资料,里面记载着苇原的生平。
资料记载,湘州大坝决堤后,下游的几个村落全都淹在水里,死伤数触目惊心。
政府开办救济所,用于安置灾难后幸存的人,苇原飘在下游水泽湖上的澡盆里,被救下时他全身僵冷,呼吸微弱如丝。
收养他的这户人家生了两个闺女,但却不见一个男孩,夫妇商量一番,也是这般湿冷的天气,苇原裹着麻布被这户人家收养。
名字中的苇,是苇草的苇。
“苇原,我们是湘州进化者少年管理局事务办,因某些特殊情况,你要和我们走一趟了。”话跟他的面容一样僵硬,那是一位蓄有络腮胡的军士,此时正一板一眼地翻着资料。
苇原有点害怕这两名穿着灰衣的军士,他们的眼神就像隔壁林大爷握着砍刀,面对麦秆时毫无迟疑挥下时的神色。
军士看少年的神情,放缓语气道:“我们会将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会安排医生为你诊疗,你将接受全方面的帮助,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服从我们的指示。”
苇原愣神道:“你们要将我送回红河吗?”
两位军士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开口,曾经面对这么多特殊病患的他们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僵局。
“你误会了,那只是间疗养所,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寸发男人不知何时下了车,他精瘦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脸上似是涂着万年不变的冰。
苇原急忙道:“你们真不会将我解刨吗?”
说完,周围人像是被掐住喙的鸟,两位军士相视一笑,寸发男人咳了一声,淡然道:“我们是督察,你会被我们带到官方疗养院,那里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孩子,我们会安排专业人士对你们做个评级,包括不限于身体素质和心理健康,若你顺利通过测验,你就会恢复自由,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待在那里。”
苇原当时只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人,此时才发觉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和自己“一样”的孩子。
他被带上铁皮卡车驶出小镇时,蒸汽弥漫的车厢内,两位军士正襟危坐,胸前的蔷薇勋章像是块宝玉嵌在灰色的衣袍上,苇原不禁问道:“我也能成为像您这样的人吗?”
“等你长大,你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差事,甚至会厌恶我们。”
“为什么?”
“因为就连我们自己都不喜欢我们。”驾驶室的男人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