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博坐在后座中央，通过面前的车窗远远的看到柱状的车灯下飘忽的雨幕。
弗朗的车灯打的很近，近到这个灯的作用等于没有。
如果道路上真的还有行人，那估计等车撞上司机可能才反应过来。
车灯的亮度甚至不比路灯，街道两旁的林立的房屋死气沉沉，每到晚上叙拉古部分居民区就会呈现出如此的死相，里面的居民捂着嘴不敢作声，就是支起耳朵仔细听也没有丝毫动静，仿佛这里真的是渺无人烟的鬼宅。
整个视界唯一可见的只有路上一排排向前延伸的昏暗路灯，点点灯火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前路谓何。
弗朗的车灯不是为了看路，他是为了让人看到他。
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暗色的街道悠悠向前，如同一只夏夜飘飞的萤火虫。
“弗朗，阿尔贝托最近身体可好？”
弗朗擦去额角冒出的冷汗，有些僵硬的笑了。阿尔贝托究竟好不好，实际上他也不知道。
萨卢佐家族的首领总是沉默的坐在家族大厅的座椅上，手下人议论纷纷揣摩他的心思，实际上他们什么也猜不到。
阿尔贝托知晓所有，而其他人对阿尔贝托一无所知。
但他既然如同往前的数十年岁月里安静的坐在那里，就说明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如既往。
萨卢佐依旧强盛，名为阿尔贝托的老狼依旧蠢蠢欲动。
“是的，沃里克先生。”
司机握了握出汗的手心，眼神瞥向车速仪的表盘。
“老爷他......一切都好。”
“是吗，那就好。”
“前一阵你们在都城闹出的动静挺大的，萨卢佐家族的地盘好像又扩大了不少。”
“多亏老爷目光锐利，我们才能发觉甘比诺家族的心思，现在他们家族有一部分区域由我们管控了。”
“虽然有些晚了，但还是恭喜你们。”
“谢谢您，老爷知道了想必会很高兴的。”
“你能把我的祝福传达给他吗？”
“我……”
弗朗的表情猛的一僵，本来还算轻松的笑容凝聚脸皮上，想说的话也全都哽在喉咙里。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弗朗微微转过头，余光向后撇去。
车窗外的光线忽的闪过，他看到罗博闭着眼睛，如同一座山岳巍然不动。
不同于在家族首领阿尔贝托面前时，全身心从表皮到骨子，所有小心思都被看透的一清二楚的紧张。
面对着罗博，依然像是四年前那个夜晚一般，弗朗心里只有恐慌不停蔓延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即使罗博不似从前那般张扬，即使他的疯狂与血腥早已尽数收敛。
弗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就算过去了那么久，罗博也一直都是罗博。
野兽穿上精致西装，系上领带，披上礼仪，与身边的人呈现出相同的仪表，营造出一副优雅的姿态——也终究改变不了他身为野兽的事实。
野兽的嗅觉超乎常人的灵敏。
“.......您，都知道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
“哈哈哈，这样啊，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阿尔贝托教你的东西，你还没有学到家。”
“......抱歉，我辜负了老爷的栽培。”
“你觉得你该道歉的人是我？”
弗朗鼻子猛的一酸，紧接着眼睛便模糊起来，三十几岁的他已经好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对不起。”
弗朗一直是个聪明人。
7年前，萨卢佐的一位家族成员被其他帮派追杀，途中经过一家餐馆，弗朗在那里工作，他一眼就看出来面前这个惊慌失措的西装男是家族的人。
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弗朗把他带到了后厨藏身，这是一项很艰难的决定，如果被外面追杀的人发现，他自己也小命不保。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那位家族成员得以脱身，弗朗也得到了萨卢佐家族的赏识，他借此机会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了家族的外围成员，身后得到了家族的靠山。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帮的那个人居然来自灰厅十二家族之一的萨卢佐，如果能把握住机会，或许他的人生也从此改变。
弗朗一直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家族的外围成员并不受待见，他还处于家族的观察期，最好不要以此沾沾自喜。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于是韬光养晦，借着自己工作的便利数次帮助家族的成员逃脱追杀，尽心尽力的为家族服务，快2年的日子，他帮着家族完成了许多“生意”。
萨卢佐终于承认了他。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太阳灿烂得就像对街那个叫塔丽的女孩的笑容。她开了一家花店，店里卖的花儿和她一样美丽。
帕勒莫西部大教堂里，他的三个举荐人带着他走上台前。萨卢佐家族的领袖——白狼阿尔贝托站在他的面前，举起手里明晃晃的银刀，划破了他的掌心。
写着誓言的纸张在他手上燃烧成灰烬。
他们带着他宣读古老的家族宣言，无关血脉，无关出身，无关过去，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家族将他们紧紧相连。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跟塔丽求婚了。生活幸福美满，还有了一个女儿。
弗朗是个聪明人，他加入了萨卢佐家族，成为了正式成员，正常来说，他这一生最高的成就也不过如此了。
以后的人生足够一帆风顺，他懂得知足，他不奢求更多。
直到他遇到了罗博。
弗朗在那个雨夜向罗博下跪求饶，野兽收起利爪，他饶恕了一位女儿尚在襁褓中的可怜父亲。
这之后，萨卢佐家族通过弗朗对罗博牵桥搭线，弗朗见证了罗博同家族的第一次友好会谈。
阿尔贝托为野兽做出担保，白狼愿意满足他许多要求，只求野兽收起自己的獠牙。
介于弗朗是为数不多能和罗博说上话的人，家族开始大力培养他，阿尔贝托收他为心腹，让他做自己的专属司机，同意他接触家族事务内圈，教给他许多东西。
弗朗一直是个聪明人。
他学的很快，家族交给的任务总能完成，阿尔贝托对他的评价颇高，拉普兰德对他印象不错，他为人胆大心细，家族事宜处理得也尽善尽美。
从一个普通人出身，弗朗获得了萨卢佐家白狼的信任。
直到今天……
弗朗作为阿尔贝托的私人司机，却能被阿尔贝托派出来负责接送罗博，这足以说明这位信任有多沉重。
“弗朗，你辜负了他的信任。”
车内回荡着罗博低沉的嗓音，如同爆发前沉眠中的火山，含蓄，且炽热。
弗朗一直是个聪明人。
可是，聪明人，有时也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