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单薄的女孩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月光从窗缝间隙出，照亮女孩因失血而苍白失色的脸庞，衬衣和长裤上被血浸湿，透着不祥的猩红。
女孩走进淋浴间脱下染血的衣服，娇小纤细如花骨朵般的身段上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大都是新的。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伤势都足以致常人人于死地，但女孩也并非常人，体内来源于赫尔昏佐伦的术式正在帮助她修补伤势，用不了多久便能愈合。
但……还是会觉得好痛。
莉泽洛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咬着牙关，计算着伤口恢复的时间，自己还要忍受多久的折磨。
作为利奥波德大公与巫妖王庭之主弗莱蒙特联手创作的人造生命之一，利奥波德对她给予厚望，从诞生那一刻起，她和姐姐就肩负着沉重的责任。
杀死莱塔尼亚的暴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术士，巫王。
为了达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她们每天的训练严苛到令人窒息，遍体鳞伤已经是常态。
但身体的伤可以愈合，心灵上的痛苦又要向谁倾诉呢？双子就像是两个不断被缝缝补补的布偶，身体上的裂缝被修补的再完美，也会有缝线存在。
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莉泽洛特抬起头，黑发紫瞳的女孩穿着睡衣，静静地看着她。
“你又受伤了。”
“小伤，赫琳玛特。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伤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坐在血泊中的莉泽洛特歪歪脑袋，露出虚弱无力地笑容。
赫琳玛特没有应答转身走回卧室，过了好一会，她穿着一身戎装，提着明晃晃的长剑，眉宇间透着怒气。
“赫琳玛特……你？”莉泽洛特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血债血偿。”赫琳玛特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
莉泽洛特犹豫了一下，态度坚决地摇摇头，“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想试一试，我不想这么逆来顺受。”赫琳玛特握紧剑柄，声音中蕴含着愤怒。
“真的没有必要。”莉泽洛特轻声说道:“就算杀了他们又如何？利奥波德会再换一批术士，这批术士会更加强大，我们往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
赫琳玛特剑柄握紧剑柄松开，神色纠结又复杂。
“现在还不是时候。”
莉泽洛特注视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座监牢。”
夜深人静，莉泽洛特清洗掉身上的血污，又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后，身体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逐渐愈合。
身体上的疼痛让莉泽洛特难以入睡，她坐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夜幕深沉，街道上鲜少有人。
她的目光微动，看见一位衣着朴素的卡普里尼妇女领着一位孩子走在街道上，孩子拉拽着母亲的手想走进附近的商店，母亲面露犹豫，但还是孩子的撒娇面前败下阵来，被拖着走进商店。
莉泽洛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她看过不少书，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她跟姐姐是纯粹的人造生命。
莉泽洛特在书里读到过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有疼爱孩子的父母，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私人玩具和书籍，周末可以休息。
在他们长大之前，不用在意任何利益得失和社会关系，他们说的任何话都可以被理解“童言无忌，在正常孩子的生命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被保护期”，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
而她们没有。
她们是用来杀死巫王的工具，自诞生以来，便在利奥波德的教导下进行严苛的训练，从不休息，遍体鳞伤也只能默默忍受，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们，除了自己。
能依靠的人是自己，能保护的人也是自己，她们是两只没有鸟巢的雏鸟，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必须扇动翅膀学会飞翔，不然只能迎来坠亡的命运。
好在，莉泽洛特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只需要默默忍耐就好了。
只是偶尔，莉泽洛特还是会发自内心地羡慕那些能够向父母尽情撒娇的孩子。
“还没睡吗？”赫琳玛特的声音响起，平淡的话语中隐藏着真切的关心。
“睡不着。”
赫琳玛特来到自己妹妹身边，循着她的目光望着空落落地街道，“在想什么？”
“刚刚走过去一对母子，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莉泽洛特与赫琳玛特，而是一对平凡家庭里的普通人，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会这样想？”赫琳玛特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莉泽洛特沉默不语，她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怔怔出神。
为什么会这样想？
大概是因为，还在幻想会有人无条件爱自己吧。
孩子降临世间，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母父母，父母对孩子的爱没有理由，只因为她们是自己的孩子。
作为人造生命降生的双子，从诞生之初便被囚禁在高塔的双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是否合格。
利奥波德与弗莱蒙特是她们的“父亲”，但“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莉泽洛特从未被爱。
她渴望被爱，渴望感受那些普通人出生时便能感受到的感情，渴望得到幸福。
但莉泽洛特明白，自己和姐姐失去了被爱的权利。
所以莉泽洛特只是想象，想象她和赫琳玛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有爱她们的父亲母亲，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晚上父亲回来，给她和姐姐带糖果、巧克力、各式各样的零食……
女孩双手捧着脸颊，嘿嘿地傻笑起来。
真好。
真好呢。
像是买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天雪地里点起一根火柴，在和煦的火光里看到了很多美好的事物，连冻得僵硬地身体都不怎么冷了。
莉泽洛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对逐渐远去的母子，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