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带着我们坐在员工休息室中心的四方桌旁,一脸兴奋地打开了便当,准备查看今天的菜色。
“为什么你们俩的便当不仅份量比我大,就连菜色也比我丰富?”
月季左右对比了一下我和枫花的午餐,原本满意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这不公平吧?这是隐形的家庭暴力!”
“塞纳小姐说……我们…在长身体……需要吃多点……”
枫花神色极度认真地解释了一番。
这么认真地解释反而显得很可疑呢。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转得太快的缘故,枫花的饭量一直以来都很大。
反倒是艾米莉,看起来吃得很少呢。
艾米莉的便当盒里摆放的餐点少而精致,和塞纳小姐所做的菜色有很大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西餐和中餐之间的差别吧。
毕竟塞纳小姐确实来自东方的某个国家。
“艾米莉只吃这些没问题吗?”
我尝试让艾米莉也加入对话。
艾米莉抬起眼帘,低着头从刘海的缝隙中向上看了我一眼,那双阴郁到让人不经意间产生类似父爱情感的眼睛又像是土拨鼠一样迅速躲进了刘海里。
“没问题的,我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现在吃得很少,很好养活的。”
“……”
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说出最后这句话的呢?
我用疑惑有有点担心的神情看向她。
偷看到我的表情后,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
她低着头,让人难以看见她的表情,只有露出头发的白皙的耳尖上的红晕迅速扩散着,像不慎滴在画布上的红色墨水一样。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关系的。”
我冲她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艾米丽的饭是自己动手做的吧?看上去真精致。”
月季一直盯着艾米丽的午餐,看上去对它很有兴趣。
这可不能给你吃哦。
“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不,能把如此朴素的食材做到这种程度,这已经能称得上是专业的厨师了吧。
“我认为这很有意义,艾米丽一直有在看有关制作魔法道具的书籍吧?”
月季突然用严肃地像是站在讲台上一样的语气开口。
她偶尔是会像这样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夸耀自己的职业而已……
没等艾米丽回答,她就又急不可耐地开口。
“既然艾米丽这么心灵手巧,我觉得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魔道具制作者!”
我明白,老师这个身份是会让人觉得上瘾的,尤其是教导别人的时候,但一想到月季对艾米丽观察地那么细致,就连我都忍不住有点感动了。
坐在原地的艾米丽一副明显不知所措的样子。
“没想到你对艾米丽同学那么了解。”
我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平生第一次想要夸奖她是一个优秀的老师。
“总觉得她和你很像,所以就忍不住多观察了一下。”
月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和我很像?
就她所表露出的特质而言,我觉得我们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没有那回事吧。”
我立刻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和我相像的评价对于一个女生而言简直可以说是贬义了吧,我想即使是性格胆小温顺的艾米丽也会为此感到生气的。
果然,她此刻正像仓鼠一样鼓着脸。
“的确不是这样呢。”
她用有点自怨自哀的语气说。
“但是你们都交不到朋友吧?”
月季愁眉苦脸地看着我们。
在她眼里,交不到的朋友的人都是相似的吗?
美好的生活各有各的美好,不幸的生活大多相同。
我早就听说过村山春树曾说过的这句话,但我没想到世人也正在用同样的眼光看待孤僻的人。
这简直大错特错。
事实上,和谁都能成为朋友的人往往才是随波逐流、没什么特点的人,我交不到朋友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廉价到任谁都能理解而已。
平庸的人总是受到这个世界的推崇,他们和谁都聊得来,为了寻求别人的认同随意改变自己内心的想法,不会冒险,不会成功也不会失败。
实际上,这样的人像苍蝇一样聚在一起,源源不断地生产出一些平庸之作,才是目前这个社会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与之相反,孤僻的人往往是独特的、拥有坚定信念、不会轻易为外界动摇的人。不如说,只有交不到朋友的人才能度过一个相对而言有意义的人生吧。
这不是逃避,我只是如此确信着。
“不,我和月季同学是不一样的。”
艾米丽的声音如同蚊蝇一般微小,让人怀疑她到底是要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刚开始看的月季同学坐在角落的时候,我也误以为月季同学是和我一样的人……”
她扭捏地扣着自己形状优美的指甲。
“但是……后来在图书馆见到他,我才发现,月季同学并不痛苦,他只是在享受孤独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成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月季同学是一个又强大又温柔的人,和我这种人……和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一样呢。”
从她痛苦到扭曲的声音,任谁都能听出着并非是为了讨好月季而说的客套话。
沉默造访了休息室,一墙之隔的校园庭院不断出来学生的欢笑。
我明白自己必须认真地回应她。
正因为她是认真的在挣扎着、痛苦着,所以我才必须更加认真地回应她。
“错了哦,艾米丽。”
我用虽然不大但是坚定的声音说。
艾米丽第一次抬起头来,我看见她好看的瞳孔里,此刻满是痛苦和迷茫。
“即使对我而言,孤独也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凝视着艾米丽的双眼。
“这是很正常的事,社交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即使再习惯孤独的人,再向往自由的人,再擅长打发时间的人,在漫长的只有沉默的时间里,也总有一天会突然想,要是有一个人能对我说,她很需要我就好了。”
“很久之前,我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这样的人,即使不是真的想要我陪在她身边,即使是作为工具一样被使用,我也一直渴望着这样的话。”
“知道这些之后,你还认为我是在享受孤独吗?”
“我……”
艾米丽欲言又止,她羞愧地低下了头,手指已经被扣得通红。
“很抱歉。”
“没关系的。”
过往痛苦的回忆谁也不愿意被提起,但如果凭借它能些微得帮助到眼前这位少女的话,我并不觉得痛苦。
“可你不是也说过吗?我们并不相同。”
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动摇。
“我想说的是,艾米丽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拥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能够为之坚定地努力,艾米丽其实比自己想象厉害多了。”
“我其实很羡慕艾米丽这样的人。”
这种会让听者觉得尴尬的话,说者也同样不会好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