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石下不易察觉的中空部位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出来。”比企谷重复道,“你很安全。”
墓石再次传来刮擦声,猎魔人也再次闻到草药和香料的浓郁味道。
片刻后,他看到一颗发色花白的脑袋,然后是一只贵族式的鹰钩鼻。
显然对方并不是食尸鬼,而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外面安全吗?”他抬起花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睛,看向比企谷。
“是的,很安全。”
那人爬出墓石,拍掉黑色长袍上的灰尘——他腰间还系着一条围裙——然后拎起一只亚麻口袋,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先生们,建议你们放下武器。”他用慎重的口吻说道,目光扫过包围自己的众人,“没有这个必要。如你们所见,我手无寸铁,而起向来如此。我身上没有值钱的财物。我的名字叫作爱米尔·雷吉斯,来自迪林根。我是个理发医师。”
“是啊。”三浦优美子皱了皱眉头,“理发医师、炼金师、草药师,反正你肯定是干这行的。无意冒犯,亲爱的先生,不过你闻起来就像个药剂店。”
爱米尔·雷吉斯抿着嘴唇,露出古怪的笑,抱歉地摊了摊手。
“气味暴露了你的踪迹,理发医师先生。”比企谷收剑入鞘,“为什么躲着我们,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难言之隐?”那人用黑色的双眸看向猎魔人,“没有,这只是正常的预防措施而已。我怕你们,毕竟眼下的世道不太平。”
猎魔人耸了耸肩膀,他们需要一个草药师,有不少士兵的尸毒还没有解除。
“你就不怕食尸鬼吗?”
“猎魔人。”理发医师用明显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杰洛特,“怪物杀手。哎呀哎呀,真有意思。猎魔人先生,你有没有向你的同伴解释过,这片墓地的历史已经超过五百年了?食尸鬼不挑食,可它们不啃放了五百年的骨头。所以,这儿没有食尸鬼。”
比企谷叹了口气,“你认识猎魔人,也知道关于食尸鬼的事情,但我们确实在来到这里的路上遇到了食尸鬼群。”
雷吉斯打量着骑在马上的大团长,他的身上全是绷带,通过血液伸出的形状判断,是一些狭长的划伤。
“你们遇到巨食尸鬼了?天哪,他看上去就像是和那个怪物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雷吉斯紧皱着花白色的眉头,“幸好你们没遇见血棘尸魔,否则他的伤势再加上尸毒的话,根本撑不到见我。”
“很不幸,我们也遇到了血棘尸魔,但都被我解决了。”比企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这个理发医师知道的知识不少,这说明他能治疗包括大团长在内的伤员。
“理发医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的药草可以帮助我们。”猎魔人伸出了一只手,象征着友谊。“我们会拿一些补给作为您的报酬。”
雷吉斯坦然地握住了猎魔人的手,“我尊敬每一位猎魔人,能够帮助你们是我的荣幸。”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到我的小屋来吧。”雷吉斯朝着猎魔人眨了眨眼睛,“我的夏日住宿很简陋,而且很小,你们别无选择,只能露天过夜。但那旁边有口泉水,屋里还有炉子。”
理发医师的夏日小屋离这里并不远,雷吉斯邀请猎魔人和大团长进入了他的小屋。
小屋内部十分昏暗,弥漫着温暖醉人的香气,让人鼻子发痒——这味道主要来自挂在四面墙上成捆的草药和植物根茎。
屋子里的家具不多,包括一张样式简单的小床——床上也满是药物,雷吉斯将那些药物暂时收了起来,好让贾奎斯躺在上面。
房间内还有一张老旧不堪的桌子,桌上放着无数玻璃器皿、陶器和瓷瓶。
一个古怪的、外形像个臃肿沙漏的圆肚火炉里烧着炭,微弱的火光为房间提供了照明。
炉子周围是呈蛛网状交错、闪闪发亮、大小不一的玻璃管,其形状弯曲成弧形和螺旋形。
其中一根玻璃管下放了个木桶,正朝着桶里滴落某种液体。
“一台货真价实的浸煮炉,还连接着蒸馏器!配备了精馏柱和冷凝管!多么精美的装置啊。”猎魔人高呼着。
他仿佛来到了牛堡炼金学院的实验室。
“是你自己做的吗?”
比企谷好奇地询问着。
“当然。”雷吉斯谦逊地承认,“我的工作内容包括制作灵药,所以必须蒸馏并提取第五元素,还要……”
他停了口,看着三浦优美子接触从管道末端落下的一滴液体,舔了舔手指。
女王惊叹一声,红润的脸颊上浮现出难以言语的狂喜。
猎魔人也忍不住尝了一滴,随即小声地嘀咕起来。
“第五元素。”他咂着嘴,肯定地说。
“哦……”理发医师微微一笑,“就像我说过的,这只是蒸馏液而已。”
“这是酒。”三浦优美子轻声纠正他,“上好的美酒。”
“我不是有机化学方面的专家。”猎魔人一边观察着炼金炉的构造细节,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清楚它的具体成分。”
“这是曼德拉草的蒸馏液。”雷吉斯解答了他的疑问,“添加了颠茄,以及发酵过的淀粉浆。”
“能给我喝一杯吗?”女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优美子。”猎魔人交叠双臂,“这里面是曼德拉草。这酒是用曼德拉草酿的。离那根管子远点。”
“可是,亲爱的猎魔人先生。”这位理发医师兼炼金术士从蒙灰的曲颈瓶与细颈大瓶间取出一只小巧的量瓶,用抹布擦拭干净。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用的曼德拉草经过充分风干,使用的剂量也经过精确称重。我在每磅淀粉糊中只加了五盎司的曼德拉草,以及仅仅半打兰的颠茄……”
“这不是重点。”猎魔人看着优美子。
女王立刻明白了过来,她板起面孔,小心翼翼地退了几步。
猎魔人续道:“重点不在于你加了几打兰,雷吉斯先生,而在于每打兰曼德拉草的价格。这种酒对于我们来说太贵了。”
猎魔人向三浦优美子投去会意的眼神。
女王眨眨眼。
雷吉斯强忍着笑。
“拜托,先生女士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诚恳地邀请各位品尝这种酒。你们的节制令人赞叹,但在目前的形式下,我不太可能把这些炼金产物带回迪林根。这些东西本来也会白白浪费。”
“所以,我们就不谈价钱了。不过很抱歉,我只有这么一个能用来喝酒的容器。”
“这就够了。”三浦优美子拿起量瓶,从桶里小心翼翼地舀起酒,“祝你健康,雷吉斯先生。”
女王抿了一小口量瓶里的酒,犹豫片刻后一饮而尽。
她的眼角竟然滴下了眼泪,和酒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