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今晚也不消停吗?”
卡莉婆婆的嗓音有些沙哑。
“跟平常一样,等会儿我离开后,您就关店回屋休息吧。”
专门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柑橘,隔着白色的布袋也能看出内在的光滑圆润,想必一定是汁水饱满的好物。
“今晚大抵不会有客人再来了。”
“城里来了群不守规矩的外来者。他们没见过血,难免不懂事,误入咱们街不太好办。”
“是吗。”卡莉婆婆点点头,“我晓得了。”
“要是我儿子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那臭小子就是随他爹,不让人放心。”
“怎么会呢,在政府工作还算没出息?吃公家饭可是前途无量。”
“能在叙拉古政府混个一官半职,这辈子吃穿不愁,哪跟我似的一整个无业游民。以后不知道要在哪风餐露宿呢。”
卡莉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本就佝偻的腰弯的更低了:“沃里克先生,你的幽默感是天生的吗?”
“不行,笑得太使劲,我得歇歇……”
卡丽婆婆喘了两口气儿,继续说道:“要是沃里克先生你还算没出息,那整个叙拉古就没有能抬得起头的年轻人了。”
“要是你再早出生个十几年,我保准抛下我们家那个老头子倒贴追你。”
“婆婆您不是也挺会开玩笑?老先生听到要生气的。”
“哼,那个死了的东西也得能听到才行。”
卡莉婆婆努了努嘴,能清晰的看到历经岁月痕迹的皱纹在她的脸上刻下一道道沟壑。
“你比我儿子成熟多了,我们家那个到现在还时不时和我吵架呢,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都不懂体谅老人。”
“说起来,沃里克先生你不也才二十来岁?
“啊……没错。”罗博点点头,以他身体的年龄来说确实是这样。
“呵呵呵,其他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在街头游手好闲,沃里克先生你却能在叙拉古名震一方。”
“这帕勒莫城里,不知道多少孩子希望你能成为他们的‘教父’。”
“婆婆您言重了,我哪有那种威望。现在连家室都还没有呢,孤家寡人一个,那些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成立家族什么的,罗博对此还是致谢不敏,自己一个人无拘无束挺好的,更何况……
“更何况就像您说的,我自己也不过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论起经验和智慧甚至不比您,哪里来的资格领导别人呢。”
罗博哈哈笑道:“教父两字太过沉重,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高高在上的称谓。”
“像现在这样能力所能及的帮助身边的邻里,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罗博走上前,将满满一袋橘子放到称上。
“这些多少钱呢,婆婆?”
“哎呀,不要钱,不要钱,你平日里帮了我们这么多,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卡莉婆婆摆着手,像是赶走招人嫌的苍蝇一样。
“走吧走吧,我要关店门了。”
“哈哈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您早点休息。”
孤狼后退一步离开了水果店的屋檐,头顶的黑伞顿时被雨水打的噼里啪啦。
拎着手里一袋橘子,他俯身进入萨卢佐家派来的轿车内。
“出发吧。”他对司机说。
叙拉古的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雨幕下,透过车窗看向窗外,在暴雨中奔跑的却不止是叙拉古人。
长叹一口气,罗博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他热爱这个国度。
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现在不会,将来或许也不会。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西西里夫人曾对罗博发出邀请,希望他加入“巨狼之口”,借助他的力量缔构国家的未来,他拒绝了。
罗博明白一件事。叙拉古的事情,应该由叙拉古人自己来管。
————
叙拉古的夜晚很危险,对家族帮派如此,对平民百姓如此,对鬼迷心窍的外来者更是如此。
博士他们进入帕勒莫城找到罗博时就已经是下午,天色已然不算早,商量一些基本事宜后天差不多就黑了。
出于安全考虑,罗博建议他们在城里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恰巧博士一行人也有此意,他们希望在叙拉古多留几日,趁这几天准备一些路上的物资,也顺便观察一下风土人情。
罗博乐了,叙拉古真正的风土人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观摩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热情好客,白天在城里随便逛逛过过眼瘾就得了,晚上的叙拉古人大抵会拿出刀剑欢迎他们这些外来的友人。
他告诉博士,等到了晚上,一定要锁紧房门,不管外面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要当没脑子的好事者探头查看。
不然一不留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丢的可能是自己的小命。
将博士和阿米娅等人安顿在了沃里克街的一处旅馆,该嘱咐好的事情都嘱咐好后,罗博转身刚想离开,谁知道阿斯卡纶突然拉住了他。
萨卡兹的杀手扭扭捏捏的带着罗博离开了现场,似乎是想找个能避人耳目的地方和罗博单独聊些什么事情。
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博士,他同样一头雾水,透过兜帽的遮挡也只能看到他不解的神情。
说到底,其实大家都不了解阿斯卡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旅途中的众人一路上根本就不知晓她的存在,就连博士也只是隐隐猜到身后可能跟随着来自巴别塔的监视。
其他有关阿斯卡纶的信息,他们一概不知。抛去罗德岛那一层关系,他们之间仅仅是陌生人罢了。
但罗博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从阿斯卡纶身上他感受不到敌意,更多是疑问和窘迫,于是他同意了邀约,跟着阿斯卡纶来到了天台。
罗博没有带伞,阿斯卡纶也没有带伞,她甚至没有带上自己的兜帽,雨水哗啦啦的下着,打湿了她的头发,紫色的萨卡兹面色凝重,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狼狈。
“所以,紫色的小姐,你有什么指教?”
“不要那样叫我。”
阿斯卡纶抿了抿唇,雨水顺着她眼角流下,感觉她像是哭过一样。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她深吸一口气:“刚刚我在阳台上的时候。”
“啊?”罗博一愣,“就这?”
阿斯卡纶摇摇头,这个问题很重要,作为巴别塔的情报官,她最大的依仗就是自己的潜伏能力,她需要知晓自己的弱点,若是日后在战场上再因为类似的方式暴露,她可能就要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的代价。
“我为什么会暴露,回答我,请你……”
专程把他叫上天台,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很简单喽。”罗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到了。”
“你说谎。”阿斯卡纶显然是不信,“我的源石技艺,能藏住自己的味道。”
“不不不不。”罗博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闻到的,是你的情绪。”
罗博定定的看着阿斯卡纶,她淡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惊讶与愕然泛滥其间。
“我闻到的,是你身上如同跗骨之俎般挥之不散的情绪。
“那股气味,叫作迷茫。”
————
「鲜血追猎」的源石技艺赋予罗博的不只是对血液气味的敏感。
黑色的轿车沉默的行驶在漆黑的夜晚,透过车窗只能看到外面恍惚闪过的昏暗灯光。
雨哗啦啦的下个不停,雨水拍打车子棚顶的清脆声音有些让人心神不宁。
沉默着开车的司机轻轻放开油门,他在尽量放慢速度,距离萨卢佐的家族宴会分明已经不剩多久,继续下去,罗博毫无疑问赶不到及时入场。
司机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博不知道。
但从司机身上,他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情绪。
——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