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之后,进入初夏,夜晚开始让人们感觉清凉起来。
这种清凉并非温度上比冬天更低,而是来自徐徐夜风和高悬烈日的对比。
更来自那幽蓝色的天空、来自气势恢宏的金红火烧云、来自如鸣奏曲般悦耳的叽喳虫鸣。
可还来不及仔细感受初夏的燥热天气,濒临大海的岛国都市群就被雷雨频繁光临。
进入五月下旬,几乎每天下午,天空都被乌云所覆盖,倾盆大雨倾泻而落。
待到第二天,气温就又比前一天攀升了许多。
虽然已经听霞之丘诗羽说过梅雨季节的威力,但是当诺兰亲身感受过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威力。
对于感知灵敏的他来说,这种天气实在是难受。
又是一天清晨,诺兰在沙发醒来,而霞之丘诗羽已经吃完早餐,在玄关处换鞋子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诺兰却吹不惯空调,只能从霞之丘诗羽的卧室中搬出来,在客厅睡。
但即便如此,诺兰醒来后,也还是感到一身微微湿汗。
看到诺兰醒了,霞之丘诗羽走到门口,双手抱胸地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还是要去找那个什么妖怪吗?”
揉着眼睛,诺兰坐到桌边,将略带焦香味的深色清澈液体一饮而尽,这才感觉精神清醒了许多。
自从二十多天前,在归家的电车上感受到异样后,诺兰这些天来就锲而不舍地在东京内四处寻转。
但对于没有恢复魔力,只是个身体强壮些的诺兰来说,这座容纳了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实在是太过浩瀚了。
“当然了,不然我哪年哪月才能恢复啊?”
唏嘘得摇了摇头,霞之丘诗羽很显然不看好诺兰,酒红眼眸中噙着一丝戏谑微笑。
“我对于你要在雨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跑来跑去这一点没什么意见,不过还是希望你下次注意一点,不要像个落汤鸡一样搞得公寓电梯里湿哒哒的,我上次可是被公寓管理员唠叨了。”
“上次只是个意外!”
一听霞之丘诗羽提起这个,诺兰的表情就变得格外不忿。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是太不文明了!都知道是下雨天开车还不小心!上次要不是我厉害,换个普通人早被车撞死了!”
霞之丘诗羽笑而不语,挥手离开。
“那就祝你顺利喽,拜拜。”
看着玄关大门被关上后,诺兰吃完早餐,来到阳台前,打开玻璃门。
明明是在都市高楼之上,但仍然有一股带着草木气味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好像身上的衣服都瞬间湿透,背上都瞬间渗出了汗水。
雨声淅沥,抬眼望去,灰扑扑的云雾笼罩着整片辽阔都市,找不到具体位置的太阳在天空放射着朦胧阳光。
若隐若现的街道,就好像传说中登上仙山的云中阶梯,一直延伸到雾气弥漫的远方海面上。
清晨还没有下雨,所以水汽只是凝结。
如果运气好,等到上午十点多没准还会露出一些太阳。
而如果运气不好,那么上午就会开始下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无论如何,等过了正午会下雨几乎就是肯定的事了。
感受着空气中的这些磅礴水汽,诺兰脸上浮现些许纠结。
虽然只是有一些灵猫血统,但诺兰也是讨厌湿乎乎的空气。
再说,这天气别说猫,就是人也难受。
如果有选择,在家里喝可乐吃薯片看动画多舒服啊?
纠结了几分钟后,诺兰还是关上门,收拾了一下后,走出公寓。
倾盆大雨带来的高空空气,混合着云层、闪电、暴雨的味道,显得非常清新。
诺兰在街道上漫步,头顶是随风摇摆的树梢,还有更远处的电波塔,就连墙上的广告牌被洗去朦胧细尘后一样,变得色彩鲜活。
要说雨季有什么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地方,那大概就只有清新空气吧。
有那么一瞬间,诺兰还兴奋了一下,觉得今天肯定能找到灵异。
但这种开心只维持了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因为天空不但没有出现阳光,反而变得更加阴沉了。
因为富含大量水汽而变成灰色的积云层蠢蠢欲动,像是灰色粘土堆般堆成一团,形如血管的光线不时闪烁。
潮湿狂风开始呼啸作响,低鼓般的声音在云层上方缓缓作响。
然后没坚持三分钟,雨滴打在透明塑料雨伞上,像是被成了天空的扬声器一般,开始奏响雨声。
感受着朦胧细雨,诺兰也放弃了反抗,任由水滴打湿衣服,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他路过一出两侧种满植物的小公园,空气中飘着一层迷雾。
四周的树木沐浴在雨中,闪烁着五月雨季独有的盎然绿意,蒸发后袅袅升起的湿气笼罩四际。
灰濛雨天高悬天际,其间几缕柠檬色的阳光穿过寒风,洒向遍地葱郁的西山公园。
仰望时,反而有种自己身处海底,而那片被弧形地平线围住的深邃天空才是大海的错觉。
那些连绵不断、形态各异的云层正是伏挺其间、巡回游荡的巨大生物。
从上午,到中午。
又从中午,到了下午。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不但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而逐渐变得更加狂烈,诺兰也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雨。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一处低矮屋檐下。
远处电车进出车站所发出的嘈杂轰鸣,还有疾驶在高速公路上的重型卡车噪音,在这一刻似乎就已经被隔绝开了。
原本应该走过两条街道,上天桥去车站的宽敞公路,不知为何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被一条小路代替。
狭窄小巷内水汽弥漫,布满了铁锈和潮湿的气味。
建筑物的墙壁都出现裂纹,连内部的钢筋都四处裸露,刻画有些许涂鸦。
而四周也不再是各类高楼林立的都市建筑群,转而变成了仿佛是从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老旧民房。
抬眼望去,虽然像东京铁塔、晴空塔这些东京城市的地标建筑还能遥遥望见,却给人一种眺望海市蜃楼一般的虚幻不定感。
掏出手机,诺兰还没打开地图,右上角的信号格却如同破底水壶里的水一样快速消失。
想了想,诺兰转身,沿路折返,朝着东京塔的方向迈步。
原本应该非常简单的街道,却随着诺兰的脚步不断蔓延,墙壁连着墙壁,小巷延伸出小巷,无穷无尽。
不管怎么走,无论是拐过多少个街口,诺兰都走不出这个看似不大的老旧街区,而东京塔和晴空塔都永远恒定在远方雨空之中,不远也不近。
“轰隆——”
阴闪过一道白光,大气宛如扬声器的振动板,震动个不停,寰宇像是被一层阴影笼罩。
带着水汽的冷风拂过屋檐、水面和身体,让人感觉到寒冷,诺兰也不得不找到一处类似居酒屋的屋檐下先多雨。
虽然全身湿透了,但是诺兰的表情却非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因为,他终于找到花了大半个月才找到的目标!
想到这里,诺兰甚至都不怎么着急,有些闲心地听起了雨声。
耳边听到的,是雨滴笨拙地敲打凉亭上方的声音。
咚、嗒当、咚、咚、啪嗒、咚、咚。
杂乱无章的欢快节奏里,掺杂着乌鸦响亮的叫声,还有嘈杂的蝉鸣。
很快,还悄悄加入了一丝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
?
脚步声?
诺兰转头看过去,看到一名女生小跑进隔壁屋檐下躲雨。
那是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应该是国中生,穿着一套夏季水手服。
夏季制服的布料似乎有些单薄,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曲线玲珑的身躯上。
这水手服的上衣是白色的,在打湿的情况下已经能让人隐约看到少女粉嫩的肌肤色泽,还有一片模糊的特殊颜色。
这少女虽然才十三四岁,但乌黑长发被打湿后,已经能贴合着延伸到腰部。
被打湿的精致侧颊晶莹透白,虽然还有些稚气,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风姿了。
诺兰关注这名应该比自己小三岁的少女,除了因为她出现在这里,让自己不好发挥之外,还因为那张脸有些眼熟。
是谁呢?
哦,想起来了,白秀英学院开学第二天,自己去处理镜中仙那个妖怪之后,有名少女找到吹奏部教室。
当时自己差点就被她看到了,所以诺兰对于她还稍微有点印象。
如果面前这名少女不是什么二重身的妖怪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
雪之下雪乃今年十四岁,刚上国中三年级。
作为一名成绩优秀的国中生少女,雪之下雪乃可谓是十项全能的超级美少女。
但人无完人,就算是像她这样的美少女,也会有自己的弱点……怕鬼。
就比如现在,雪之下雪乃本来只是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却在从学校到车站的这短短几百米内迷了路,进入这个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迷宫小巷中。
偏偏四周还一遍死寂,所有房屋内都寂静无声,窗户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生气和灯光,任谁看到这种场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
所以说,我只是翻了普通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正当雪之下雪乃这么想的时候,突兀的招呼声从耳边响起。
雪之下雪乃下意识看过去,和一双令人联想到冰河的湛蓝眼眸对上视线。
一瞬间,视线对上了。
冷风在水面隐约扬起涟漪,大气传来响彻云霄的轰鸣。
“……哇啊!!”
原本心神就非常经常的雪之下雪乃差点原地跳起,惊慌失措地将书包抱在胸前,做出像见到歹徒一样的防御姿势。
“嗯?”
看到这女孩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诺兰困惑地歪了歪头。
而雪之下雪乃在看到诺兰脚下的影子,以及他那非常生动的动作表情后,这才回过神来,不仅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双颊一阵发烫发红,连忙低下头。
“十,十分抱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诺兰虽然看得出面前少女在防御,但是也有点搞不懂她这么紧张是做什么?
难道说,她也能察觉到自己进入了灵异陷阱之中吗?
想到这里,诺兰心中就不禁升起了一点好奇。
“请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在白樱秀学院?好像,还是个学生会会长之类的职务?”
这声音和询问内容让雪之下雪乃放下了大半戒心,毕竟能认识自己姐姐,起码说明不是什么极道分子。
她对着诺兰微微行了个礼,既不像其他礼节那样卑躬屈膝,但也体面得表达出自己的尊敬。
可以说是拿捏得非常得当了。
“是,雪之下阳乃正是家姐,请问前辈您是?”
诺兰点了点头。
“她叫雪之下阳乃是吗?倒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我只是看到过她而已,但是她并不认识我。”
虽然如此,这份合情合理的解释还是让雪之下雪乃放松了大半的警惕。
就算对方不是白樱秀学院的学生,起码说明也是其它学校的学生。
这就起码比在偏僻小巷中遇到社会人要安全得多。
“是,这样吗?那个前辈,我叫雪之下雪乃,能否请您将手机借我一下?我的手机坏了,根本没有信号。”
沉默了一下,诺兰将手机掏出,直接丢给雪之下雪乃。
“你自己看吧,我的也没信号了。”
原本雪之下雪乃就愣了一下,但还是本能得接住手机。
在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后,雪之下雪乃的细眉顿时蹙得更近了。
她默默靠近,将手机还给诺兰,手中紧紧攥着书包带。
“那个,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还有,你也迷路了吗?”
接回手机,诺兰看了一眼后,放进口袋中。
“叫我诺兰吧,算迷路,也不算迷路吧。”
什么叫算迷路,也不算迷路?
真·一头雾水的雪之下雪乃看着诺兰,也没有说话。
“轰隆——”
自高空乌云中传来的隆隆雷声,适时填满了这段空白,阴霾天际线上陡然绽放出亮银光华。
这道雷离得很近。
而在雷霆撕裂长空的下个瞬间,寰宇却陡然寂静狭隘,压在心头的沉闷也随之散开。
再然后,雨势再次扩大。
豪雨疯狂地挥洒着,巨大的雨珠靡集成水团,砸出一个个凹坑。
一枚枚水团连结成了水线,一条条水线交织成层层叠叠的雨幕,结成了深黯的穹庐,笼罩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灼目的电光炸裂,振聋发聩的猛烈雷声灌入长空,轰鸣声在这片狭窄的天地间夹杂重叠,带来令人筋骨将散的震动,使人摇摇欲堕。
屋檐下光线幽暗、屋外风雨声响,更显此地寂静,唯有水滴从两人的衣角滑落。
不过这暴风雨仿佛是天空积雨云的最后一份积蓄,只下了三分钟就停止了,雨势迅速转小。
但雨势虽然减小了,但布满水汽夜风却逐渐冷冽了起来。
诺兰还好,但雪之下雪乃却有些扛不住了。
虽然是初夏,气温并不低,但是被雨水领过后又被大风一吹,就算七八月份的时候也抗衡不了这种情况下的体温流失。
更别提雪之下雪乃穿的是单薄的夏季制服,此刻已经忍不住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环抱身体以抗衡这种体温流失。
诺兰倒是想帮雪之下雪乃,可他身上穿的比雪之下雪乃还要少,总不能把自己的衬衫裤子给脱了她穿吧?
正在诺兰思考纠结时,街道上的路灯忽然一座座亮起,还吸引了无数只飞蛾。
它们扑腾着被雨水打湿的翅膀,一次又一次地向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撞去。
又因为有对这些昆虫来说太过坚固的玻璃灯罩阻拦,它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碰壁。
最后的结局,不时因为翅膀被雨水打湿而掉落到水池中淹死,就是被高温的玻璃灯罩烧死。
不过雪之下雪乃此时此刻可没有心情和余力去可怜飞蛾,因为在不保暖,自己没准就先这些飞蛾一步死去了。
也像是在迎合雪之下雪乃,在他们两人身后的旅馆墙壁的窗户上,忽然透出一道光亮,头顶的吊牌瞬即亮了起来。
【梦会馆】
不仅是这户人家,整条街上的所有灯光,都仿佛是为了满足雪之下雪乃的需求一样,忽然亮起。
而这店铺无一例外,皆是非常具老旧气质、宛如的昭和时代店铺一样,极护艺术感和年代感,真属于是没看过的类型。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梦会馆】的小灯笼,诺兰有些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带雪之下雪乃进去。
虽然他有把握护住雪之下雪乃,但这些事哪怕只是不给普通人会比较好。
谁让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特唯心吗?
咋不知道鬼怪灵异存在的情况下无法伤害到他们,而一旦有了相关的细节,鬼怪们的攻击就好像能攻击到他们了一样。
但在诺兰还在犹豫纠结的样子,雪之下雪乃直接推开居酒屋的门,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
“那个,请问有人在这里面?我们想进来搬家暖身一下身体!”
雪之下雪乃喊了三遍了,这才有人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